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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子明说,穆家寨还没有攻打下来,先锋杨宗保就想逃之夭夭,我们在商量要不要搬佘老太君领兵亲征。
陈秋石停住手,看着赵子明发了一会儿愣,突然笑了,苦笑,说,老赵,你们真的以为我病了?不错,我是病了,可我现在好了,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清醒。让我回部队吧!
正说着话,门口暗了一下,人还没进来,话就落在房间里。原来是成城来了,成旅长扎着绑腿,腰间挎着小手枪,黑红的脸上挂着汗珠,脑门上还冒着热气,看样子刚从操练场上下来。成旅长说,陈秋石,你说你的病好了?那我问你,你知道你犯的是什么病吗?
陈秋石立正,敬礼,规规矩矩,一点儿也不含糊。礼毕,陈秋石放下手臂说,报告旅长,我患的是间歇性忧郁症,不过现在已经好了。
成旅长说,你的病好没好,不是你说了算的,要听医生的。你怎么能自己给自己诊断呢?
陈秋石说,旅长,我确实好了。我昨天夜里发了一场高烧,醒来后脑子异常清醒。这两年我半是明白半糊涂,给部队带来很多麻烦。下半夜我前前后后都回忆起来了,从漳河峪战斗开始,我就有点精神失常,后来还发生了跟袁春梅的不愉快……
成旅长不动声色地看着陈秋石,见陈秋石说到这里停住了,心想,看来这伙计确实醒过来了,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了,不像以往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了。看来是个好兆头。成旅长说,嗯,听你这么一说,还真像病好了。
陈秋石说,报告旅长,我什么都记得。漳河峪战斗之后,我当了副团长兼参谋长,给抗大分校和部队讲战术课,旅长让我研究战例,嵩山阻击战那次,你让我指挥,又把赵子明派到我身边,就是怕我犯病误事,后来你又让加拿大医生诺尔曼给我看病,这些都是事实吧?哪年哪月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全都记得一清二楚,你说我的病是不是好了? 电子书 分享网站
马上天下 第四章(5)
成旅长还是冷静地看着陈秋石,但是成旅长的眼睛里涌上了一层潮湿。成旅长注视陈秋石良久,然后转过头来看看赵子明,又看看梁楚韵问,你们看,陈秋石同志是不是正常了?
赵子明支支吾吾没有说出个子丑寅卯,只是说,看这样子,确实像个正常人。梁楚韵倒是干脆,不含糊地说,我看陈副团长根本就不像个病人,他到文工团客串杨宗保,我就没有看出他有什么不对劲。就算他晕过去一次,也不见得就是精神方面的问题。
成旅长点点头,意味深长地说,啊,哈哈,这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啊!啊不,这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梁楚韵懵里懵懂地看着成旅长,成旅长朝她笑笑,她也笑笑,偷偷地瞥了赵子明一眼,赵子明却是面无表情。
成旅长在病房里踱了两圈,对陈秋石说,陈秋石同志,我们是革命军人,要有革命的纪律,就算我们大家都相信你的病好了,那也没用,还得医生下结论。一会儿我请秦院长会同诺尔曼先生再给你会诊一下,如果问题不大,你就可以回部队了,边工作边观察。
陈秋石还想争辩,成旅长摆摆手说,九十九步都走了,还在乎这一步?一天半天都不能等了?
然后又对赵子明和梁楚韵说,我们走,让他还在这里吃一天病号饭。
同成旅长分手之后,赵子明送梁楚韵回文工团。路上梁楚韵说,我看陈副团长真的不像个病人,清醒得很啊!陈副团长清醒了,赵政委你为什么还是愁眉苦脸的?
赵子明苦笑说,你哪里知道?这伙计的毛病,反复无常,你今天看他像个正常人,但是不知道哪一件事情弄拧了,他随时给你颜色看。
梁楚韵说,成旅长这么重视他,他的病如果确认治愈,那可是前程无量啊!
赵子明说,梁楚韵同志,你还记得成旅长说的那几句话吗?你知道成旅长是什么意思吗?
梁楚韵说,成旅长说的话多了,赵政委指的是哪一句?
赵子明说,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啊。还有,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梁楚韵怔了一下,吞吞吐吐地说,我觉得好像有点……文不对题吧?我不是太清楚,请赵政委指教。
赵子明哈哈一笑说,我也不是太清楚,以后你慢慢体会吧。
往后的事情就不是悬念了。还没等到中午,陈秋石就骑着老山羊从旅部医院里趾高气扬地回来了,后面还跟着警卫员。成旅长指示,二团杀一头猪,晚上团部改善一下,把廖添丁和梁楚韵也请到二团,庆祝陈秋石康复。
这天晚上陈秋石喝了两碗高粱烧酒,谈笑风生,毫无醉意,更没有失常,这一切都在显示,他的病基本上好了。
大年过后,陈秋石和赵子明带部队到焦作城外打了几场运动战,干掉了日军的三个据点,缴获了一批物资装备。春暖花开的时节,陈秋石被任命为三三六旅副参谋长。
按照八路军的规定,“二五八团”老干部是可以结婚的。陈秋石的病情稳定之后,成旅长找赵子明谈了一次话,说,我们的政工干部,要关心我们的军事干部,不仅要在政治上关心,也要在生活上关心。陈秋石同志已经三十好几的人了,在三三六旅的光棍汉里,年龄是最大的。你这个老战友有没有什么考虑啊?
赵子明一听就明白了,心里暗暗叫苦,他早就知道成旅长会把这个棘手的问题交给他,他也明白成旅长的良苦用心,但是赵子明有赵子明的难处。首先,陈秋石是有妻室的人,当初,他半是清楚半含糊地把陈秋石动员到革命队伍,陈秋石撇下了妻子和刚刚满月的儿子,这些年一直杳无音信,赵子明的心里是有负疚感的。如果陈秋石再找一个婆娘,而且还由他来做媒,倘若以后见到陈秋石的原配妻子和孩子,他何以面对?再者,陈秋石虽然表面上看正常了,但赵子明还是顾虑重重,只有他明白,陈秋石的病是深入骨髓的,是随时可以发作的。袁春梅已经被他弄得很难堪了,连三三六旅的门坎都不敢踏了。如果他出面把梁楚韵撮合给陈秋石,万一以后他犯病,梁楚韵势必要怪罪他。赵子明甚至有点儿后悔,他不该跟陈秋石牵扯得这么紧,他给革命队伍引进了一个战术专家,也给自己惹来一身麻烦。第三,赵子里还有一个小九九,陈秋石三十三岁,他也三十三岁,陈秋石都结过三次婚了,他连一次婚也没有结过,对于女人他还处在完全无知的状态,可是成旅长的眼睛里只有陈秋石,完全忽视别人的感受,这让赵子明多少感到有点委屈。 bookbao8
马上天下 第四章(6)
这些活思想赵子明只能埋在心里,他是不敢在成旅长的面前和盘托出的。当下赵子明对成旅长说,陈秋石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对他的婚恋问题要慎重。
成旅长不悦地说,陈秋石当然跟别人不一样,他是优秀的战术专家,是敌人的克星。陈秋石同志有个家,有个婆娘照顾着,他的心情好了,战斗积极性就更高。解决陈秋石的婚恋问题,不是个人问题,要上升到革命的高度来看待。
赵子里很不服气,心想你成旅长太偏心了,陈秋石的婚恋问题是革命问题,我们这些人的婚恋问题难道就是私人问题?赵子明说,陈秋石是战术专家这不错,但陈秋石在婚恋问题上是有障碍的,首先他是有妻室的人,现在还不知道他糟糠之妻的情况,组织上也不能包办代替。再有,现在还搞不清楚陈秋石的心里装着谁,贸然提起这个事情,万一刺激了他,他老兄要是犯病,那就得不偿失了。
这一次,赵子明的话说得直来直去,不太中听,好在成旅长没有往心里去,成旅长认为赵子明的话不无道理,暂时不说这个事情了,此事于是不了了之。
陈秋石同梁楚韵接触了几个月,在爱情上没有实质性的进展,反倒是赵子明,同文工团厮混熟了,向话剧分队长田秋韵发起快速攻势,很快就结婚了。
赵子明和田秋韵结婚那天,办了四桌豆腐席,陈秋石自然也被邀请喝喜酒。酒酣耳热之际,赵子明把陈秋石拉到一边说,怎么样老陈,后悔了吧,我看梁楚韵对你并不排斥,你要是态度明确一点,这次喜酒就是咱俩一起办了。
陈秋石手里搓着一团烟丝,木然地看着远处说,我是有家室的人啊,糟糠之妻不下堂啊!
赵子明说,你不说实话,什么糟糠之妻不下堂?你当初为袁春梅把相思病都搞犯了,那时候就没有想到糟糠之妻不下堂?我看你的心思还在袁春梅身上。
陈秋石不吭气,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宾客发愣。
赵子明说,你这个人,用情很深,拿得起,放不下,不像个南征北战的汉子。要不这样,我向成旅长建议,派人到芜湖,同袁春梅的爱人商量,干脆把话挑明,让他退出。
陈秋石怔怔地看着赵子明说,挑明什么?
赵子明说,就说你和袁春梅已经把生米做成熟饭了,动员他们离婚。
陈秋石半天才把眼神从赵子明的脸上移开,把手里的烟丝往眼前一撒,搓搓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赵子明跟在后面喊,跟你开个玩笑,你急什么急?我的婚礼还没有结束呢,你不辞而别像什么话!
三
这年夏天,淮上州的老百姓明显地感到形势好转了,日军驻屯军再也不像过去那样耀武扬威了,过去一季一次大扫荡,每月一次小扫荡,隔个十天半月就到周边的集镇里拉一次网。现在的鬼子是能缩头就缩头,不到万不得已,绝不离开据点。
战争间隙,郑秉杰规定部队学文化,每个连队都配了文化教员,多数由指导员兼任。
陈三川连队的指导员叫夏文化,也是郑秉杰的学生,还在淮上州读过中学,《四书》《五经》懂得不少,他不仅要求大家认真读书,还特别强调“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不拿群众的针线,借门板要还,洗澡避女人,这些都可以做到。但是一切缴获要归公,就有了点问题。看花楼拔据点那场战斗,刘锁柱缴获了一个金戒指,自己给藏起来了,盘算以后有了相好的做见面礼,不知道这件事情怎么让夏文化知道了。
马上天下 第四章(7)
刘锁柱这几年打仗有些功劳,手榴弹扔得又远又准,连淮上支队的韩子君司令员和郑秉杰对他都高看一眼,没想到夏文化却揪住辫子不放。
谈话是在看花楼战斗结束后的第二天早上进行的,夏文化把刘锁柱叫到连部后面的猪圈边上说,刘锁柱同志,请你背诵“三大纪律”第三条。
刘锁柱想了想说,一切缴获要归公。
夏文化说,很好,有人反映你这一条做得不好,在看花楼战斗中缴获了一枚金戒指,自己藏匿起来。
刘锁柱一听,脖颈子伸得老长,凸起眼珠子说,他妈的,哪个狗日的打我的小报告?这是有人看见老刘劳苦功高又当了排长,眼红老刘呢。指导员你可不能听信奸臣的一面之辞啊!
夏文化说,什么奸臣?我们都是革命同志,互相监督互相帮助是应该的。一切缴获要归公,你现在交出来还不迟,如果继续执迷不悟,那就改变了性质。
刘锁柱说,我压根儿就没有见到什么金戒指银戒指。
夏文化说,有人亲眼看见你从伪军中队长的身上搜出了金戒指,当场卷到你自己的裤腰里了。你不要抵赖。
刘锁柱当场耍泼,裤带一松,差点儿就把裤子脱了,阴阳怪气地对夏文化说,你搜吧,搜出来你砍我的头,搜不出来,我找韩司令告你!
夏文化说,你裤裆里没有,不等于你没有藏到别的地方。如果你自己不交出来,让组织上搜查出来了,后果就严重了。
刘锁柱眼皮一翻,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冷笑一声说,那好,指导员你就派人搜吧,哪怕你挖地三尺,我谅你也搜不出一根金子毛来。
吃早饭的时候,夏文化和陈三川蹲在伙房外面喝稀饭,夏文化说,陈连长,刘锁柱怕你,你亲自出面动员他把金戒指交出来。缴获不归公,问题很严重。
陈三川虽然年龄比夏文化小五六岁,但他并不重视夏文化,夏文化打仗不如他,关键的时候不敢像他那样枪林弹雨往里冲。陈三川自己心里也明白,无论是在韩子君那里,还是在郑秉杰那里,他的地位都比夏文化高,他是这支部队年龄最小的,却又是资格最老的,当初他们在东河口扯旗帜拉队伍,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那时候夏文化还在淮上州里当公子哥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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