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寒梅被儿子说得哑口无言,只是抹泪。
这一路上,郑秉杰和另外两个抬担架的战士很少说话,快到东河口的时候,郑秉杰对班长王实发说,到了三石条,那边就有接应的同志。我和三川就不往前送了。三川,跟你娘说几句话,道别。
三川走到黄寒梅的担架旁说,娘,你安心养伤,等着我们打胜仗的好消息。
黄寒梅的眼泪呼啦一下又出来了,她含泪笑着说,好,儿啊,你一定要记住,不能蛮干。
陈三川说,娘,我记住了,你就放心吧!
黄寒梅望着郑秉杰说,郑队长,三川就交给你了,全靠您关照了。
郑秉杰说,黄大姐,你放心。三川年纪太小,不适合在游击队里干,我已经决定了,让他到支队给首长当勤务员,一来可以学点东西,二来在高级机关,也相对安全一些。我这次去开会,就带他报到,等他长大了再回到战斗部队。
黄寒梅差点儿从担架上滚了下来,要给郑秉杰磕头。郑秉杰伸出双手架住黄寒梅的胳膊说,黄大姐,你这是何必,我们都是革命同志,老战友了。
黄寒梅说,郑队长,我黄寒梅来世就是当牛做马也要报答你。
郑秉杰说,怎么能这么说?这不像革命同志说的话。
黄寒梅说,我这个当娘的,要说真话啊!三川,三川,你过来,娘还有话要对你说。
可是喊了半天也没有听见回答,就在他娘要给郑秉杰磕头的那会儿工夫,陈三川早已跑得无影无踪了。
八
嵩山高地战斗,使陈秋石再度成为百泉抗日根据地的风云人物。这次成城吸取了教训,没有让陈秋石大红大紫,只是让他回到二团,继续担任副团长兼参谋长,除了日常的训练和军务,还给他增加了很多工作量,譬如负责教导团的战术授课,负责给参谋做标图示范,负责整理战术教材的修订等等。
陈秋石忙得不亦乐乎,只要不让他闲下来,他就很少犯病。后来总部来了个医疗队,里面有个洋大夫叫诺尔曼,成旅长让赵子明带着陈秋石去见诺尔曼,诺尔曼提了一些问题,陈秋石回答得还算明白。诺尔曼说,这个患者没有太大的毛病,只是有一点抑郁症状,可能精神上受到过什么刺激,这种病人人都有,只不过轻重不同而已。尽量在敏感问题上分散注意力,避免情绪大起大落,久而久之,不治自愈。 txt小说上传分享
马上天下 第三章(20)
赵子明闻言大喜,向成旅长如此这般汇报了,成旅长说,那就让他继续搞战术研究,尽量让他多参与战斗指挥。
安排是这样安排了,但成旅长还是不放心,像陈秋石这样的同志,让他指挥打仗对于治疗他的病的确有益无害,但是也不能总让他指挥打仗啊。日军在太平洋战场节节败退,在中国大陆的兵力只减不增,八路军采取打持久战的方针,尽量避免与敌大规模决战,在这样的背景下,成旅长也没有办法搞到很多的仗来让陈秋石指挥。
过了些日子,成旅长找二团政委赵子明商量说,老赵,我们也不能总是把陈秋石当驴使啊,得想点别的办法。
赵子明说,陈秋石兴趣单调,我拉他打篮球他不干,说不会打;打扑克他也不干,说那是赌博;下河摸鱼他不去,说上次就是在水里冻出了毛病;上山打猎也不干,说杀生。连酒也不喝,说是恶习。
成旅长说,这家伙,真是乏味得很,难怪袁春梅没有嫁给他。他过去也是这个样子吗?
赵子明说,我们在淮上州念书的时候,地下组织搞了一个新潮剧社,其实就是外围组织,那时候参加排戏他很积极。
成旅长眼睛一亮说,啊,还有这回事?那好啊,让他到文工团工作一段时间怎么样?
赵子明嘴巴张得老大,半天才合上来说,那恐怕不合适吧,此一时,彼一时,他现在兴趣不在那里。
成旅长问,你怎么知道他现在兴趣不在那里?
赵子明说,老陈患的是相思病,文工团里女兵多,恐怕不合适。
成旅长火了,一拍桌子说,胡说!谁说陈秋石患的是相思病?诺尔曼不是说得很清楚吗,抑郁症,同相思病是两回事,你们再也不能说是相思病了,再说相思病就是诋毁同志。
赵子明嘟嘟囔囔地说,我说顺嘴了,再说我也没有在外面说,他的情况旅长是清楚的。
成旅长说,我当然清楚,他就是抑郁症。我找郑凯南谈了好几次,郑凯南告诉我,陈秋石的病实际上是在漳河峪战斗的时候就出现了,是战争压力造成的。
赵子明说,这个我也听说了。生病在前,见袁春梅在后,发病更在后。
成旅长说,赵子明你想个招,出个节目,让陈秋石客串一下,看看起不起作用。
赵子明尽管满腹狐疑,但旅长的命令他不能不执行。他往文工团跑了两次,心里就有数了。
中秋节改善伙食,吃饭的时候,赵子明对陈秋石说,老陈,文工团排练《三打穆家寨》,缺一个角,想找人客串一下,你有没有兴趣?
陈秋石嘴里一块骨头啃了一半,又拿了出来,举在手上问,青衣还是花旦?
赵子明一听这话有戏,忙说是改编的话剧,缺杨宗保。
陈秋石眼皮一跳说,行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这件事情很快就有了着落。文工团在百泉山的东北角,二团在百泉山的西北角,中间隔着一个山根,也就七八里路。
大清早晨,陈秋石哼着小调,给他的老山羊洗了个澡,通身刷得锃亮照人。那马自从嵩山高地战斗之后,似乎也感觉到人们对它的羡慕眼神,更是高昂着头颅,傲然雄视。
两匹马一前一后,不紧不慢,悠忽悠哉。陈秋石骑在马背上,迎着初升的太阳,容光焕发。赵子明发现,陈秋石这天穿着半新的军装,里面的洋布衬衫领口雪白,胡子也刮得干干净净。他想,好兆头啊!
百泉山是太行山南端的一个尾巴,不大,植被丰富,山上有一座百泉寺,黑瓦红墙,掩映在苍松翠柏之中,同山下款款东流的百泉河相互映照,很有灵气。行走在山下的小路上,赵子明突然有种感觉,此地钟灵毓秀,没准会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他有点犹豫,要不要抽空悄悄地带陈秋石上山进一炷香。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马上天下 第三章(21)
拐过山根,就到了文工团的营地。
拴马的时候,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插曲,文工团门口只有一根拴马桩,赵子明牵着他的马往拴马桩走去,老山羊却停住步子。陈秋石说,嗨,老赵,你的马拴那里,我的老山羊怎么办?
赵子明说,什么怎么办,拴一起呗。
陈秋石说,老赵你问问我的老山羊,它愿意跟你的马拴在一起吗?我看它不情愿。
赵子明说,岂有此理,未必你老陈打了个胜仗,连马都成了将军了!反正我把马拴这里,你的英雄马爱到哪里到哪里!
陈秋石说,那好!我把好场子让给你的马,我的老山羊只好打游击了。
等两个人都把马拴好,赵子明发现不对了。他的马倒是进了正经去处,可那是在太阳底下。这正是夏天,晌午的天气又闷又热,一会儿太阳到顶上,那还了得!
陈秋石已经把老山羊领到一棵大槐树下面,挤眉弄眼地对赵子明说,看看,我的马就是比你的马聪明。我压根儿就不用拴它,我让它自由自在地溜达。不管它跑多远,我一声口哨,它马上就会回来,你信不信?
赵子明说,我信,他妈的连你的马都是战术专家,你身上的跳蚤都是双眼皮行不行?
因为赵子明提前打了招呼,文工团的演员们对陈秋石的到来,既没有崇拜明星的热情,也没有表示惊讶,只是微笑致意,好像他本来就是老熟人。陈秋石由赵子明引导着进了排练室,是一间学校的大房子。文工团长廖添丁见陈秋石和赵子明到了,按照事先约定的计划,二话不说就下口令,集合!
十几个男女演员从不同的角落里聚拢到一起,乱糟糟地排成两队。剩下赵子明和陈秋石站在一边傻看。赵子明用胳膊肘拐了拐陈秋石说,集合了,我们也入列。边说,边推着陈秋石进入到队列里。
然后,廖添丁开始整队,一声立正口令之后,陈秋石下意识地并拢了脚后跟。这就算进入状态了。
集合之后,廖添丁在队列前宣布角色分配,梁楚韵演穆桂英,霍冰河演穆瓜,黄白丁演杨哑巴,陈秋石演杨宗保。廖添丁叫到陈秋石名字的时候,陈秋石很响亮地答了一声到。
然后发脚本,解散,主要演员对词。
赵子明的任务是陪练并监护陈秋石,也被分了一个角色,在这场戏里男扮女装演穆桂英的丫鬟。
陈秋石拿到脚本,按照廖添丁指定的位置,在排练室外的老柏树下面研究,正读着,一个衬衣扎在裤腰里的青年女八路笑盈盈地走了过来,落落大方地介绍,我叫梁楚韵,戏里是穆桂英,以后主要是咱俩对戏了。
陈秋石赶紧站起来,有点拘谨地说,认识啊,我的老山羊还是你给取的名字呢。
梁楚韵说,还当真叫老山羊啊!没想到那是一匹神马。
陈秋石说,我在戏里是杨宗保,好久没有演戏了,请多包涵。
梁楚韵说,首长是赫赫有名的……刚说到这里,见赵子明在不远处向她摆手,便改口了,不叫首长,叫老陈,说,老陈,听说你过去在读书的时候就是赫赫有名的小生,只是我们现在把它改成话剧了,和黄梅戏有些不太一样。
陈秋石说,我发现了,戏曲改话剧,四不像。
梁楚韵说,哎呀,老陈你真是行家,一针见血。因为部队北方人多,黄梅戏听不懂,所以还是改话剧,普及一点。
陈秋石松弛下来,就开始抬杠了,说,不对,黄梅戏是国粹,哪里的人都听得懂。
梁楚韵这才领教这个人认死理,只好说,因为演员多数都没有学过黄梅戏,所以,还是话剧好演一点。
陈秋石说,不对,话剧是外国的东西,要用北方话讲,更难学。
梁楚韵哭笑不得,只好说,是的是的,话剧很难学,但这是上级指定的任务,我们必须完成。
梁楚韵这么一说,陈秋石才不抬杠了。两个人开始对台词。赵子明老远观察陈秋石,还算正常,进入角色后,比较投入,操着一口曲里拐弯的淮上方言,朗诵话剧台词,抑扬顿挫,有些滑稽。梁楚韵倒是说得一口字正腔圆的北方话,悦耳动听,时不时地纠正陈秋石的发音,漂亮的小脸蛋沁着细密的汗珠,在春天的阳光下像珍珠一样闪动,楚楚动人。赵子里一动,觉得成旅长就是高明,没准成旅长安排的这场戏,戏外还有戏呢。
中午饭就在文工团吃,伙食不错,有白菜豆腐,小米干饭。一伙,蹲在地上,说说笑笑,很有生活气息。赵子明端着碗问陈秋石,怎么样?
陈秋石反问,什么怎么样?
赵子明说,逼你入赘的那个媳妇。
陈秋石愣住了,脸色一变问,你说谁?
赵子明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嘴巴子,连忙说,跟你配戏的那个梁楚韵,穆桂英啊!
陈秋石点点头说,还好,小丫头会演戏。
上午熟悉了脚本,下午就开始排练。排练不用化妆,陈秋石还是那身行头,上装脱了,衬衣扎进皮带里,年轻了不少。在台上拿着脚本跟梁楚韵比划,还有几个简单的武打动作,基本上不会,全靠廖添丁在一旁手把手地教,累得满头大汗,倒也快活。
意外出在第二场。
第二场是杨宗保大战穆桂英。杨宗保在中军大帐中,调兵遣将。陈秋石依照台词,按部就班,然后就披挂上阵,同穆桂英也就是梁楚韵对打,两个人打了几个回合,陈秋石突然走神了,打着打着不打了,神情恍惚,两眼迷茫,嘴里念念有词说,错了,完全错了,杨宗保简直是蠢才,这么明显的声东击西战术都不懂,还能当先锋?用人不当,指挥失误啊!
梁楚韵听不懂陈秋石的方言,硬着头皮按照脚本往下走,一边念着台词,一边舞着木枪武打,没防备陈秋石在该闪身的时候没有闪开,脑袋上稀里糊涂地挨了一家伙,当场就倒下了。
梁楚韵起先还当是陈秋石把戏演过头了,扔掉道具,弯腰去拉陈秋石,嘴里说,老陈,这场戏还不到倒下的时候,这才是第二次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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