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昕元思前想后,努力地想着可能性,甚至连裴霁出身于威武侯府都想到了。
可这仍然不可能!
哪怕裴霁是威武侯都不可能,何况是没能承袭侯爵,且已经绝了嗣的威武侯府呢?
所以,皇帝要赐婚的,另有人选!
楚昕元心里涌上一股怒火。
这人真是闲得发慌,早些年,他几乎在深宫之中活不下去,这人连看一眼也未,远远的瞧见,只有高高在上的身影。
而他,却只能像只阴沟里的老鼠,艰难而卑微地求生。
现在,他却一再干涉自己的事!
可楚昕元现在却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不愉来,这人疑忌心重,哪怕是皇子,他也不会放心!
再说,自己拿命搏出来的一条路,步步鲜血,步步杀机,如今在京城终于有了一丝曙光,这人一再给他赐婚,并不是什么恩宠,不过是要拿捏他罢了。
他脸上没有露出半分,而是沉声道:“不知父皇欲要赐婚何人?”
皇上心中冷笑,都与人在外约见,在他面前还装什么呢?
皇上轻咳一声,淡淡地道:“朕觉得,成国公府的嫡女出身不错,也知书识礼,你若娶为王妃,比那沐氏不知强多少。沐氏之事,你受了委屈,心中不愿,但这个,想必,你也更愿意!”
楚昕元一抬眼,捕捉到皇上眼中的一抹极快掠过的神色,他行礼道:“父皇,儿臣娶谁都可以,但,绝不会娶一个自作聪明,算计儿臣,妄图损坏皇家名誉的女子。儿臣成婚不成婚不打紧,名声受损不受损也不打紧,可若是因为算计而娶,打的不是儿臣的脸,是皇家的脸!”
皇上没料到他竟然会说出这番话来,不禁好奇:“老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两情相悦,私相幽会,还下水救人,有了肌肤之亲,他顺势赐婚,反正成国公那边他也放心,怎么地现在老五的意思,好像不是这么回事?
楚昕元略抬眼就看见了皇上的神色,他明白了!
定远侯府一个时辰多前才发生那样的事,他马上被皇帝召见,而且,没有任何铺垫与转弯,直接要赐婚,那是他知道定远侯府里发生的事了。
只不过,知道得又不完全。
若是知道完全,就能明白他的意思!他这阵在京城里一步一步稳打稳扎,就算皇帝疑忌,但不会在知道他不想娶的情况下还赐婚。
所以,那个告诉皇帝这件事的人,不是皇帝的人。
那便只有一个可能了。
成国公进宫了?
那老匹夫还真是好胆!
楚昕元心中升起一阵冷意,原本他只是弯腰长揖行礼,此时,直接跪了下去!
对于儿子在自己面前行这样的大礼,皇上还是满意的。
东夏礼仪之邦,也不刻意去折弯臣子的脊梁,除非犯错的臣子,或是早朝之时,面圣的时候,是可以不跪的,长揖行礼便足够了!
不是沐清瑜前世所在的世界历史中的某个朝代,臣子见皇帝必跪,而且自称奴才!
皇帝心中舒服,所以又问了一句:“好好的说着话,跪什么?”
楚昕元依然长跪着道:“儿臣惭愧,今日儿臣遇到一件极是憋屈且愤怒的事,是儿臣无能,原本想着自己生几天闷气就过去了。既然父皇动问,儿臣不敢有瞒父皇!”
憋屈且愤怒?生闷气?
皇帝有些怔忡,不是为这句话中的这几个词,而是楚昕元此时所表现出来的情绪。
这个儿子他不熟,从小他没正眼看过,但他知道,这小子活得连太监也不如,毕竟又小又没本事,又失了母嫔,皇后管着后宫,没有去刻意针对他,但宫里那么多捧高踩低的太监就足够让他吃尽苦头。
直到他自请从军,又立下战功回朝,才让世人知道还有一位五皇子,他在自己的面前,一直都是谨守着臣子的本份,因为他们不熟啊!
但此时,楚昕元的语气,眼神,却是一个儿子向父亲诉说委屈的眼神!
皇帝不缺儿子,这个身体里还有几丝镇国将军顾祁珩相同血脉的儿子就更不得他喜欢了。
原本是不喜欢的人,但突然露出这种神情,倒让皇帝意外之下又有些触动。
虽然他是景嫔所出,可也是自己的血脉。
皇上难得地道:“你是朕的儿子,有什么委屈不能跟朕说?说吧,什么事?”
楚昕元道:“父皇,儿臣自……休妻后,心情一直不大好。儿臣和定远侯并无交情,所以其府上的帖子,儿臣也不是非去不可,今日前去,是想着定远侯是大皇兄的外家,儿臣与大皇兄既然身为兄弟,儿臣这个做弟弟的若是去了,大皇兄定也高兴,那之前大皇兄的表叔犯案时儿臣没能通融之事,想必大皇兄也会理解儿臣只是做好本份!”
皇上眸中有些冷意,这种话,他听得够多了,那些个朝臣们,转弯拐角地把自己标榜一番,大表忠心,其实心底下在想些什么,他清楚着呢。
楚昕元话锋一转:“儿臣幼时与几位皇兄皇弟们的关系都不亲近,儿臣最羡慕的就是皇兄们在一起玩耍,儿臣却孤单一人在一边看着,儿臣怯懦,不敢上前,哪怕在战场上,儿臣也引以为憾。现在儿臣长大了,但幼时那份心仍是一样!”
皇上不动声色地道:“未曾想你竟是这般想的,幼时你皇兄皇弟们都不理会你,你可曾恨怨!”
楚昕元低垂下头:“儿臣恨怨过!”
皇上眼底的晦暗一闪而过,还有一抹冷意。
就听见楚昕元又道:“但是儿臣长大后,就不恨怨了。因为换了儿臣是他们其中一个,儿臣也不会理!”
这句话让皇上的目光和暖了些。
楚昕元迟疑片刻,又道:“其实儿臣不止想和他们亲近,儿臣还有一份私心!”
他抬起头,直面着皇上,眼神诚挚,语气诚恳:“儿臣的怯懦一直都在骨子里,不想再过从前那种日子。所以,儿臣恪尽职守,做好本份的同时,会尽力地和大皇兄四皇兄打好关系!”
皇帝:“……”为什么要和老大老四打好关系?
这是说,以后皇帝的位置,不是老大坐,就是老四坐,他和两个人都打好了关系,那不论谁坐那个位置?
皇帝最忌讳别人拿这事说,他还活得好好的呢,一个个盯着他屁股底下,现在朝中分两派,若说之前两派与中立之派各占三分之一,现在中立的那束越来越少,再这么下去,还真被这两个儿子给收归麾下了。
那到时,他这个皇帝算什么?架空的皇帝,傀儡吉祥物吗?
那他还算是皇帝吗?
这也是他久久不愿意立太子的原因。
他觉得他春秋正盛,还能再活个三五七八十年!
楚昕元的话,让他心中怒火中烧,手都已经抓向了桌面上的镇纸,他想砸开这个儿子的脑袋,看看脑袋里都装了些什么!
他这个父皇还活得好好的,楚昕元却已经在谋以后的出路了。
不过,楚昕元将所有的话都说出来,直白又大胆,这中间,虽是让人气恨,却又何尝不是他的直接坦荡?
这个儿子不聪明,他一直知道,毕竟,别的皇子从小都是大儒教习,习文学武,受的是正规的教习,而这老五,虽然也因为皇子的身份进过上书房,但去一次被人打一次,据太监禀告,打过几次后他就没去了。
不是,他叫人来,也不是为了问这件事,这混账玩意儿!他沉了脸,道:“继续!”
楚昕元恭声道:“是!”
然后又道:“可儿臣之前毕竟和两位皇兄都不熟,即使儿臣去了定远侯府,大皇兄一直和定远侯在一起,儿臣只得了个过去打招呼的机会。而后,儿臣觉得定远侯府的风物不错,便随意走走,发现侯府东面有座造型不错的假山,建在荷花池边,但路边却有了些青苔,显然这里不常有人走动。”
“那又与你何干?”..
楚昕元应道:“与儿臣是没有关系,但儿臣这些年,着实并不擅长去人多的地方,这人少,又少有人去的地方,儿臣待着清净些,也自在些。”
皇上眯了眯眼睛,他不说他与傅家姑娘在那里幽会,却说是自己喜欢清净?他这是欺君?
楚昕元继续道:“但儿臣万没想到,儿臣独自在荷花池边站着的时候,傅家的姑娘会向儿臣这边而来。而且,她还落进了水里!”
皇上听到这里并没有什么表情,成国公说过,两人私会,傅语晗不慎落水。
他不肯承认是与傅语晗私会,却同样说到了傅语晗落水,两人中必有一人说了假话,他虽已先入为主,不过,还准备继续听听!
楚昕元道:“儿臣一看这情况,当时也是有些担心,毕竟是一条人命,但是,儿臣正要下水之时,却发现一件怪事!”
“什么怪事?”他这么说,皇上也多了一分兴致。
楚昕元沉稳地道:“儿臣看那傅家小姐落水的样子,似乎她通水性。能通水性之人,下水之后,理当第一时间游上来,但她却并没有,而是越发往中间去了。儿臣觉得中间有些古怪,但纵是如此,也不能见死不救,万一儿臣看错了呢?所以,儿臣便叫了儿臣的长随岳西过来救人,儿臣自己离去了!”
皇上皱眉:“傅家小姐会水?人是你身边人救的?”
楚昕元缓缓道:“儿臣并不能确定傅家小姐是不是会水,但是,她落水之后的表现,不像不会水之人!人是岳西救的!”
皇上眼神沉了几分:“那为何傅语晗会觉得是你所救?”
“儿臣也不知!”楚昕元把后来的事也说了一遍,当然,所说的是他所知的。
皇上打断他:“成国公是勋贵,他的女儿身份不同,你竟叫个长随去救人,你怎地如此不知轻重?”
他打量地看了楚昕元一眼,眼神之中还是有几分怀疑,成国公有几分胆子,还敢欺君不成?那到底是谁说了假话?
连他这个皇帝都敢糊弄,一个个胆子都肥了!
楚昕元脸上露出一个无奈又略有几分苦涩的笑,只是那笑如此勉强,他道:“日照轩的事发生后,儿臣深知是当时自己不够小心,才会瓜田李下,惹了麻烦,所以之后儿臣再不敢犯同样的错误。儿臣对傅家小姐无意,自不敢亲自下水救人,毁她名节!”
皇上:“……”
如果他所说的是真的,派他身边的长随去救人,难道就不毁人名节了吗?
还好,成国公说他与傅家小姐是两情相悦前去幽会;他说是傅家小姐见他独在池边,意外落水?
想到之前他说傅语晗自作聪明,算计皇子,妄图损坏皇家名誉!
他不禁皱了皱眉,道:“朕倒是觉得,傅家那丫头各方面的条件也不算差,你真不考虑?”
楚昕元猛地抬起头:“父皇,儿臣的长随救起的人,儿臣若是娶了她……父皇若有圣旨,儿臣不敢抗旨!”
皇上:“……”
若人真是下人救的,却叫他一个皇子来娶,这圣旨他能下?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有人欺君,皇上面上虽没有什么表情,心中其实是有些恼怒的。这件事他会派人查清楚,谁欺君,他都不会轻饶!
想到之前成国公面圣求请赐婚之事后,他原本是准备直接赐婚的,只是后来想到老五这阵子当差很是勤恳,做事也很是干脆利落,他既是顺水推舟施恩,自也要让老五知道,这才先把人叫过来了。
若是他没有叫过老五,这赐婚圣旨直接下了……
皇上摆手道:“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楚昕元离去了。
皇上眼神沉沉地看着他的背影离开。
他并不信楚昕元。
一则成国公为人一向老实,仗着祖上的余荫,平庸而胆小,没有这个胆子欺君。
二则他虽偶尔会有几分极淡泊的父子之情,可镇国将军之事,却仍是他心中的刺,楚昕元和镇国将军也有一丝血脉相同,焉知不也是同样的人?
再说,是何人所救这种事,只要派人往定远侯府一问就能知道得清楚,成国公除非是不想要爵位了,才敢这样算计皇子!阮心莲被四皇子带去了京兆尹,定远侯府好像一切如常。
但是,当定远侯若无其事地把客人安顿好后,便和大皇子关进了书房中。
定远侯略有些尴尬,大皇子虽是主君,但毕竟是外甥,是晚辈,跟个晚辈说起自己的荒唐事,多少还是有些难为情的。
不过,他到底是政客,哪怕难为情,还是直面这个问题。
因为他很明白,如果这个问题不解决,就好像身体里长的一颗毒瘤,总有一天会爆发的。
大皇子沉声道:“舅舅,当着本王,你可以说实话了吧?那个女人和孩子,是不是你的?”
秦幕昭脸色也很差,他眼底里一片阴沉:“过了这么多年,谁知那孽种是不是……当初那些废物一再保证,定会将此事处理干净……”
大皇子皱眉道:“不管是不是,但那女子奔着你而来,显然,当初的事便是已经泄露!”再说当年别人的保证有什么用?
“此事本已处理干净,没想到竟有漏网之鱼!那些个废物,连这点小事也办不好!”
听了这话,大皇子的脸色也不大好。
他沉声道:“如今舅舅准备怎么做?”这时候了,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吗?
赈灾之时强睡民女,人证俱在,都已经到了京兆尹,这事抵达圣听几乎只有一步之遥了。
秦幕昭缓缓地又道:“这两人本不该活着!”但是,现在他们死不了!他道:“我来办吧!”
大皇子看了人一眼,才道:“舅舅,此事非同小可,做事干净些!”
秦幕昭道:“是!”谁都知道这事非同小可,大皇子之所以再次强调,他懂!
而此时,沐清瑜也没在定远侯府的戏台下听戏,她已经离开了。
沐蔓琪叫她过来本就是只为了让她看现在的自己有多风光,但是,沐清瑜在贵夫人之间游刃有余,而且还有好几位身份不低的贵夫人对沐清瑜十分友好。这让沐蔓琪心里像堵着一口气,不但没有扬眉吐气的感觉,倒好像更生气了。
今天沐明远没来。
毕竟,他与秦幕昭因着退婚之事“不和”,如今地朝堂上还“针锋相对”呢。来的是孔宜佳和沐雍。
沐蔓琪顿时也没有心情在沐清瑜面前显摆了,所以原本还在面上做出两人是姐妹的样子,到后来连面上也顾不了,直接不理她了。
沐清瑜在街上转了一圈,便让车夫拐了个弯,马车缓慢地停在了明宅门口。
此时离阮心莲母子被四皇子派人送到京兆尹衙门,已经过去了一个半时辰。
明宅的门开着,小蝶站在门口,见到沐清瑜的马车,小蝶露出一个笑容,迎上来道:“沐姑娘果然来了!”
沐清瑜道:“哦,你家姑娘说我会来?”
小蝶点头道:“我家姑娘说了,她的伤可是付了几万两银子的,没道理现在伤没好,你就不露面了,所以,最迟也就是今日,会来的,叫我在门口迎着些!”
明沁雪身边的小茶已经去往一个铺子里学习管事去了,现在她身边暂无丫鬟,孟小蝶照顾着她,只是护卫,却不算是丫鬟。
沐清瑜也是一笑,道:“她说的对,银子在手,若不包她伤好,拿着也烫手!”两人说说笑笑间,便往院子里走。
仍是在那个亭子里,亭中的明沁雪仍然在自弈,听见声响,她转过头,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来,似笑非笑道:“今日过来,不会再收费吧?”
沐清瑜也笑了:“售后,不收费!”
“那就好,我这家底也不厚,都是我辛辛苦苦一点一点挣下来的,我就猜着你大概不会这么狠心!”明沁雪笑着转头道:“小蝶,叫人送些茶水和点心来!”
甄小蝶应声去了。
沐清瑜走进亭中,她的目光无意中落到棋局上,转头看明沁雪,道:“你这是多无聊?天天跟自己对弈,感觉如何?”
明沁雪看着她笑:“那看在以前也算朋友的份上,你陪我弈一局?”..
沐清瑜嗤之以鼻:“有那空我学什么弈棋?赚钱不香吗?”
明沁雪也嗤之以鼻:“俗!”
沐清瑜回敬:“酸!”
接下来,沐清瑜检查了她的伤处!
那个洞已经愈合了,不过上面有道丑陋的菱形疤,在她白生生的肩头,尤其触目惊心。
沐清瑜点点头,道:“看来你这阵有好好养着!”
要是动作稍大,伤口也愈合不了这么好!
明沁雪打蛇随棍上地道:“那当然,我说了我家底也不厚,这么贵的诊金,我敢不好生养着吗?”
沐清瑜翻了个白眼:“你是觉得你好了,所以敢到处跑了是吧?”
明沁雪立刻摇头,一边拢好衣衫,一边道:“我可没到处跑,你别乱说!”
沐清瑜看着她,道:“对秦幕昭下手,准备好应对反噬了吗?”
这话题的跳跃性已经不仅只大了,简直像是突然跃过了一个断层。
明沁雪嘴角的笑意微收,一双漂亮的翦水双眸也多了几分凌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沐清瑜神色清浅,淡淡地道:“哦,不是你吗?你去看热闹,我还以为是你的手笔呢!”
明沁雪眯着眼睛:“我一直在家里,哪里也没去,并没有去看什么热闹!”
沐清瑜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那是我看错了!”
她将桌上的棋子打乱,百无聊赖般摆放,不再提刚才这个话题,也不再说话。
反倒是明沁雪狐疑地看她一眼,片刻后道:“你今天不是来给我看伤的?”
沐清瑜瞥她一眼:“不是已经看过了吗?”
说着,她道:“纸笔!”
明沁雪一按桌边,桌下弹出一个抽屉,里面放着文房四宝。
沐清瑜醮墨写字,一张纸不一会儿就写满了。她拿着纸,吹干墨迹,递过去:“按方吃药,可去疤!”
明沁雪眼中有一抹喜色,虽然伤在肩处,但那疤实在太过丑陋,现在得知疤能去,她当然高兴。
沐清瑜起身,将手中最后两颗棋子放在棋盘上,道:“行了,两清啦!”这时,小蝶端着热茶和点心方到。
倒也不是她办事缓慢,而是知道明沐清瑜要给明沁雪看伤,或者还有别的事要聊,她在一边不合适,所以明明已经到了,却在一边等待。
在分寸感上,她比小茶要强多了。
见人已经离去,小蝶轻声叫道:“姑娘?”
明沁雪淡淡地道:“放那儿吧!”
把托盘放到桌上,小蝶轻咦一声。
明沁雪侧头,目光顺着小蝶的目光,落在桌面棋盘上。
棋盘上,白子黑子摆成了一只兔子样子。
小蝶笑道:“这兔子真可爱!”
明沁雪:“……”
这是兔子吗?
没错,这是兔子,一只憨态可掬的兔子,长长的耳朵,肥肥的身子。
但不仅仅是兔子,这里白子黑子组成的,还是一只蝉,一只螳螂,一只黄雀!
她这是在告诉自己,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可自己就是黄雀!
但沐清瑜不会无端地摆出这么一个图。
明沁雪仔细地推敲了一番。
沐清瑜猜得没错,阮心莲能来京城,是因为她的安排。
而发现阮心莲这么个人,她也是无意的。
风驭楼冀州甘邑郡浦阳府的兄弟们发现,府台大人派自己的亲信常去浦阳府治下的建田县明察暗访。
那些人几乎每年都会出去一两趟,一趟所花时间就得三五个月。
风驭楼卖的是消息,那消息从何处来?当然是楼中的兄弟们各处收集所得,对于重大的消息,他们是必须知道的;而一般的消息,他们也会留意!
毕竟谁也不知道买家想要的是什么消息,也许无意中得到的消息,反倒能卖个大价钱呢?
这一查,了不得,府台大人之所以派自己的亲信去察访,对外的话是之前府里逃走了一个丫鬟。
可根本不是这么回事,这得追溯到九年前,冀州甘邑郡大旱,京城派出钦差,那钦差却是个爱享受的,除了好吃好喝,还爱美人。
而那些从上到下的地方官,一怕本地的灾情延误被钦差上报,二怕赈灾之款不能到自己腰包,三怕讨好不到京中的高官而升迁无望,他们在民间开展了一次“选妃”!
据说是整个郡内选妃,钦差大人到哪个府,那些被选中的“妃”便送到哪里,一切比同后宫一般,不但有富丽堂皇的钦差行辕,更是将那些女子们调y教之后,再着人侍候在香汤沐浴,再一床薄被包裹,送入钦差房间。
虽不是酒池肉林,也相差不远了。
那些个承欢的女子,第二天都会被灌上避子汤。
钦差在甘邑郡有三个多月,据说从各地选上去的容色上佳的女子足有一百多人。
钦差厌弃的女子,全都无声无息地消失。
但是,据说有一个钦差最喜欢的女子,却逃了。他们要寻的,便是这个逃了的女子。
虽然一个乡野女子,逃了就逃了,未必能翻起天来。
可那位郡守大人在府台报上此事时,勃然大怒,府台也吓住了,这才赶紧派人去找。人没找到,便一直找。
虽然他们也觉得,那女子当时身无分文,离乡又远,正是大灾之后百废待兴之时,或许已经死在路上,成为某片青草之肥,但死未见尸,又怕上面问责,便一直找下去。
这一找还真找出了一些蛛丝马迹。
原来那女子不但没死,还生了一个孩子。
消息传到甘邑郡守处,郡守感觉这天都塌了半边。派了二十多人前去,只有一个目的,将母子皆除掉。
明沁雪把所有的资料一整合,顿时眼睛都亮了。
她要谋划之事,本就艰难,那些个老狐狸便是做了坏事,也将首尾处理得很干净,几乎不会留下什么把柄。难得现在竟然有一个,她当然不能让那女子死了。
郡守派出的人不知道那女子到底藏在哪里,便抓了她父母亲人都一一逼问,再逼问四邻乡人。
得知女子竟然一直是住在山里,离群索居,他们立刻追去,本已追到那对母子,没料竟然有人相救。
一场苦战,他们的人死伤不少,对面有两人身手极高,竟然没能得手。
消息传回那位郡守处,郡守立刻又派了好几批高手前去。而那时,那对母子竟然寻了一个镖局保护。
他们一路上动手无数次,最后,竟还是叫那对母子进京了。
到了京城,他们不敢再动手,甘邑郡守捶胸顿足,却不敢把这消息传给当初的那位钦差大人。
人到京城后,明沁雪虽是把人安置在客栈之中,却是改头易面,周围更是布满着她的人保护这二人的安全。
选在今天让阮心莲来定远侯府,也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把这件事说破。今天几个皇子都会到,和大皇子一向不对付的四皇子只要不蠢,必然会抓住这个机会。
她当时的确就在远处的阁楼上看着,虽然听不清这些人在说什么,但看那形势,她也能猜个七八分。
如今,阮心莲母子已经到了京兆尹衙门,想必所告之事已经入档,因她是首告,不会被关押,四皇子也会知道这两人的重要性,接下来这对母子的安全,便等于移交到四皇子手上了。
不过,她的人现在还没有来报京兆尹衙门请定远侯问话,看来,楚云程办事还是少了些魄力!
沐清瑜说她准备好承受反噬了吗?
她都已经把一切安排好,哪来的反噬?不过,她也真是敏锐,竟然能猜到自己当时也在附近!
她不能承认!
不是不信沐清瑜,终究是走了两条路,就没有扶持或互助的必要了。就算有反噬,她会一力承担,沐清瑜既然在局外,便不要参与了!
也许,这是她能为她认定的主君做的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他一定不希望,沐清瑜也卷入这样的污淖!
明沁雪看得很清楚,她所提出的合作,楚景弦应了,还记得他离京前最后一次见面。她说:“京城之事交给我,你是否放心?可有交代?”
他说:“并无,哪怕你一无所获,也不要紧。等我回来,也不迟!”
她说:“如此,岂不显得我毫无诚意?亦或毫无能力?”
他道:“如此,你多保重!”
一杯清茶,一句叮嘱。
以前,她与他是友!
但仅仅是友,所以,明知京城波谲云诡,暗涛翻涌,他只说:你多保重!却不说:危险,你不要去试!
一则,他懂她心中的恨!知道她不愿意大皇子或是四皇子任何一人登上那个位置,哪怕登上那个位置的不是他,只要不是楚成邺和楚云程,她都会努力去做。
二则,是他心中,她没那么重要!所以,他有出于朋友的关切,却再无更多!
以后,他与她是主君与谋臣,他不因她是女子而轻看;她亦不会因他毫无底蕴起步而觉难!
日子过得真快!
在主君回来之前,她若已经撬动了定远侯这只虎,也算幸不辱命!
再次推敲了一遍细节,只要京兆尹这边开衙问案,定远侯必然要去应询聆案,当年的一主三副四个钦使是否都参与其中,很快就会清楚!
有四皇子盯着,也不用担心京兆尹这边不尽力。
她再次在棋盘上摆弄着黑白子,她只是个下棋的人,如今大皇子四皇子都已入局,当棋继续走下去,其他的皇子也许会卷进来,也许不会。但是这都不重要,毕竟,最庞大的挡路石,她已经在推了!
所以,还有什么纰漏?
明沁雪的目光盯在其中一枚黑子上,眼神微微一变。
阮心莲的心情很忐忑,她牵着宝儿的手,跟随着四皇子,还觉得如同做梦一般。
就在刚才,四皇子带着她到了京兆尹,教她如何诉讼如何陈述,还给她吃颗定心丸,一定会让她的儿子有父亲可以依靠!
阮心莲心中十分感激四皇子。
她做梦也没有想到,她竟然能遇到这么多好心人!
先是好心救她的两位大哥,再是镖局里所有的镖师都对她们母子十分照顾,到了京城,竟然能见到皇子。
那可是皇上的儿子,是龙子。
她以前听过,就好像听天上的仙人似的。更没想到,有一天,她竟然能得见皇子尊颜,而且,还得他帮助!
此时的阮心莲,心中把四皇子当成菩萨一般,心中充满了崇敬和信任!
四皇子一副温和样子,道:“阮氏,本王定会为你做主,你住在客栈之中多有不便,而且不安全,接下来,你便搬到本王别院之中,待案情审结,你儿子的父亲自会安顿你们母子的去处!”
至于那时候,这对母子是死是活,他才懒得管了。
他所要的,是他们现在能为他所用,成为一把刺向定远侯的刀!
阮心莲拉着宝儿就要跪地磕头。
四皇子道:“不必多礼!你也是可怜人,自己一力把儿子拉扯这么大。孩子的父亲理当负起做父亲的责任,这事任何人遇见都不会不管!所以你也不用惶恐,本王那别院本是空着,你住着不必拘束!”
他又叫过左青:“你带着人亲自护送他们去别院,派人保护她们的安全!”
左青道:“是!”
左青带着阮心莲去了,楚云程摇着折扇,心情好到嘴角飞扬。
他的身后,一个瘦高的男子,定王府的慕僚宋清河道:“殿下,为何不直接让纪大人去请了定远侯问话,让这案子早点审结?”
楚云程笑得胸有成竹:“急什么?今日之事,定远侯定是如坐针毡,这案子一日不开审,他就一日提心吊胆。不仅他,连同楚成邺亦是如此。明日的早朝,他们自己落了下乘,定然不敢像往常一样疯狗般乱咬,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宋清河一听就懂了,也笑道:“如今这阮氏母子的存在,就如同一把刀,悬在他们的头上。他们知道刀的存在,既担心刀掉下来,又无法把这刀给摘掉,是他们煎熬的时候。煎熬必失冷静,王爷正好乘此机会,让他们自乱阵脚!王爷深思熟虑,所谋甚远!”
楚云程很受用,他能想像,此时的楚成邺和定远侯心中的不安。
说什么当时一主三副四钦差,若定远侯没有参加其中,另三人敢吗?
楚云程的别院,并不是什么偏僻的地方,相反,还是在东城内街,与定王府只隔了两条街。
别院里有下人,当左青带着人把阮心莲母子安顿进去住时,看见这么大的院子,这么精致的地方,还有那些花团锦簇的花园,阮心莲连走路都小心翼翼的。
只有宝儿无忧无虑,一点也没能感觉到阮心莲的心焦与忐忑,在花园里撒着欢的玩。
左青调了一支护卫在这里,想了想觉得不放心,又放了两个暗卫暗中保护。
身为楚云程的贴身近卫,他很清楚这两人的重要性!
定远侯于大皇子有多重要?有如庄国公府于主子一般,这件案子要是落实了,大皇子就再没实力和主子争了!
沐清瑜从明宅离去,马车直往漪云楼,这酒楼自重开后,生意一直不错,但例行巡视还是要的。
转过弯就到了漪云楼所在的那条街,但是,她被人堵住了。
牧弦把马勒停,道:“姑娘,梁王挡路,该如何处理?”
沐清瑜有些无语,楚昕元这又要干什么?
她撩开车帘,看着墨衣黑发,整个人像根黑棍子一样站在路中的楚昕元,和他身后努力把自己当成透明的岳西一眼,问道:“有事?”
楚昕元看了一眼,从她眼里看到陌生和嫌弃,以及淡淡的不耐。
他抿了抿唇,道:“沐清瑜,我们合作吧!”
沐清瑜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合作什么?”
楚昕元缓缓道:“我知道你想开通一条东夏和南齐的茶道,但这条道不那么好开,不但要有茶引,路引,通关文书,还得有两国通商的文书。恰好我也想做做茶叶生意,我们可以合作,四六分,我四你六,如何?”
沐清瑜轻笑一声,道:“梁王殿下这般神通广大,连我做什么生意都知道得一清二楚,那你难道不知道,这条商路我已经打通了?现在,我根本不需要任何合作,殿下还是另寻高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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