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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只是因为堕入凡间,她为自己烙上几条刻痕,被繁尘俗事弄得灰头土脸,但阿宝看得到,她还是看得到翅膀跟光环。
阿宝有很多很多朋友,但里面没有一个像陈允伊一样,有着这种带有神圣性的美丽。
「小允来我家住好不好?」
阿宝问完,才细细去想这个问句的内涵,发觉自己的提议太天才了。
陈允伊没有明讲,可是阿宝也猜得出来她一刻都不想留在家里,从几次闲聊就知道,允伊的妈妈根本就不管她晚上几点回家,她爱在哪里过夜只需报备,都无人限制的。
陈允伊还没答应,阿宝心里就在策划两人在家里可以玩什么、可以做什么,一起读书也好,反正只是腻在一起也很好玩…
「不好,那样不好。」
她说着,只是静静的拒绝,没有明说原因。阿宝看得出来陈允伊太客气了,根本不愿意麻烦别人。
「妳只要带制服跟一套睡衣就好了啊!一起过夜很好玩耶!我妈妈这么喜欢妳,才不会在意呢!」
可是陈允伊又摇了摇头,示意阿宝先吃早餐,眼神又幽幽地看向窗外。
很坚持。
阿宝就不再多问了,以她这几天对她的认识,她知道陈允伊很多行为是出自深思熟虑,纵使阿宝常常觉得她想得太多、太细,可是那终究是允伊在乎的事情。
还是很可惜…她很想多花时间跟陈允伊在一起啊!
「小允,今天我们班上有人要来探病耶!」
「真的喔?」
「对呀!除了妳以外从来都没有人来医院看过我,我可是从小住院到大欸!怎么在高中才有人垂怜啊?」
陈允伊笑了笑。
「我介绍妳们认识哦!到时候我的朋友也是小允的朋友,一定很赞!」
「好啊!」
陈允伊笑得很勉强。
其实她很讨厌去学校,阿宝说那是因为她都没有交些朋友,如果有朋友就会很喜欢上学了。她同意,可是她就是交不到半个,因为性格使然、加上过去阴影使她防备心太重,基本上要有个有点要好的同学都算不可能。
能让阿宝进到她心里这么深处,算阿宝有两把刷子吧?
阿宝能让陈允伊相信很多从来不会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也许这次她可以再相信一次阿宝带来的奇迹。
她也许会有朋友。
「小允,她是林芸谦、她是李时雨。」
陈允伊刚提了晚餐进房,就看到阿宝的同学。
一个头发凌乱,像从来没梳过头,只是随兴地用鲨鱼夹稍微整理过,长相颇有韵味,看起来就是很有个性的样子,她是阿宝口中的林芸谦。另一个衣着整齐,但不至于呆版,加上她冷静、沉稳的气质,是个样貌很出众的女生,她是李时雨。
「她是陈允伊哦!」阿宝介绍着,在两个朋友把视线移向陈允伊时,努力要化解初见面的尴尬。
「嘿!妳有来过班上,帮阿宝拿课本对不对?」林芸谦想了一下,对着陈允伊像恍然大悟般的叫着。
「对。」
陈允伊点了点头,试着避开林芸谦打量的目光。
陈允伊知道自己的问题出在哪里,她下意识的先对房里的两个人感到反感,在这种情绪的前提下,很难有进一步的、友善的发展。
李时雨先询问了阿宝的状况,耐着性子听了一堆的专有名词,然后点了点头,恭喜阿宝快要出院了,林芸谦趁着气氛正好,递了一支她顺路买的玫瑰,说什么探病都该送花,她反正不知道什么花语,送玫瑰绝对不会出错。
「妳送白玫瑰就完了!还不会出错咧!」
阿宝说完,她们笑成了一团。
突然间,陈允伊搞懂了自己心里那种挥之不去的不悦感觉。
她心里冒出了无数个质疑的问号:凭什么,在她出院前的几天才来探病?凭什么缺席这么久,两个人一出现就可以把病房里的空气给吸光?玫瑰?什么花,也配给妳送?她们是什么东西,要阿宝忘了晚餐、忘了陈允伊,为了与她们说笑?就这两个人,就这样随便,随随便便就毁掉了整个空间的平衡?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陈允伊这么多天的陪伴,这么多的付出,在今天都证明了比一粒尘要微不足道?
陈允伊才知道,她不过是阿宝众多朋友里的一个,茫茫人海里她跟别人都没有分别。更可能…她完全不重要…
不可以多想、不要多想。
来不及了。
陈允伊就是滴墨,她的黑,就是会不受控制的到处沾染。
「阿宝,我妈le给我,今天全家吃饭。」
她打断了三个人的对话,用了很多愧疚跟礼貌的歉意来掩盖她语气里的愤怒。
「啊?怎么突然…」
「真对不起,不过没关系啦!」陈允伊在这个晚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可惜并不由衷,「反正之后要去妳家住,不缺今天的。」
☆、11
还剩十分钟。
羚阿姨方才在外头呼唤过陈允伊,她很清楚十分钟内不离开浴室,就可以目睹消防队破门而入,外加一辆救护车带着刺眼的闪烁红光在外头待命。
那是来自妈妈的吩咐,真可惜,那并不会让她觉得自己备受关爱。
陈允伊现在的确是拿着刀片在手上划。
那不超过四公分的刀片,曾用胶带贴在毛巾架的缝隙里头。在家里的刀具上锁、玻璃制品都被刻意隔离、自己房门被强行拆卸下来的状况下,能在浴室里留有自己的天空是件好事。
十分钟不够她死,反正她没有要死。
她需要一些痛楚,来提醒,她有能力靠自己逃离生命中的伤害。
就像阿宝说的,陈允伊可是割腕界的翘楚,她知道怎么只割在表皮也能制造可观的鲜血量、强烈的剧痛。
她闭上眼,吸了口气,在皮肤上撇了两刀。
在疼痛为她降下四柱钢铁大牢时,她感觉着那令人生畏的胁迫感,彷佛强烈的重金音乐在她耳边轰隆的狂放,像是吃进嘴里最酸涩的毒药却让人上瘾,明明是痛苦的,陈允伊还能感到解脱与庇护。
在她皮肤上狂烈尖叫的伤口,几乎能把今天在医院里受的委屈给逼退。
还剩四分钟。
很可惜,外在的肉体伤痛总是掩盖不过心伤的痛楚。
陈允伊花了两分钟止血,刚洗完澡而已,全身上下又冒了层薄汗。
她把门开了一个小缝,让羚阿姨知道她已经准备要出去了,转身对着镜子里头苍白的人影叹了口气,也许有天,她会把这个镜面里虚像的自己敲碎,再拿纷落的碎片了断镜外的人,全部都,永远、永远的消失。
「小允,昨天怎么了吗?」阿宝关心的问着,「妳没有来医院是不是怎么了?」
陈允伊轻轻对阿宝笑了笑,只说家里有点事,应该传个简讯让阿宝知道才对。
岂止有点事而已?
陈允伊自己刻意请了一天假在家里厘清思绪,她本来就不爱上学,不过到了晚上,她甚至下定决心不到医院来。
她想知道消失一天,对阿宝有什么影响。她想证明自己在阿宝的心里的确是可有可无的存在,她必须确定自己永远不见后,阿宝会感觉不痒不痛的。
可阿宝此刻看着陈允伊,只有担忧。那还真让陈允伊感到矛盾与困惑,她是重要、还是不重要,对于阿宝的反应是该开心、还是难过?
阿宝不是没有被人念过,她也知道自己有时候实在是过于单纯而没有心机,她也用过一种惊慌失措的焦虑来紧张过这件事情,不过也都活了这么久,显然她还没天真到会被骗去卖掉的地步。
「那,很严重吗?」阿宝很担心允伊家的状况。
「小事情。」
阿宝听着就放宽心了,没有去想过陈允伊的表情会淡然是因为故事是假的,她以为那是事情解决的神情。
「我跟我妈妈说,妳爸妈要出国,因为课业的关系放妳一个人在台湾,但又不好只留妳一个人在家…」
陈允伊搭着车要到阿宝家的路上听着手机里阿宝悄悄地说着她的策略。
「我妈妈问我说妳爸爸、妈妈要多久才回来,我毫不犹豫的就说一个月哦!」阿宝似是在夸耀的说。
陈允伊真的很无奈的笑了。
并不是她不想住,只是经历了许多事情,她很难在心里保有完全无杂念的期待,能够远离家里固然很好,但这表示她得多面对更多她还不熟悉的情绪。
陈允伊知道自己就像是座孤岛,当她看到有艘叫做阿宝的快艇终于靠近岸边时,她真的在心里涌生了很多的念头。
直到她发现,那艘船根本无意停靠。
阿宝没有兄弟姊妹,她自认为跟陈允伊现在假装没有弟弟的状况一样,都是独生。
阿宝也觉得自己没什么朋友,因为肠胃炎的关系,即使是阿宝这种号称「人际关系磁铁」的人,跟大多数的人也不过是点头之交,这点,她也自认为自己跟陈允伊很像。
她费心寻找自己跟陈允伊的共通点,只因为宝妈一句「真不懂妳们这么迥异的两人竟然会是朋友。」
她可想跟陈允伊成为最好的朋友咧!
就像阿宝自己说过的,她没什么朋友…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对允伊这么执着,她以为是因为陈允伊长相的关系,至少她觉得宝妈喜欢允伊,有很大是因为这个原因。
不过阿宝后来发现,跟陈允伊熟识之后,比起喜欢她的美貌,阿宝更喜欢她的人。
说这么多要干麻?阿宝喜欢一个人从来都是很直觉、阿宝讨厌一个人向来就是很含蓄,这也是为什么这么久以来,总有人愿意在她身边围绕。
她喜欢陈允伊,当然不需要什么理由了。
「欸!小允,妳是不是真的很讨厌看电视啊?」
阿宝跟允伊并肩坐在客厅里时,想起了医院里陈允伊对电视跟相关话题的意兴阑珊模样。
阿宝当然知道原因…只是…
「怎么会有人不爱看电视啊?」阿宝真挚的困惑,看得陈允伊笑了起来。
「阿宝,我没那么爱看。」
果然!电视是属于凡夫俗子的东西!
「妳还陪我在那里坐了一个多小时欸!怎么不早说嘛!」
阿宝叫着,懊恼之情全显于脸上。
「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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