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原本挺直的背脊也微微松下去,透出一种疲惫之态:“包大人,此事可属实?”
问这句话其实是多此一举。
包拯性情如何朝野皆知,他从不妄言。若非真相,怎会由这书生出现在自己面前?
果然,包拯长叹一声,沉声慨叹道:“廖大人,莫怪他字迹粗劣污了眼。这书生本是良才,如今右手已废,四肢唯余左手尚可用,能写出自己的冤屈,也算是天可怜见。他之遭遇,令人愤慨,本府既已查明,怎能不替他伸冤?”
廖书城一时难以接受,虽然他也清廉正直,奈何此事实在太难以令人置信了……
“可有证据?”他一边问,一边忍不住暗中观察着齐心忍的神态。
那书生半残之身,听不到看不到,也不知出了何事,双眸仍如死灰一般,神情茫然而寂寥,右手软软低垂,左手半握成拳,似是不知所措。
看着令人心酸至极。
倘若此事是真,那么……闻长安是做了大孽了……
廖书城听着包拯将此事从头叙来,又将展昭查明的线索一一道出,心中早已信了八分。待最后亲眼看见齐心忍写出了那句“风雪乍破凌寒开,为送乾坤清气来”,那八分终于转成了十分,确信无疑。
只因那句子只有他曾在女婿那处看到过,闻长安从未公布于世。当时廖书城赞赏此句,问他缘何不公诸于世,女婿眼神幽深复杂,只推说道“尚未完成,只是废稿而已”。那时他只觉得可惜,却并未多问。
如今看来,哪里是废稿,分明就是窃人才华……
廖书城接过顾阮递过来的残稿——那是齐心忍当时外出踏青,归去时揣在怀中尚未誊录的手稿。那时他被闻长安推下悬崖,仅有这份残稿,陪伴他见证了那段可怖的梦魇。
纸上字迹劲秀朗然,字书师法颜真卿,端然正气,令人忍不住要夸一声好。
廖书城颓然坐倒,口中喃喃道:“作孽啊……”
展昭在一旁,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廖书城眼底的哀伤与痛悔,心中知晓此刻这位老人心中不仅仅是痛惜齐心忍的遭遇与才华,更加是爱惜自己可怜的女儿。
他是一朝丞相,更是一个普通的父亲。
闻长安不仅毁了齐心忍一生,毁了自己一生,更加毁了无辜的廖青染一生……
白玉堂站在展昭身侧,见那傻猫儿神态沉静,却流露出悲悯之意,知晓他是同情廖家父女,心中暗道“这猫儿一贯心软”。实则白玉堂虽也有些同情那位廖家小姐,然而人生一世,并不能悔,自己所选,便是错了,亦是无可奈何的事情,这杯苦酒只能她自己饮下。
听闻廖书城先令二人相看,两相情意相投,这才结为连理,是以这桩不幸的婚事并不能完全怪责于廖书城这个父亲。
白玉堂心中如是想,却丝毫没表露半分。
他见不得那猫儿有一点点不开怀的心情,忍不住伸出手,趁着众人心情激荡未曾留意的时候,悄悄碰了碰展昭的手背。
待那猫儿睁着一双清湛的大眼睛疑惑无辜地望过来时,白玉堂才收回了手,咧嘴一笑。劝慰之意,溢于言表。
展昭心念电转,明白过来之后不由也微微一笑。
眉梢眼角,似有春风暖。
廖书城身为当朝丞相,果非凡人。
他亲自将闻长安送到了开封府之中,交由包拯审问。初时那闻长安抵死不认,百般狡辩。待顾阮扶着齐心忍出现时,年轻的侍郎大人不由瞪大了眼睛,随即脸色惨白,眼底情绪翻涌,震惊、羞愧、不忍、恐惧等等颜色变幻,最终默然,一言不发。
额上密汗层层,脸色灰白,已是颓然之相。
包拯又道:“我命展护卫查过你的行踪,药铺老板和伙计都可亲自指认,当时你确实拿了一张方子去配药,那方子正是‘红颜劫’配方。你母族乃是杏林之家,祖上做过御医,药材生意遍布南北,你有‘红颜劫’的配方,亦可得到证实。”
闻长安俊美如神祇的面容再也找不到一丝少年得志的意气风发,只剩浓浓的恐惧悲哀。
“下官……知罪。”闻长安望了齐心忍一眼,对方的凄凉之状令他不由自主转过头,绝望地低声道,“事实正如大人所言,但凭包大人处置,长安无别话可说。”
竟这么轻易地……
倒是令人想不到。
然,一段沉寂了半年的冤案,案情终于水落石出,冤情得以昭雪,亦是幸事。
……
女子容颜如玉,腹部平坦,只两个月的身孕,并未于身形上有所昭显。
正是闻长安的夫人,丞相府的千金,廖青染小姐。
展昭与白玉堂远远地看着廖青染、廖书城正与包拯、公孙策对话,忍不住轻声道:“想必是再为闻长安求情罢。”
白玉堂轻嘲道:“死不足惜,何必。”
展昭转过头注视着白玉堂,眉心微蹙,叹道:“虽说那闻长安所行确实禽兽不如,死不足惜,毕竟是夫妻一场,闻夫……那位青染小姐又有孕在身,只怕难以割舍,算来那青染小姐亦是可怜人。”
白玉堂讥诮一笑:“猫儿,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唯独心肠太软,见不得人家有不如意事。我知你觉得廖青染可怜,不过再可怜,她还是相府千金,比起齐心忍来,不知道好了多少倍……这姑娘也是愚钝,那闻长安将她一生害成这样,她竟也要求情,啧啧……”
在五爷看来,当真愚不可及。
展昭失笑道:“玉堂你这个性子爱憎太分明,展某佩服。闻长安害人不浅,确实罪有应得。只是可怜了廖青染小姐腹中的孩子……”
有这样的出身,这样的父亲,将来的路,不会比别人更平坦。
白玉堂回身一笑,绮丽眉目灿然如锦。没了顾阮在展昭身旁,五爷心情甚佳,他伸出手拍了拍展昭的肩膀,凑近前去,几乎与展昭鼻尖对着鼻尖,眼睛对着眼睛,难得温柔一笑:“好啦,我知道你心肠好。但莫在五爷面前,为了这种不值当的小人和小事皱了眉头坏了心情。那闻长安如何处置,自有大人和律法去操心……猫儿你还是笑起来看着最让人舒服。”
他不管旁人未来如何,际遇如何,那与他白玉堂何干?
他只希望这猫儿在自己身边时,能一直快乐欢喜,轻松惬意,偶尔流露出猫儿一般狡黠的笑容来,与他斗口嬉闹。
白玉堂一双桃花眼亮晶晶的,满是笑意。
这天下都与他无关,他只在意这一只狡黠的官猫儿。
展昭忍不住后退一步,耳际因白玉堂这般亲密暧昧的动作微微泛起薄红,看得白玉堂心中一动。
这猫儿脸皮实在是太薄了,青涩得不像话……
对方耳后的薄红与青丝微微散乱时拂过面颊,带来一丝旖旎感受。
像是这个春天最后的晚风,令人沉醉。
(ps:这章略短小,只是稍微收个尾,过渡一下;)
(十一)终有一别
闻长安还是逃过了死劫。
因齐心忍终未丧命,算不得杀人,且闻长安深有悔意,愿以家族之力医治奉养齐心忍后半生,齐心忍也并未继续追究下去。官家见此,亦深怜廖家青染小姐,故留了闻长安一命,判了流放。白玉堂虽气闷,却也懒得搭理这桩闲事。
待尘埃落定之时,众人却再也找不到齐心忍了。与他一同失踪的,还有顾阮。
“哪怕闻长安当真有悔意,所谓医治奉养,于齐心忍而言,亦是毫无意义。”凤阳楼临窗可望好景,一向是白玉堂最喜欢的位置。今日他神色却十分冷淡,晃动酒杯时那嘴角笑容带着惯有的轻嘲,“母亲病逝,自己半残,这人生还有多大意思?”
是以齐心忍被顾阮带走,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无论是顾阮主动带走了齐心忍,还是齐心忍自己所求,总之能随着顾阮离开汴梁这个伤心之地,去到丐帮那样自由的天地,想必对于齐心忍来说,是更好的选择。
……
此刻窗外无风。
浓绿的枝叶恹恹昏昏,人与物的气息仿佛都被束缚到了极致,既憋闷又无趣。
苦夏来临,汴梁天气渐渐溽热,蝉声郁躁。白玉堂因自幼离开金华老家,被送往陷空岛学艺,待惯了水上庄子,熬不得热,便日胜一日感到心头不畅快。
展昭自然知晓他少爷脾气,心中也有些抱歉。
若非是他,哪里来的鼠猫名号之争?白玉堂又何苦要受这份罪,自陪他上京,盘桓日久,不知不觉经年已过……
可即便是心里头觉得有些抱歉,展昭仍然感谢命运令他们以这样啼笑皆非的方式相遇。
如无相遇,一生无所交集,那该多么寂寞遗憾?
展昭静静地想着,眼神渐渐游离,神色间起了细微的变化。青年那双星眸仍然清湛无双,只是多了丝丝缕缕缠绕不定的宛转情思,连自身都未察觉到这分心动。可是那眉梢眼角无意中流露出来的满足与欢喜,似是此生无求,说不出的温柔宁静与恬淡安然。
……
白玉堂本是望着窗外的景致,冷冷淡淡地议论几句案子,有一口没一口地浅酌杯中酒。待良久不曾听展昭说话,心中纳闷,不禁转过头唤道:“猫儿,你怎么不说……”
一句话未完,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入了神的展昭。
白玉堂手里的动作不知不觉慢了起来,手中白瓷如玉,质感细腻柔滑,犹如对方的脸颊,曾经也无意中触碰过的温润清凉的肌肤。
还来不及好好感受,便失去了抚摸的机会。
……
两人一个走神,一个发怔,竟就这么呆呆地坐了半晌。
待展昭回过神来时,白玉堂杯中残酒已无多少。他不禁抿唇一笑,执了壶为白玉堂再斟一杯,神情里带着只有与对方在一起时才会有的全然的信任与放松。
“凤阳楼的青梅酒味道很好,消暑最宜,后劲也不大,玉堂不妨多饮酒杯。”
“得猫大人斟酒,五爷竟也有些受宠若惊了。”
“岂不知待灌醉了耗子,猫便可以将耗子拖回自己窝里,煎炸烹煮,随心所欲、为所欲为。”展昭笑着接话,口舌之伶俐,丝毫不输给白玉堂。
这本是他二人之间寻常的玩笑与斗口,不足为奇。但白玉堂忆起方才展昭出神时那种柔软宁谧的神态,也不知道他是想到了谁,心中有几分醋意翻涌。又为展昭那极罕见的缠绵表情勾得心痒难耐,忍不住微微倾身,一手勾住了酒壶,一手撑在桌子上。
白衣铺展,鬓发微垂,眉眼漆黑,桃花凤目缱绻,那意态极是风流多情。
“猫儿……”白玉堂刻意压低了清朗柔和的嗓音,轻轻唤一声,略挑高了一双剑眉,眼尾勾起惑人的弧度,似是呢喃道,“猫儿……展昭……五爷若是醉倒,也由得你拖回开封府自己那小窝里。不过……”他笑得有几分暧昧,眼底却分明是捉弄人的顽皮笑意:“五爷人任由你随心所欲,你倒是要如何为所欲为呢?”
窗外竟忽来一阵微风。
夏日的暖风饱含着温热的气息,令人头脑发昏。这般近的距离带来的压迫感甚至有几分亲密,他被风吹起的头发有丝丝缕缕拂过自己的脸颊,痒痒的,令展昭忍不住想要逃开。
那气氛太过旖旎,白玉堂的眼神也是。
展昭被调戏得无可奈何,完全招架不住,只好放软了语调,小声告饶道:“白五爷海量,素来千杯不醉的。锦毛鼠哪里有醉倒的机会,叫哪家猫儿叼回了窝里……”
这小猫儿是……
纵服了软,心中还是不服气的,嫌那耗子用这等不君子的手段来对付他,分明是欺自己面薄嘛。
白玉堂心中暗笑。
他知展昭在自己面前,从来不掩饰那份被隐藏得很好的少年心性,争强好胜之心亦不输予自己。若是旁的人,展昭大可谦谦君子一番,不必也懒得与之相较,偏偏遇上了他白玉堂,就不服输,不吃亏。
“好啦,五爷不欺负你这小猫儿。”
白玉堂干咳一声,迅速退后,以掩饰自己心中那份突如其来的悸动——那人当真是猫儿不成?一双眼大而清湛,浓黑挺秀的剑眉入鬓,长睫如蝴蝶轻轻翕动,美好得不可思议,犹如传说里的神祇。
被那样一双宁静明亮的眼睛望着,眼底仿佛有江南烟雨朦胧撩动,一丝丝委屈与明媚,洁净如洗,令人爱恋。
好想吻下去……
用自己的唇去触碰他的眼,去感受属于他的温度。
白玉堂退回原位,一时只觉得心头狂跳。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在他的胸腔里涌动,一瞬间心潮澎湃,令素来潇洒惯了的人有几分不知所措。
展昭不知他心中所想,仍旧笑得恬淡安然。
…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11_11072/286245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