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索了两个多时辰,仍然两手空空。她没有找到那个用油纸密封的罐子,水蚊子把她的脸叮起了指头大的包,腿上好像钻进了蚂蟥,疼痛钻心。一声嘹亮的鸡鸣从远处传来,接着又是一声,再往后,村狗也断续吠了起来。
她终于绝望了,借着微弱的晨曦,她从水面上看见了自己的倒影,蓬头垢面,目光呆滞。她已经筋疲力尽了,她感到自己的身体冰凉,似乎已经是一个半死人了。
太阳从薄雾中钻了出来,她拖着无力的双腿,踏上了返回东河口的山路。
十一
在前往川陕根据地的路上,陈秋石想象着不久的将来,有点激动,也有点忐忑。他估计,按他的能力,至少可以在红军的部队里当个连长。
陈秋石想破头也没有想到,分配给他的第一个职务是在一个团里当书记员,这使他多少有点失落。
当年杨邑教官的那些话对他的诱惑太大了,杨邑说他不是土地爷派来的小鬼,就是军事家的料子。是不是军事家他暂时还不敢想,就算当一个英勇善战的军官,也是八面威风啊。现在让他当书记官,说幕僚不是幕僚,说副官不是副官,算是什么名堂啊!
书记员的工作相对清闲,打仗的时候负责管理弹药,分派民工,登记阵亡人员和伤员。而陈秋石担任书记员的这段时间,恰好没有仗打,他就更是闲得不得了。
马上天下 第一章(22)
有一天上午,陈秋石无事可做,正在看杨邑送给他的那套《阵中要务令详解》,见团部有四个勤务兵围在那里掷骰子,这几个勤务兵都是给团首长当差的,平时的工作就是喂马打水扫地,闲了就聚在一起赌博,赌资无非是烟卷干粮什么的。陈秋石灵机一动,也跑去赌,他掷骰子的功夫很高,一会儿就把那几个勤务兵的烟卷赢光了。陈秋石问,你们想不想跟我学本事?一个叫冯叮当的勤务兵说,学什么本事啊,我们就是跑腿听差的,眼珠子活就行。陈秋石拿出军官的作派说,那怎么行啊,我们红军官兵,都要学会打仗,还要会指挥打仗。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吭气。
陈秋石突然喊了一声,立正!
兵们没有防备,被他这一喊,吓了一跳,情不自禁地就把脚后跟靠拢了。这几个兵原先没受过队列训练,军姿很不像样,松松垮垮的。陈秋石就一遍一遍地纠正,立正,稍息,敬礼,报数,搞得像模像样。几天下来,军人面貌大不一样。陈秋石就开始教他们认识地形,讲一些单兵战术。再后来,其他几个勤务兵、警卫员,甚至还有马夫也都抽空跑来参加训练,最多的时候有十六个人。
终于有一天,团长突然发现自己的勤务兵不一样了,腿脚勤快了,说话灵巧了,办事规矩了,感到奇怪,一问,知道是陈秋石在训练他们,就亲自观看了一次,看得非常满意。团长拍着陈秋石的肩膀说,他们说你思想落后,我看不落后嘛,会搞军姿训练,有两下子。
陈秋石没说话,笑笑,心想,这算什么?老子是堂堂黄埔分校的高才生,老子还会搞战术呢。
团长把团部的勤杂人员召集在一起,成立了一个松散型的学习队,正式任命陈秋石为队长,相当于连级干部,陈秋石这才真正开始了带兵的生涯。以后陈秋石在运动中写自述,说自己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中指挥过千军万马,而最初是从训练四个勤务兵开始的。
不久部队同田颂尧的部队打了一仗,基层缺乏指挥员,陈秋石被派到赵子明当政委的红二六三团当了连长。
陈秋石搞战术,从理论上讲是无懈可击的,可是他有一个弱点,做不到身先士卒,而且他还振振有词,说一个高明的指挥员,应该是最后一个战死的,只要还有一个战斗员,他就必须履行指挥员的责任。他的这个论调在红军中是受到鄙视的。
反“六路围攻”的时候,有一次红二师被包围,二六三团在孔雀岭一线打掩护,陈秋石的连队在右翼第一线,由于敌人攻势凶猛,眼看有全军覆没的危险,他的脸都白了,差点儿带着连队撤离了战场。后来,赵子明带着另一个连队从左翼打了过来,一看陈秋石还缩在战壕里研究地图,正在琢磨撤退路线。赵子明二话不说,拔出盒子枪就把枪口对准了他的脑门,吼道,在主力部队撤离之前,你要是敢离开阵地半步,我就枪毙你!
陈秋石看着赵子明,哭丧着脸说,我不是要当逃兵,可是仗怎么能这样打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炮火猛,攻势强,把我们摆在这里,不是让我白白送死吗?
赵子明说,我们团是全师的殿后,你们连是全团的殿后,如果能够在孔雀岭顶住敌人的进攻,师主力就能突出包围圈,你这个连队,我们这个团队,就是打光了,也是值得的。
陈秋石说,这个我知道,可是如果我们想办法,既能顶住敌人的进攻,我们又不被打光,岂不两全其美?
马上天下 第一章(23)
赵子明说,不要为你的逃跑路线狡辩!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陈秋石说,我琢磨,防御重在防是不错,可是不能就这么一味死守。兵法云,以攻为守,以退为进,这就是把死仗打活的道理。你还记得杨教官给我们上的黄石崖防御战斗那一课吗?
赵子明说,什么杨教官,他是个死硬的反动派!而且那次防御作业的前提是以虚对虚,你不要拿反动派的教条给你的贪生怕死当挡箭牌。
说话间,敌人新的一轮进攻又开始了。一发迫击炮弹突然落在不远处,陈秋石先是扑倒在地,炮弹爆炸了,他也回过神来了,纵身一跃,压在赵子明的身上。
等炮火消停了,赵子明从地上爬起来,看着陈秋石发愣。他已经搞不清楚陈秋石趴在他身上,是炮弹爆炸之前还是之后。
陈秋石说,赵政委,你没事吧?没事你就听我把话说完。
赵子明拍拍屁股说,嗨,说你贪生怕死吧,你在关键的时候还知道保护首长。你说吧。
陈秋石说,赵政委你看,我现在手里只有六十个兵力,全团也不过三百个兵力,如果在这里死守,也许用不着三轮,我们就会被打光。如果我们后退一步,给敌人造成错觉,认为我放弃防御,他就会沿盘山道向上冲锋,从而被迫进入山腰狭窄地带。这时候我们的另外四个连队在左后方七十米无名高地展开,分三段袭击敌人进攻部队,就会造成大部队反攻之效果,敌首尾不能呼应,自相残杀的可能性不是没有。
赵子明说,你说得轻巧,他如果不沿盘山道进攻怎么办?你的想法也太出格了,一厢情愿啊!
陈秋石说,兵不厌诈,所谓用兵,就要出奇制胜。我料定他不敢相信我们会分兵主动袭击,为了快速夺取通道,他有乘胜追击的心理,所以不会放弃盘山道。如果他放弃了,那就是说依然要和我们形成胶着状态,这样我们还有时间收复失地。这样一打,仗就活了。无论如何也比被动挨打要好些。
赵子明耸起鼻子吸了吸,像是嗅着硝烟的味道,想了想说,那好,就按你的打法。
又说,他妈的,你成团首长了!不过,我要警告你,我们的任务是殿后掩护,为了完成这个任务,红二六三团就是打光,我们也不能后退。临阵脱逃,军法从事!
后来就调整了兵力。团长牺牲了,赵子明把军事指挥权交给了陈秋石。二六三团是个小团,其实只有五个连队,战前每个连队兵力不足八十人,在敌人的前几次进攻中,又损失了四分之一。余下的兵力,在陈秋石的指挥和赵子明的监督下,采取主动退让、侧翼奇袭、分段穿插等灵活战术,把死守变成了活守,把敌我阵线明确的战场变成敌中有我、我中有敌的犬牙交错状态,迫使敌人的重要火力无法展开,而且确实如陈秋石预计的那样,战斗当中,由于敌人队形被打乱了,出现自相残杀的局面。
经过七八个小时的反复争夺,孔雀岭守卫战以圆满完成防御任务而告结束,被上级表彰为以少胜多、以战术制胜的范例。
总结战例的时候,师长周因德让陈秋石登台给三十多名团长和连长讲孔雀岭战斗,陈秋石此刻的风光不亚于一年前在黄埔分校,不同的是那时候他是一身笔挺的国军军服,下蹬一双野战胶鞋,此时却是一身灰色的土布军装,下面打着绑腿,脚上是一双草鞋,而其春风得意之情,远远胜于当年。
马上天下 第一章(24)
一仗下来,陈秋石当上了红二六三团团长,赵子明给他当政委。
进入雨季,由于川军内讧,加之川军同中央军矛盾加剧,对川陕红军的围剿外紧内松,这就给红军一个很大的喘息机会。部队趁机发展,小团由原先的五个连逐渐地扩展到三个营九个连,二六三团因为在反“六路围攻”中立下大功,多编了一个迫击炮连,一个重机枪排,一个警卫排。
反“六路围攻”战役,陈秋石还有一个重要的收获,他的部队缴获了一匹土库曼山丹马。这种马速度极快,驰骋疾如流星,蹄如滚雷,脖子上鬃毛如飘扬的旗帜。师长周因德听说二六三团缴获了一匹山丹马,派人来借,借去了就不说归还。可是周因德也只是欣赏了几天,听说这马的价值昂贵,不敢擅自享用,又送给了徐向前总指挥。徐总指挥说,马是好马,可是要是等我骑上这匹战马冲锋陷阵,红四方面军也就完了。还是把它交给一线指挥员使用吧。
周因德想来想去,既然总指挥有了这个话,这匹马他是不能要了。那么谁最有资格骑这匹马?总指挥说把它交给一线指挥员使用,当然应该是陈秋石。
陈秋石最初得到这匹马的时候,也是诚惶诚恐,那天夜里他还做了一个梦,他骑着山丹宝马,挺一柄方天画戟,从天之一角如疾风闪电,身后的黑色大氅犹如猎猎作响的战旗,麾下是潮水一般涌动的士卒……
第二天早上,陈秋石什么事情也没做,连警卫员也没有带,牵着山丹宝马走进了营地西边的龙原,他同战马进行了一场征服与反征服的激烈角逐。他在黄埔南湖分校的时候就听杨邑讲过,真正的战马,服硬不服软,良禽择木而栖,宝马识人而服。做了那个梦,陈秋石坚信他就是山丹宝马最佳的驭手。
这匹马过去的主人是川军的一个军长,是见过大世面的,它大约看不起这个清瘦的新主人,陈秋石几次跳上马背,都被它摔了下来。直到中午,搏斗才见分晓,山丹宝马终于温顺地接受了陈秋石,驮着遍体鳞伤的陈秋石回到了营地。当陈秋石从马背上跳下来的时候,赵子明和团部的几名干部全都傻眼了,陈秋石的身上到处都是血水,一半是他的,还有一半是马身上流出的汗。
再往后,陈秋石就阔气了,到师里或者军团受领任务,他自己骑着山丹宝马,后面还有四匹马跟着,四个警卫员都是双枪,背上斜插着大刀,枪柄上和刀柄上的红绸子迎风招展,煞是威风。
有时候骑在马上,踏在川陕的碎石路上,陈秋石就有点心猿意马,想家。屈指一算,离家已经六个年头了,不知道二老情况怎么样。前一时期战事稍闲,他曾经写过家书,半年也没有收到回信。负责粮秣的同乡、师里的供给科长吴东山曾经回大别山扩红,陈秋石托他打探家乡的消息,吴东山回来后支支吾吾,说都挺好,二老叫他安心革命,不要三心二意。
陈秋石心里直犯嘀咕,因为二老没有捎来一纸半页文字。而过去,他在淮上州念书的时候,离家时间久了,父亲都要托马二先生之乎者也地写上几句。如今他离家已经六年,又是兵荒马乱的岁月,二老倘若得到他的讯息,不可能只让吴东山捎来几句不痛不痒的口信。
倥偬岁月,他参加过很多次战斗,身经百战算不上,但确实从一个稀里糊涂的知识分子,成长为一个能征善战的红军指挥员了,见识随之增加,感情也随之丰富。现在他最内疚的,除了当时脑子一热没有跟二老辞别,就是抛家别子。那个当初看起来不顺眼的小儿子,在他的脑子里,一天一天地长大,一天一天地变得顺眼起来,虎头虎脑,聪明伶俐。每每看见营地老乡家里有年龄相仿的孩子,他就情不自禁地想起自己的孩子。可是,到现在他还不知道孩子的名字。给孩子取名字,这本来应该是他这个父亲应该做的事情,但是他却放弃了。倘若孩子长大了,知道了这件事情,孩子会怎么想,他怎么面对孩子,怎么能说得清楚这件事情?
还有袁春梅。南湖一别,转眼也是五年多过去了,袁春梅是否也到川陕根据地了,或者是到别的部队了,陈秋石一无所知。在川陕根据地的日子里,他无数次回味南湖秋子河边那个莺飞蝶舞的初夏的上午,那片一望无际的油菜花地在战火硝烟的间隙,在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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