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戒指的渴望超乎寻常。人总是这样,越是把握不住的东西越想牢牢的拴住,比如说风筝,比如说爱情,比如说人心。戒指之于苏紫不过是心理暗示的结果。她买给自己,她没有想过。一个人送自己戒指,然后自己给自己戴在无名指上,那该是多么苍凉的姿势!她不,她不允许自己的寂寞那么明显。
于是,她只是那么偶然地,在地摊上看见了那枚戒指。她买了下来,并没有想过用这样的礼物去讨他欢心。她想,这是一枚男式的,由她来买下。犹如那个古老的契约,结婚的男女,由对方为彼此买来戒指送给对方。苏紫想,她完成了自己的契约,在她的心目中,属于她那部分的仪式已经完成。
只是后来,任之信发现了她手里把玩的戒指,“送给我的?”他的眼里掩饰不住的欣喜,她从来没有主动要求过什么,更没有主动表示过什么,任之信看见了,欣喜淹没一切,他才不管这到底值多少钱,只要是苏紫送的,他都喜欢,他都当宝贝收藏。
苏紫把戒指收回了自己的包里,不动声色地走了出去。
她看着他,轻松地笑了笑,“你有没有吃过伤心凉粉?”
任之信不明所以。
“在我的家乡那里,有一种叫伤心凉粉的小吃,可好吃了。要不,我做给你吃吧!”
“为什么叫伤心凉粉?”
“其实每一个名字的后面都会有一个典故,或许这凉粉背后也有一个伤心的典故。但事实上,因为凉粉很辣很辣,边吃边流眼泪,但由于太好吃了,所以流着泪还要继续吃。所以才叫伤心凉粉吧!”
明知道会受伤,会流泪,还是要继续,还是要让自己五脏俱焚,挫骨扬灰也甘之如饴,原来爱情的滋味跟伤心凉粉竟是一样的。
第十四章 离开是最好的结局(13)
那一天晚上,任之信被那一碗淋满了小米辣和秘制辣酱的伤心凉粉,辣得说不出话来。苏紫笑着说:“好吃吗?”脸颊上是两道泪痕。
“你比我还不能吃辣啊?”任之信见她辣得两眼通红,眼泪簌簌地掉,还不停地吃。
“听说男人忍耐力要强一些,我忍不了,所以才流泪的。”苏紫又笑了,辣椒吃进胃里,翻江倒海地疼,全身上下起了火似的,但这团火还是扑不灭她心底的绝望。没有了,再也没有了,她的爱情,没有天明。
任之信并不知道苏紫的心思。他想起今天下午跟周曼娟的那次谈话。结束了,终于结束了。
离开的时候,他吐出一口长气。或许马上就会乌云密布,甚至还会有暴风骤雨,还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苏紫在这里,跟他在一起,就连乌云也会镶上金边。任之信觉得自己做了这辈子最正确的一个决定,他不后悔,绝不。
第二天,任之信很早就出去了。苏紫听见他起床,倒水,洗漱,穿鞋,关门的声音。她知道临走之前,他的吻落在了她的脸上。她没有睁开眼,她甚至没有勇气再看他最后一眼,虽然看见的也只是背影而已。
等到任之信回到家的时候,苏紫已经坐在了去a城的火车上。他,连同跟他在一起的所有回忆,她都一个不留地抛弃在了轰鸣的列车之后,越行越远。只是,她还是忘了,离开的时候,忘了把自己的心也装进行李箱。她走得那么踉跄,连当面说再见的勇气都没有,她想,原来,到了最后,结局依旧没有改写,甚至比设想的更糟。她曾经想过的,她微笑地说:再见。再也不见。可没有了,她再也不可能为自己的爱情改写结局,她留下的是一团乱麻,她甚至不敢想,任之信会是什么表情?没有了,他会觉得受伤,因为她的不告而别,但那只是短暂的。就像任老爷子说的那样,他只是迷失了,等她离开,他自然会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条路。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结局了,不是吗?
第三部份
第十五章 多年以后,与汝相逢(1)
“苏紫,你真的觉得不需要解释吗?”任之信坐在苏紫对面,凝视着这张五年不见的脸。
她变了,又或许没变。
五年前的她不会对着他沉默,或者施以冷静的嘲讽,她永远都是那么低眉顺目的,他说什么便是什么;五年前的她,对旁人可以漠视,可以不屑,可以忽略,但对他不会;五年前的她在他面前收起了倒刺和利爪,温驯犹如小猫,可以活泼,可以洒脱,可以肆无忌惮,但绝不会像现在这样,以沉默,以冷漠,甚至以一种看陌生人的眼光注视着他。
他没有认错,她还是以前的那个苏紫,眉目,五官甚至连身形都没有变。但他却有一种不安的预感,他可能找不回5年前的那个苏紫了。
任之信又一次发问,终于把苏紫从冗长的记忆里拉回了现实。她看着他,竟觉得有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五年前的自己,真的爱过吗?真的那样不管不顾,歇斯底里地爱过吗?
“任之信,我现在过得很好。真的。我不觉得解释能改变些什么,更何况,我不需要改变。”她终于开口,说出的话像一个饱经风雨的妇人,平静地不起一丝波澜。
却再一次划破任之信长久以来修弥的平静。
“好,很好,苏紫,苏大小姐,哦,不,现在该怎么称呼你呢?顾太太?你可真让我大开眼界啊!古人说最毒妇人心,天底下最无情最狠心的女人,你要只当第二,谁还敢称第一呢?”任之信的眼神里聚集了太多的情绪,不甘,愤怒甚至暴虐,让他的眼神由深转沉,他走过去,拉起苏紫,抬起她的下巴,说话的时候他的脸离她只有几厘米,“苏紫,你真狠得下心啊?还是我根本就看错了你?”
苏紫从来没见过任之信如此暴戾的一面。他发火发得猝不及防,她完全没有预想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她说错了吗?还是做错了?或许是中间有什么误会?
苏紫突然觉得可笑,要真论谁是谁非,谁对谁错,谁吃亏谁有益,他任之信有什么资格用这样的态度对她?
“任之信,你的自制力去哪儿?”苏紫原本想说,任市长,你的自制力大不如前了啊。临出口前才减缓了力道,她还是不习惯两个人这样刀锋对麦芒的对话。她的刻薄源于他的愤怒,她不知道以什么样的方式去应对他骤起的风暴,她只能这样,不甘示弱。
任之信的耳朵里传来苏紫的冷嘲热讽,他突然放开了她,任她重心不稳跌坐倒沙发上,他颓然地意识到一个现实--她的苏紫,真的变了。
任之信这才觉出自己的可笑。他生气些什么呢?他那些没来由的怒气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他想起苏紫刚离开的时候,他都没有这么愤怒过,那个时候他只是担心,前所未有的恐惧,然后风一样地冲进任老爷子的书房,问他要人,任老爷子气定神闲地看着他,不置可否,他第一次冲着自己的父亲发脾气:“不是你,还有谁?”
第十五章 多年以后,与汝相逢(2)
叫他怎么能相信是苏紫主动离开呢?
再后来,他对自己说,总有一天,她会回来。等他安排好一切,她自然就会回来。
最后,当他知道苏紫已经结婚的事实时,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当时,他也只是闷闷地一个人回到家里,睁着眼睛坐在沙发上,坐了一个通宵。第二天,他又跟平常一样,出门,上车,当车开进市政府大楼的时候,他除了眼眶有些红以外,跟人们眼里的任市长已经没有什么两样了。
他觉得自己是想通了,看开了。其实内心还是有奢望的,他太自信了,自信以为苏紫只是用婚姻来逃避自己,逃避内心。即使那一刻,他都没有放弃过做这样的设想,所以当他看见苏紫走出小区的时候,他并不意外。他知道总会有一天,她还是会回来。
只要回来就好了,那么她还是他的。他可以接受苏紫离开,结婚,过另外一种没有他的人生,但,但是,他绝对不能接受苏紫的心里没有他!
这才是任之信的底线。
他听着她云淡风轻地一句,彻底击溃了他的底线。他说着那些语无伦次的话,向来风度翩翩的任之信什么时候也口无遮拦了?什么时候也对人恶语相向了?更何况对着的还是苏紫。
任之信想起当年周曼娟离婚的时候跟他说的那句话:“任之信,你到底还是修炼成精了。”
是啊,对着旁人,他是道高一丈,可如今遇到苏紫,平白费了自己几百年的修为。
“苏紫,就当我们只是多年不见的朋友,难道我们就不能平心静气地聊聊天?”任之信终究还是任之信,气恼只是暂时,失控只是一刻,片刻,他又回到了平静。像一个在谈判桌上斡旋有余的老手,如今他选择了以退为进的方式。
苏紫也觉得有些尴尬,原本她也没想过两个人会是这样。听任之信这么一说,语气也就缓和了下来。
“你工作怎么样?”
“还好。”
“a城的生活还习惯吗?”
“还行。”
“你丈夫是做什么的?”
“经营影楼的。”
“他……对你还好吧?”
“恩,很好。”
“苏紫,你幸福吗?”
苏紫顿了顿,幸福实在是一个庞大的命题,她不知道怎么定义幸福,更不知道如何判断自己幸不幸福,只能马虎地答一句:“我过得很好。”
“苏紫,当年你为什么离开我?”
第十五章 多年以后,与汝相逢(3)
之前都是花枪,所以任之信一点也不在意答案的真假,即使过得不好,苏紫也不会告诉他,他想知道的依旧是困扰了他五年的问题。他解不开,就放不下。他放不下,自然不许另外一个人放下。他追问到底,求的无非是一个解释,问的无非是让自己死心。
苏紫明白任之信耿耿于怀的无非是自己的不告而别。但这真的很重要吗?
“是我自己想要离开的。跟其他人没有关系,我也没有任何苦衷。”
“你说谎!你当初怎么答应我?你说了是一年,那就该等到一年后再离开,后来我是怎么问你的?我问你我不结婚了,你会不会留下?你忘了你说的这些话了吗?你突然平空消失,你跟我说你没有苦衷?你跟我说和其他人没有关系?苏紫,你告诉我,你原原本本地告诉我,好不好?现在不会再有人逼你了,你还担心什么?”任之信激动地说。他想说,现在没有什么周家,没有什么仕途,没有什么政治联姻,甚至连任老爷子也奈他不何,苏紫,你要是肯回头,只要你肯。
苏紫想起离开的那段日子,她突然不想回头去看,即使现在念头一泛起,她都觉得是一片灰。那么黯淡无光的日子,她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你真的想听吗?”
任之信注视着她,眼神里是鼓励,是执着,他一定要去证实真实的情况一定与他猜想的不远。他一定要让苏紫亲口告诉他,当初的她是因为不够坚定,不够自信,所以才放弃的他。然后他再合盘托出,他要让她后悔,要让她知道,离开他是她这辈子做的最错的决定。
苏紫下了火车,才有点茫然失措的感觉。a城,对她而言,并不熟悉。
小时候,她对a城的概念就是一个大省城,是一个省的省会,她能来的次数并不多;等去到c城读书以后,因为县城里并没有火车,她需要先坐客车到a城,然后再从a城坐火车去c城。
其实比起c城来,a城陌生太多。
她该怎么办?她发现自己来之前似乎没有考虑过这样的问题。她只是知道自己要离开,以实习的名义去另外一个城市,只是收拾了自己不多的行李,从抽屉里拿了点现金,加上在报社实习的工资,她单纯地计算着可以支撑到自己找到工作为止。
她在找到房子前,只能选择住在火车站附近的旅馆,15块钱一个人的大通铺,到了晚上,苏紫根本不敢合眼,她不能相信这鱼龙混杂的旅馆里,是否有意图不轨的人,或者是小偷,她把行李箱抱着怀里,枕着自己的包,稍微有什么声响,她立刻警觉地睁开眼睛,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她走出旅馆的时候发誓一定要在今天找到房子。
她依稀听饶小舒讲起过a城东门的房价最便宜,那里有很多老式的筒子楼出租,那些都是以前大型厂矿分给单身职工的宿舍。
第十五章 多年以后,与汝相逢(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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