师四三四团三营从东、南、西三路进入恭城。

    ……

    河中夕阳的余晖渐淡，冬日的江风飕飕吹来，令人顿生寒意。钟祖培仍在河边坐着，那模样，像一尊顽石化作的雕像。

    他听到身后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这才慢慢地回过头来。亲信钟幻云、林绩勋气喘吁吁地跑到面前。

    林绩勋报告：“主任，共军一个营已进入县城。莫县长率警兵数十人已进入北洞箭杆冲。”

    钟幻云报告：“县自卫团直属连60余人被共军俘虏。”

    钟祖培平静地点了点头，仿佛这是意料中的事。

    林绩勋忙问：“主任，我们怎么办，走还是不走？”

    钟祖培冷笑一声：“嘿，走？走哪里去？”他指指林绩勋，“你马上通知县自卫团常秉理团长，带部分兵员向共军投降。”

    钟幻云睁大眼睛问：“投降？大哥前几天不是还号召我们要保家，要保乡吗？”

    钟祖培又冷笑一声：“嘿，棋要慢慢下嘛，你通知自卫团副团长余伟年，将主力撤入大山中，我自有安排。”

    “啊！”林绩勋和钟幻云一齐拍着脑袋，“我们懂了！”

    林绩勋和钟幻云立即分头行动去了。钟祖培这才慢慢站起踏着暮色回家。

    县城。

    一串鞭炮响起，恭城县人民政府的牌子在县政府大门外挂起，宣告一个新政权的诞生。

    县政府办公室里，县委书记兼县长田继舫、副书记贺万年、副县长赵国士等县领导正在开会研究工作。根据上级指示，目前首要的任务是征粮，全县征粮任务为8万担，压力不小。此外，他们还谈到钟祖培的问题。钟祖培过去反对过白崇禧，又与蒋介石有矛盾，是个可以团结的统战对象，弄得好，对全县的工作，特别是征粮工作，将起到促进作用。田继舫对贺万年说：“听说，过去每一任恭城县长到任，都要先去拜访钟祖培。我这个新来的县太爷，现在实在太忙，老贺，你就先去看看他吧！”

    副书记贺万年是个老红军，刚从部队团政治处副主任的岗位上转到地方工作，热情很高，便说：“好，我明天就走一趟。”

    贺万年带着工作组，来到对河村与钟祖培见面，转达了县长的问候。钟祖培心里一愣，心想共产党的县长怎么和国民党的县长也差不多呢。但不管怎么样，他还是得到了一种满足，一种在恭城地位至高无上的满足。他马上吩咐王素芬去安排酒菜，款待客人。

    一桌丰盛的酒菜摆上了八仙桌，钟祖培邀贺万年入座，边喝边谈。钟祖培喜欢喝酒，贺万年也喜欢喝酒，几杯酒落肚，彼此的距离一下便拉近了。

    贺万年见钟祖培衣着朴素，平易近人，完全没有官僚恶霸的架子，初次见面，颇有好感，便说：“钟先生，你是本县有威望的人士，目前我们的工作主要是征粮，为解放全广西巩固新生的人民政权服务，这方面，请钟先生多给予支持。”

    钟祖培喝了几杯酒，又见贺万年为人豪爽，十分尊重他，便说：“贺书记，我交100担公粮。”

    贺万年大喜过望，马上举杯：“钟先生以实际行动支持人民政府，德高望重，令人敬佩，我敬你一杯！”

    钟祖培一仰脖，喝了贺万年敬的酒，连说：“不敢当！不敢当！”

    贺万年又说：“钟先生，据我了解，恭城解放前夕，周围各县均有土匪窜入本县，在治安工作方面，还仰仗你多支持政府和人民解放军，使本县社会秩序安定，人民生活安居乐业。” bookbao8

    钟祖培上山（5）

    钟祖培拍着胸膛说：“贺书记放心，我保证恭城境内无土匪，工作队可以安心下乡工作。”

    贺万年回到县城，将他与钟祖培的谈话向田继舫说了，田继舫也十分高兴。为了完成征粮任务，县委组织了十几支征粮工作队到各乡开展征粮工作，又将驻县的解放军四三八团第八连除留副指导员李树亭率第三排及连部人员留守县城外，其余分散至各地。又抽调约一个排的干部战士组成武装征粮工作队，分成两三人一组随工作队下乡征粮。

    钟祖培独自喝闷酒。王素芬一边给他斟酒，一边问：“贺书记来的那几天，我看你精神顶好的，这几天怎么又烦了？”

    钟祖培将酒杯往桌子上重重一放：“共产党的话不可信！”

    王素芬见共产党的县官也像过去国民党的县官一样尊重钟祖培，认为这日子还能像过去一样过，心里也高兴了几天，没想到钟祖培的脸色却变得越来越阴沉，忙问道：“你看出什么问题了？”

    钟祖培一仰脖喝了杯酒，瓮声瓮气地说：“他们讲的和做的是两回事，要缴我的枪，哼！”

    王素芬这下总算明白了。原来，昨天来了几名工作队员，要钟祖培将家中的枪支弹药交出来，说是奉上级指示，要收缴民枪。钟祖培当时没吭声，那几名工作队员便开导他，要他3天之内把所有枪支交出来。钟祖培解甲归隐之时，带回步枪、机枪上百支，子弹上万发，大部分藏在茶垒村陈龙章家。他藏枪的地方别人虽然不知道，但他拥有大量武器还是有人知晓的。钟祖培戎马半生，对军阀混战、兵匪横行的社会有他自己的认识。过去，他靠枪杆子升官发财，现在虽然解甲归隐，但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枪杆子还是不能解除的，谁要缴他的枪，等于要他的脑袋。

    “共产党的话是不可相信的！”钟祖培又喝了一杯酒，借酒发泄心中的愤懑。

    自家的猎犬咬死村民的猪，他可以赔钱，上门赔礼道歉；他调解水利纠纷，可以不辞烦劳，半夜起来为村民报时；共产党要征粮，他可以一次交出100担谷。可谁要他交出枪杆子，他便要和他拼命——这便是钟祖培，一个在军阀混战时沉浮的钟祖培，一个虽解甲归隐，但仍具有无上权威，并拥有众多财产的钟祖培。

    可惜，当时的恭城县共产党领导干部没有认识这样一个钟祖培！

    钟祖培正在喝闷酒、生闷气，忽有家人来报：“有位从香港来的梁先生求见。”

    钟祖培望了王素芬一眼，估计来人不是一般拜访，吩咐道：“小客厅见。”

    来人身着长袍马褂，取下头上的黑呢礼帽，向钟祖培躬了躬身子道：“植轩公，还认得我吗？”

    钟祖培只觉得来人有点面熟，却一时记不起在哪见过。王素芬给客人和钟祖培斟好茶，便关上小客厅的门，出去了。来人见钟祖培一脸疑惑，便自我介绍：“今年夏天，在李德公的公馆里，白健公还命我送你上车呢。”

    “啊！”钟祖培这下想起来了，“你是梁赓。李德公和白健公现在何处？”

    梁赓点点头说：“李德公已到美国治病去了。白健公现在海南岛，他命令你迅速发动游击战，牵制共军，配合国军从海南岛反攻。”梁赓说罢，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封信，交给钟祖培。

    钟祖培见信上盖着他所熟悉的白崇禧的那枚私印，顿觉无比亲切。历史上他与白的积怨早已烟消云散，如今剩下的只有一个反共复国的共同心愿。

    钟祖培看完，问梁赓：“白健公近期反攻大陆有把握吗？”

    梁赓神秘地说：“白健公讲，第三次世界大战马上就要打起来了，美国已出兵帮助我们反攻，这时动手，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说着从手提箱里拿出20根金条，“这20两黄金，是白健公拨给你的经费。”

    钟祖培接过金条，兴奋地说：“好，你回去告诉白健公，我这里马上动手，搞起来后，请他派飞机空投武器弹药！”

    送走梁赓后，钟祖培几天闭门不出，他站在楼上房间窗口，望着果园里那一个个金黄的沙田柚出神。族弟钟士奇站在他身后，轻轻说道：“主任，那些沙田柚该摘了。”

    钟祖培慢慢转过身来，对钟士奇道：“你去通知田民丰他们，明天到我的油榨房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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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枪声响了（1）

    1949年12月30日，穷途末路的华中军政长官公署长官白崇禧，奉蒋介石电召，由海口飞赴台北。此刻，他最关心的乃是钟祖培的举动，钟祖培的成败，直接关系着他和李宗仁的命运。

    钟祖培在白崇禧飞往台湾的第二天，便在恭城开始动手了。

    31日夜，寒气逼人。

    对河村油榨房的果园别墅里，堂屋中燃着一盆熊熊的炭火，门窗紧闭，坐在火盆前的十多个人，已被炭火烤得从里到外一样滚烫。

    钟祖培从座位上站起来，以威严的目光扫了一眼他的旧部亲信们，开始训话：

    “诸位，恭城沦入共匪之手已经20天了，我们都饱尝了苦头，今天逼粮，明天逼枪，后天就要逼命了！我们应该以武力对抗，迅速组织队伍自卫，只有坚决抵抗共匪的压迫，我们才有生存的希望……”

    “钟老总，你就领着我们干吧！”

    “对，等着是死，不如暴动自救！”

    钟祖培训话一结束，坐在火盆前的人，便七嘴八舌叫嚷着，他们胸中的火，似乎已超过盆中火的炽热。

    “干是要干，不过，我们的力量恐怕还不够。”一位有些虚胖的绅士迟疑地说。

    “嘿嘿！”钟祖培冷笑一声，“我们的力量，诸位也许还不清楚，绩勋，你把我们的实力向大家讲讲吧。”

    林绩勋干咳了一声，显得有点神秘地说：“钟老总目前所指挥的计有：和平乡300多人枪，嘉会乡200多人枪，九板乡200多人枪，西江乡320多人枪……总计4000余人，枪2500余支。此外，在龙虎关一带的新十二军军长周天雄、湘桂边区司令黄绍立，也归钟老总统一指挥。”

    “好哇，这下可要大干了！”

    “干，打到桂林去！钟老总当省主席，我们也弄个厅长、县长当当！”

    钟祖培得意地笑着，他指了指田丰民：“你把共匪在恭城的实力也向大家讲讲吧！”

    田丰民站起来说：“共匪在恭城的部队不堪一击。全县只有1个连，县城驻1个排，莲花、势江、东寨驻1个排，嘉会、栗木、观音驻1个排。平乐地区的共军主力5个营已经转移外线，我们在恭城暴动，完全有把握取胜！”

    “钟老总，你说我们怎么干吧？”

    “请钟老总下令吧！”

    大家摩拳擦掌，只待钟祖培一声令下。

    钟祖培宣布暴动计划：“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摊粮派谷的事，由田丰民、张明琳负责，马上派人到嘉会、栗木坐催，限期交纳，10天内要搞到1000担粮谷。”

    田丰民、张明琳起立答声：“是！”

    “加强联络，集中兵力。派钟士奇、余伟年、张兴贵将我们的计划向周天雄、黄绍立、欧十三、余继光传达，请他们集结兵力，秘密向恭城进军。”钟、余、张领命后，钟祖培继续说：“加强领导，统一指挥。成立恭城人民反共救国军总指挥部，我任总指挥。田丰民任副总指挥，余伟年任参谋长，林绩勋任秘书长，钟士奇任副官长，钟伟人任军需长。总指挥下辖7个大队，大队下辖中队、分队。”

    钟祖培宣布任命，林绩勋把已准备好的委任状一一发给大家。

    最后，钟祖培一口气宣布了暴动时间，规定了各种联络符号、信号、口令。

    这一切似乎都已部署完毕，没有什么话要说了。但他却绕着火盆转了一圈，随后又慢慢地举起右手，神情非常严肃地盯着亲信旧部，发布最后一道命令：“攻下县城后，由田丰民任临时县长，黄满带400人留守县城，负责维持治安；如失利，则退至钟山、永明、恭城三县交界处的深山打游击，与共匪作战到底！”

    枪声响了（2）

    “是！”部下们齐声应道。

    钟祖培一双老眼忽地闪亮着，颇有些激动地：“从今天起，我以‘木哥’的名义下达手令，木者，李字首也，我们永远是李代总统德公的部下，你们明白吗？”

    众答：“明白！我们永远是李代总统德公的部下。”

    1950年1月25日，恭城，响起了暴乱的第一枪，预示着一个血腥日子的来临……

    这天，天刚擦黑，和平乡征粮工作队的14名队员，正在乡公所灯下开会讨论征粮问题。突然，“叭”的一声枪响，划破了冬夜的宁静，紧接着枪声大作，村子里狗声狂吠。征粮工作队员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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