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川喝稀饭水平很高,右手夹着一个硬邦邦的麦麸苞米馍馍,左手举着一只大海碗,碗里满满当当地装着杂粮稀饭,碗底下面指头缝里夹着萝卜条。陈三川喝稀饭的时候,碗和脑袋一起转动,碗向左,脑袋向右,碗和脑袋各转半圈,靠碗壁的稍微冷一点的稀饭就下去了一半。一圈下来,陈三川已是满头大汗。陈三川抹抹嘴说,指导员,你有什么证据刘锁柱藏匿了金戒指?
夏文化说,有人亲眼看见,刘锁柱从伪军中队长身上搜东西,不值钱的自来水笔和烟荷包他上交了,金戒指私吞了。
陈三川叭哒一声咬掉一截咸萝卜,清脆地嚼了几口说,那很简单,你把那个揭发刘锁柱的人叫出来,跟刘锁柱当面对质,不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吗?
夏文化挠挠头皮说,陈连长,你这样说太没有政策观念了。我们的同志向组织上反映情况,我们要保护他们,怎么能动不动让他们出面对质呢?这等于组织出卖了他们,如果组织上出卖了他们,以后谁还敢向组织上反映情况呢?
陈三川手上的杂粮馍馍已经被他啃下去大半,又开始了第二轮喝稀饭,吸吸溜溜弄得动静很大,夏文化不禁皱起了眉头,他很看不惯陈三川这副吃相,这小子打仗的时候像狼,吃饭的时候像虎,吃饭比打仗用的力气还大。夏文化可以看不惯,却不好发作,虽然陈三川还是个半大橛子,但陈三川是连长,而且野性十足,那是翻脸不认人的,惹毛了,他当场让你下不了台,天王老子他都不怕,更何况是一个他并不待见的指导员了。书包 网 bookbao8 想看书来
马上天下 第四章(8)
夏文化说,陈连长,你不要以为这件事情是小事,我们这支部队是农民部队,小农习气严重,自私自利之心人人都有。藏匿之风如果不及时刹住,任其蔓延,那以后就不堪设想。我们为谁打仗,为谁谋取利益,就要打上问号。
陈三川还是埋头喝稀饭,脑门上热气腾腾。夏文化盯着眼前这个小老头一样的半大橛子,心里很不舒服。他竭力控制了自己,尽量用平和的语调说,如果任其发展,那我们跟军阀和土匪又有什么区别呢?革命成功了,这些人掌握政权了,徇私舞弊,贪赃枉法,那不同样是人民的敌人吗?
陈三川终于喝完稀饭,倒是没有舔碗,而是用馍馍一遍一遍地擦碗底,他是用馍馍代替了他的舌头。擦完了,再把馍馍送到嘴里嚼。陈三川啃完了馍馍,一扬手,大海碗落进了身边的筐里,站了起来,两只手上上下下拍了几下,并不看夏文化,而是低着脑袋看夏文化手里的饭碗。陈三川说,夏指导员,你的话有问题。你说我们让反映情况的同志和违反纪律的同志对质,是出卖同志,这就是问题。怎么叫出卖呢?反映情况是光明正大的事情,就应该摆在桌面上,而不是放冷枪打小报告。你说我们这支部队是农民部队,小农习气严重,自私自利之心人人都有,这是严重歪曲我们的部队。什么叫人人都有?难道我们大伙儿都私藏战利品了?没有,我陈三川从来没有藏过一件战利品。你当指导员的,说话要有根据。你信口开河,他怎么能服气你,他不服气你,你这个指导员怎么当?
夏文化看着陈三川,不觉得张大了嘴巴,愣了半天没有说出话来。他想他是看走眼了,他过去只知道陈三川是个铁皮脑袋不怕打的亡命之徒,没想到这个半大橛子还是很会动脑筋的,而且抓问题能够抓到要害,一抓一个准。他平时不怎么说话,好像心事重重,可他一句话出来,就能把你抵到南墙上。这小子少年老成啊!
夏文化说,陈连长,我承认我说话不……不,有点,啊,有点欠分寸。可是,刘锁柱私藏金戒指是事实,我们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必须解决,不然部队就乱了。
陈三川煞有介事地背起手,踱了两步说,我们当然要解决。只要你能拿出充分的证据刘锁柱藏了金戒指,找出来,我让他自己打掉他的门牙!
后来的事情就有些乱了。
夏文化找刘锁柱谈了几次话,从大道理讲到小道理,软的讲了,硬的也讲了,可这小子就像茅厕里的石头,又臭又硬,问来问去就那几句话,要命一条,要金戒指没有。夏文化吩咐许得才等几个积极分子秘密寻找,调虎离山,把刘锁柱派到湘红甸执行任务,然后翻他的铺盖,草鞋底子摸了,茅厕的顶棚都捏了,最终也没有找到金戒指。
就在他们鸡飞狗跳找金戒指的时候,金戒指已经到了陈三川的手里。
夏文化同陈三川争论的当天上午,陈三川就把刘锁柱叫了过去。刘锁柱见到陈三川的时候,陈三川二话不说,扭头就走。刘锁柱懵里懵懂,只好跟上。走到营地西边二里开外的毛竹林里,陈三川不走了。刘锁柱满头大汗追上去问,三川,你羊角风啊!找我么事?
陈三川说,蛇打洞蛇知道。你老实说,金戒指在哪里?
刘锁柱红头紫脸地说,陈连长,别人诬赖我,你也诬赖我?咱哥儿俩这么多年了,你说说,我是那偷鸡摸狗的人吗?
马上天下 第四章(9)
陈三川嘿嘿一声冷笑说,就因为咱哥儿俩这么多年了,我才肯定是你干的。
刘锁柱说,冤枉啊,青天大老爷啊,冤枉死我了,我到哪里伸冤啊,我跳到黄河也洗不清啊!
陈三川从背上抽出大刀,咔嚓一声砍断了一根毛竹。
刘锁柱说,陈三川,你不要把人一棍子打死,我没有拿什么金戒指,我连什么是金戒指都不知道。
陈三川又挥出大刀,咔嚓,咔嚓,连砍了两根。
刘锁柱一屁股坐到地上说,你别装神弄鬼,你再砍我也不怕你。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陈三川还是一言不发,却把大刀扔出三丈开外。大刀在毛竹林里翻飞,斑驳的阳光在刀面上溅起闪电般的寒光。刀刃所到之处,传来毛竹断裂的声音。
刘锁柱说,陈三川,你不相信我,那好,你搜吧,我就是那几件衣裳,一只吃饭的海碗,三双草鞋,一把铁锤……好汉做事好汉当,你要是找到了,我一头撞死在你面前……刘锁柱说着说着不说了,偷偷拿眼瞥陈三川,他看见陈三川的背影在抖动,那柄大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到陈三川的手里了。陈三川转过身来,两眼逼视着刘锁柱说,你再说一遍你没有拿?
刘锁柱心里一颤说,我再说八遍也没有……拿,我对天发誓,我,当真,你们……你们,陈三川,啊,不,陈连长,你高抬贵手放了我吧,我拿了,我他妈的违反纪律了,就是我拿的……,就这点破事情,害了老子一世英名啊……刘锁柱终于崩溃了,像一条癞皮狗一样,扑通一声跪在陈三川的面前。
陈三川冷冷地看他一眼,绷着黑脸,眯着小眼,走到刘锁柱的身边,看了看,想了想,弯下腰去,从刘锁柱的裤腰带里扯出了那颗瞎火的生铁手榴弹,拧开屁股盖子,一枚亮灿灿的金戒指就落在了手上。
刘锁柱哭丧着脸说,我他妈的怎么这么倒霉啊,遇上了你这个克星,我什么好事都叫你搞砸了。你狗日的也不怕我在战场上打你黑枪?
陈三川说,刘锁柱,你老实交代,你私藏这个金戒指要做什么?
刘锁柱说,做什么,你说做什么?难道我是会送给鬼子?难道我会去赌博?他妈的我都快三十岁的人了,我连个女人都没有,我就不能有点私房钱?
陈三川说,你打算把它送给谁?
刘锁柱说,反正不送给你娘!
啪!刘锁柱的脊梁挨了一脚,顿时疼得他满地打滚。陈三川的眼睛里杀气腾腾,说,到底想给谁?
刘锁柱从地上爬起来,他现在再也不敢嘴硬了,龇牙咧嘴地看着陈三川说,还能给谁,谁配戴这个?老子想把它送给江碧云。
陈三川怔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陈三川说,刘锁柱,你偷看江碧云洗澡的时候,没有顺便尿泡尿照照你自己的脸,就你这猪八戒的模样,还想吃天鹅肉?别说送一个金戒指,你就是把你打成一个金人送去,江碧云也不会给你一个好脸!你给我站起来,立正!
四
这一年,以三三六旅为主体,抗大分校以及地方部队合并,百泉抗日根据地成立了晋冀豫军区,成城担任军区司令员,抗大分校的白校长担任军区的政治委员,分校的学员,一部分回到原部队任职,一部分充实到三三六旅和晋冀豫军区下辖的各军分区工作,原来的教职员工成立了晋冀豫军区干训队,袁春梅仍然留在干训队里担任政治处副主任。
参加南下干部团的,除了陈秋石和赵子明,还有抗大分校的几个干部。本旅的干部中,有冯知良、廖添丁和梁楚韵,总共十六个人。在联席会议上,成司令员和白政委都讲了话。成司令员说,这次八路军总部决定从太行山区派出南下干部团,从战术上讲,是出于地域的考虑,此处离黄河最近,同时也是抗战前线。其次,派出的干部既有军事斗争经验,也有政治工作经验,均有独立工作开展局面的能力。更重要的是,这次行动具有深刻的战略意义。抗日战争已经进入大反攻阶段,抗战胜利的曙光就在前面。而国民党顽固派在抗战中三心二意,对八路军新四军防范敌意甚于敌寇。在这样的背景下,派出的这支文武双全的干部团,非同寻常。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马上天下 第四章(10)
白棋政委最后说,虽然你们只有十六个人,但是你们是整个太行山根据地的代表队,是八路军前线部队的精英,到了长江沿岸,那就是星星之火,能不能燎原,就看诸位同志的努力了。
陈秋石这才知道,原来他们是要到长江沿岸去了,会同那里的新四军部队,开辟更大的战场。长江北岸,就是大别山啊,阔别家乡,一晃就是十七年,就是木头,也该到了想家的时候了。
会议的后半部分,陈秋石就有些心猿意马。少小离家老大归,乡音未改两鬓霜。哦,好在他现在还没有两鬓霜,他还是那么年轻,他还是那么雄心勃勃。衣锦还乡也许算不上,但是,十多年鞍马劳顿,千万里转战南北,御敌于太行山下,报国在血染沃土,这些年来,他在报国啊!就算他当年不辞而别,就算他有负于爹娘,那么,现在以一个抗日军人的面貌出现,列祖列宗也会宽恕他的。
当天晚上,按照民俗,部队也过了一次轻松的中秋节,营地抗日政府还搞了一个灯会。天遂人愿,下午天就放晴了,等到晚饭过后,居然云开雾散。东边出现了一抹暗红。陈秋石心里一喜,啊,好兆头!
陈秋石不胜酒力,他象征性地端着酒碗,给首长敬酒,跟同志们碰杯。吃了半碗粉丝炖肉,就悄悄地溜了出来,独自来到百泉河边,在鹅卵石上信步溜达,等待那破土而出的一轮圆月。
百泉河的东边是一座兀立陡峭的孤山,白日里看犹如千层石板叠摞而成,月升未升之际,逆光望去,犹如一座巍峨的城堡。陈秋石立在河边,看着这城堡的剪影,就像在看另一个世界。那城堡里似乎藏匿着太多的秘密,包含着人间和自然太多的奥妙。这同绵延起伏的大别山截然不同,太行山是雄性的,是的,是刚烈的,是挺拔的,而大别山似乎是阴柔的,是茂密的,是深邃的。他想他的童年是大别山的,是大别山孕育了他滋养了他,他喝着淮河的水成人,却是喝着太行山的水成为了一个抗日的军人。他这一生,踏遍了两座最重要的大山。从那座山来,又要回到那座山去,分手之际,居然有些淡淡的惆怅。
一个人一辈子要走多少路?不知道。一个军人一辈子要过多少河?更不知道。
终于,在孤山的顶子上,泛起了一条细细的红色,渐渐洇开,渐浓渐淡,渐暗渐明,倏忽之间,天门洞开,露出一角,露出一块,露出一片,露出一团。玉宇澄清,天地之间只有那含蓄的光芒照耀着万物了。
陈秋石心中一颤一热。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百泉河流水潺潺,轻微的秋风中树叶簌簌抖动。好一个万籁俱寂的中秋之夜。
那是很远很远的地方了,很久很久的岁月了。
他不想马上离开,他知道他的部队,他的战友,暂时远离了烽火硝烟,淡泊了战马军刀,正陷入人间烟火之中,正在进行着难得的狂欢。这一时刻,他回到了自己的情感世界。
我的孩子,你在哪里,你还好吗?襁褓中父亲曾经给过你深情的一瞥,曾经在你的身边犹豫过,曾经把拔出的腿又挪回到你的身边,那时候为父确实没有想过这一别就是十七年,确实没有想过父子天各一方,也确实没有想过此生投身戎马。这也许就是命运吧!父亲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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