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拜托羚阿姨不要纵容陈启恩,在这种不懂节制的年纪吃快餐,可是也不只一次换来母亲的冷嘲热讽,「不然妳煮给他吃啊!麻烦又不是妳麻烦,就知道讲。」
阿宝羡慕的声音把允伊从情绪里拉了出来。
「好好喔!我妈妈有时候煮得很难吃欸!」阿宝吐了一下舌头,又继续问「那妳觉得哪一家餐厅比较好吃啊?」
只要是跟家人一起,都不好吃。
「忘了。很久没跟家人一起吃饭了。」
听到允伊平淡到不能再淡的语气,阿宝「喔」了一声就决定结束这个部分。她感觉得到,在她一句话里有很多潜藏的、别的意义,只是她猜不出来。阿宝才想到,自己都没有去问一般人最常问的问题,冰箱根本一点都不重要。
「小允,妳爸爸、妈妈是做什么的?」
「我妈以前是公务人员,很早就退休了,现在…」
陈允伊硬生生地打住,剩下的话噎在喉头。
「妳爸爸呢?」
陈允伊耸了耸肩,没有开口。
阿宝不知所措起来,这个问题很简单才对,为什么允伊不愿意回答,阿宝一点都搞不清楚,更不知道现在是要死缠烂打的问完,还是要让尴尬的空白接管两人对话的剩余空档。
「小允?」
阿宝不确定地叫着,看到陈允伊眼睛里本来的神色都变得黑白。
「小允,对不起,不想回答没关系…」
「我爸是个企业家,事业成功到每几个月会出现在周刊上,分享身为领导人的统驭技巧以及成功的秘诀。」
陈允伊的口气很冰冷,像是叙事的第三者,口里的故事跟自己都无关。
「这男人非常、非常的成功,能够看重事业重于家庭的男人怎么会不成功呢?不过他还有些可取之处,至少陪着他筚路蓝缕、白手起家的妻子是他最珍重的事物,相较于此,他那一儿一女显然就是多余的东西。」
阿宝被吓呆了,却安静的听,耳里隐隐的,像是响起她撕毁商业周刊的霹啪声。
「我妈,习惯性的流连社交场合,结交了一整群的名媛贵妇,全都是萍水相逢、全都是些在言不及义时仍然大声赞叹的人群,他们,可真是能够分享心事、能够相濡以沫、能够共患难的好朋友。相较于此,儿子女儿显然就不贴心多了。」
「小允…」
陈允伊闭上眼睛,声音盖过了阿宝的呢喃。
「他们的儿子,曾经是我最操心的手足,如今跟他最亲密的人,是一个长聘的管家羚阿姨,但他却一天不会正眼看羚阿姨几次。如果父母的教育可以被检定,那么孩子就是最好的证据。」
「陈启恩,一个小学四年级的学生,到现在还无法自己洗澡、自己穿衣服,他的三餐必须被打理。在学校,同学们不敢接近这个态度过于高傲而且骄宠的同学,他没有朋友。老师打电话回家,永远都无法跟孩子的父母沟通。」
陈允伊突然尖声笑了起来,继续说着。
「他们的女儿,很担心爸爸酒精过量以及爸妈长年无节制饮食造成的胆固醇还有健康问题,更担心自己的弟弟会长成一个无法在社会独立的废物,担心得要死。她自己的人际关系出了问题却没有家人帮助她解决、升学压力造成了重度忧郁没有人在乎,父母的冷眼相待,却占了家庭交流的大部分。在她被诊断出忧郁症之际,父母正在巴黎度假,嘴里含着最顶级的鱼子酱。」
阿宝看到,允伊紧闭的眼角流出了泪水。
「陈允伊,妳以为允谁了?取名字的人,要我允许他们在我生命里伤害,允许他们随意的缺席、随他们高兴什么时候回来,搅乱我的生活都可以。陈允伊,这名字里有的,只有自私。」
阿宝想到那篇作文:「…好比抬头看得到湛蓝的天空,却仍窒息地哀求空气;彷佛早已陷入了死睡,却还能感受自己焚烧成灰的痛楚…」
那不是抽象的情感,那是她的生活写照。
阿宝抹去允伊脸颊上的泪痕,像是捧着随时会破裂的泡泡,轻轻的,伸手抱住她。
陈允伊陷入了沉默,在阿宝的怀里,也许她可以暂时在天真纯白的世界里驻足停留,不需要去面对生命里的墨黑。
☆、9
陈允伊觉得,阿宝跟她是不一样的人。
她们当然不一样,如果你觉得一个在手上用美工刀作画的女孩跟阿宝是同一类的人,那问题可大了。
她觉得,她们看待事情的方式,不一样。
陈允伊,像块海绵,当你跟她诉说心事时,她会倾听、并且让你的故事留存在她心上,最后你的负面情绪,会变成她的一部份,也成了她的情绪;林宝贤,像湖泊,她一样倾听,但故事会沉淀,负面的东西最终被她稀释,要寻也寻不回了。
你可以择一诉苦,效果是一样的,可是阿宝的方式,对她自身的杀伤力较低。
这是观察过后的结果。
陈允伊在自己又一次失控爆发后,懊恼了几天,却也发现自己心里的感觉舒畅了很多,重点是,阿宝跟她一样要好,没有被她的言语给影响到分毫。
「小允,妳为什么要割腕啊?」
阿宝无邪的语气,让陈允伊愣了半晌。
「听说上吊比较不痛啊!我的话会选安眠药耶!」
陈允伊笑了,讨论死亡是一回事,但只有阿宝能用这种态度,问一个真正想死的人这种问题。
「我有管道弄到安眠药,也不是说不能用。」
陈允伊说着,看到阿宝偏着头思索了一阵子。
「那…是不是妳的体质比较特殊,就像有人穿耳洞不会痛嘛!妳可能割腕也比较不痛,对不对?」
「不对。」
看到阿宝张着嘴,很困惑的模样。
「我很怕痛呢。」
「可是…」
阿宝低头又看了一次陈允伊手腕上长长短短的刻痕,用看的,就很痛了。阿宝是每次看每次都会不寒而栗,最近比较习惯了,但偶尔瞥到允伊的手腕还是会无预警地吓到。
「死亡,也要付出代价。」陈允伊幽幽的说,像是要解阿宝的谜团。
「嗄?」
「没有东西是不劳而获的,」她自己知道这句话用在这里有多扭曲,「疼痛不过是提醒我,在迈向死亡的道路,我愿意下多少决心罢了。」
阿宝点了点头,感觉很有道理,不自觉的露出了敬畏的眼神,才觉得自己关于安眠药的提议真是肤浅极了。
「可是小允,为什么非要死亡才能解决问题啊?」
不一定要死亡,可是也没有别的方法。家人就是跟妳每天生活在一起的人,她的爸妈差虽差,却也不是真的会家暴、虐待孩子,偶尔全家出门,人们眼里还是看到一个模范家庭。
陈允伊要怎么脱离?
她没有朋友,在心理疾病的恶性循环里她早就失去了交友的能力,更别提在过去好几段友谊里的伤害,陈允伊自己也不可置信这么小年纪就有人会攀龙附凤。
陈允伊靠着住院躲过了家人,这还只是在她的计划里美丽的小插曲,未来能怎么样?对她而言,等一刻都是凌迟。
「阿宝,妳知道正确的割腕要怎么样割吗?」
阿宝一脸感兴趣,哪有什么正确不正确,陈允伊自己割过这么多回,该是个专家了,怎么来问阿宝?
「妳才在割腕界执牛耳欸!要照胃镜的时候再问我吧!」
陈允伊听着微微一笑,她就喜欢阿宝轻松的态度,要是其他人早就开始大惊小怪了。
「这种割法是错的。」
「什么?」
错的?连续剧都是这样子割,不是吗?
阿宝做好心理准备才低下头去看她的手腕,虽然她并不希望陈允伊死,可是她也不解,如果知道是错误的方式,为什么要做这么多回?
「正确的割腕,要沿着血管直着割,可以辅助浸泡热水,如此导致伤口溃烂会不易愈合。不过直割本来就比横割要来得难止血。」
陈允伊说着,一边用指尖比画着示意。看到阿宝专心的聆听,露出她每次看烹饪节目都会有的专注神情。
她在看,阿宝有没有懂。
她要让阿宝知道的,不是什么「完全割腕成功秘籍」。
「小允,我可不可以求妳一件事情,这辈子就答应我这件事。」
阿宝说着,看起来像是小朋友说要「打勾勾」的模样,可是陈允伊知道阿宝很认真。
「永远都不要割直线,好吗?」
阿宝有懂。
为什么知道直割的成功率较大,却永远没有这么做?
因为陈允伊心知肚明自己没有下定决心要死。
就算她横着割了千万次,早就把动脉的位置割熟了,她在还没要死前,都不会直的割。
死亡要代价、也要决心,手腕上沉重的一条直线,就是意味着这么多。
她对着阿宝点了点头,表示答应。
医生、护士、羚阿姨…任何人叫陈允伊别这样做她都无动于衷,她今天答应了阿宝,因为她懂。
因为阿宝不是要求她再也不碰刀片,阿宝懂得,陈允伊手腕上无论有几道横线都没关系,一旦直线划下,那意味着心死,比什么都可怕。
也许她答应,只是纯粹因为这是个来自阿宝的请求。
☆、10
「小允!我就要出院了耶!」
阿宝开心的对着刚走进病房的陈允伊叫着。
礼拜天,阿宝想也没想过看起来冷若冰霜的陈允伊不但每天真的都来医院探望自己,连周末两天都是一早就出现,一定准时陪她吃早饭。
阿宝很感动,也不知道自己上辈子是烧了什么好香,看着此刻站在病床边的陈允伊手上捧着两个保鲜盒,她都自己做早餐,说是比较不油腻,这样阿宝吃起来也比较不会有负担。
阿宝每次吃都有快落泪的冲动,哪有食物是健康又好吃的?可是偏偏陈允伊都能够兼顾。
「真的?再几天?」
「下礼拜三就可以离开这里啰!等不及要去学校了!」
阿宝开心的叫着,却没有忽略陈允伊脸上一闪而过的落寞。
「以后我们要常常约喔!一定要一直出去玩!」
看着陈允伊靠在窗前,就像好几个月前第一次遇见她,早晨的阳光像是会特别眷顾允伊,轻柔的洒落她身上,淡色的发梢有些金黄,神情平静得让人屏息,像天使。
即使知道陈允伊这么多事情,阿宝还是觉得她是个天使。b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10_10926/285128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