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月华便体贴道:“展大哥,你不必送我,劳烦你照看小五哥一夜。我从未见过他如此大醉的模样,定是难受得厉害,你好好照顾他,我自己回房了。”
展昭脱不开身,也只得应了。
丁月华几步走出去,才到了房门外,心中忽又想起,自己本是想找小五哥倾诉商量,想问问这位哥哥,当拿旧日父母许下的姻缘如何是好,更想问问小五哥——展昭与江湖,究竟哪个更加值得选择?
如今小五哥醉成这般模样,明日一早又要赶回汴梁,自己这心事,几时能问出口呢?
丁月华心中犹豫,忍不住又回头悄悄看了一眼房内——她只轻轻带上了门,那门尚未合拢,些微烛火明亮透出,只让人觉得恬然又和暖。
展昭将手巾投入盆中,浸了热水,又拧得半干,这才回到床边,开始为白玉堂擦拭。
那神态温和关切,丝毫不觉得受累,只让人看得到甘愿二字。
如何竟觉得,此情此景,情致缠绵起来呢……
丁月华恍恍惚惚,只觉得脑海中一片混沌,仿佛千丝万缕,又如江底柔软水藻,缠做一堆,怎么也理不清楚了……
她想到自己无处安放的情思,不由怅然一叹,默默走了。
……
深夜时白玉堂陡然醒来,头虽不难受,却也并不好过多少。
他低下头,便瞧见展昭伏在他床边,睡颜恬然温静,枕着自己一双手臂。大约是一夜都没休息好,眼下微有黛色,脸色也不比往日晨起时清爽焕然,看得见辛苦。
白玉堂心中情潮翻涌,一时忍耐不得,俯下身去——
那潋滟双唇堪堪停留在展昭的额间,去他肌肤仅有薄刃之遥,不敢相亲——那刀锋一般细微的距离,却如同深海相望,似近实远,亦有刀锋般凛然的危险。
这不再是梦境……
白衣人垂下的长发散散飘落,丝丝缕缕落在展昭的脸上。
他玉石一样温白莹润的肌肤,他浓墨一般漆黑秀丽的长发,黑白交错间,温柔旖旎,果真情致缠绵不休,却在月光映照下,无端多了一分原不该属于江湖儿郎的郁郁哀愁。
白玉堂,你敢就这样吻下去么……
他在心里默默地拷问着自己,胸中翻滚着的情意煎熬如狂,相思蚀骨。
越来越急促的呼吸惊醒了展昭,他睁开双眼,睡意仍然朦胧,却因心底牵挂白玉堂的身体,开口第一句便是:“你床边桌上有茶,尚温。”
他夜间数次惊醒,只因怕白玉堂酒醉口渴,醒来要茶。故而房中一壶茶水,他在厨房里换了又换,始终温热着。
便如他的性情,恰到好处的熨帖与真心实意。
彼此拉开的距离,也许就是他们一生之中最近的距离了罢……
白玉堂一双手终于轻轻落下,放到了展昭的发顶,嗓音沙哑低沉,然而其间缱绻缠绵之意,足令人魂也为之销矣。
“猫儿,你待五爷这般好,五爷何以为报?”
烛火将熄,昏昏如晦。展昭眨了眨眼,勉力使自己在月光中看清楚白玉堂脸上的神色。他听了这话,仿佛觉得极好笑,便当真笑了出来,扬眉道:“白玉堂,你数年伴我左右,为我奔波解忧,与我肝胆相照。你倒是说说,你与我,究竟谁对谁更好些?”
展昭当真觉得此番对话过于孩子气,也觉得太不似白玉堂往日率性潇洒举止,估计他是宿醉未醒,忍不住玩笑道:“你说这话,自己觉得酸是不酸?我倒觉得牙酸。”
他此刻神态难得纯真顽皮,也不似往日那般端方沉稳,白玉堂爱他变化,声音微低,桃花凤目不可思议的柔和起来:“猫儿,我只愿你我一生一世都这般好……”
展昭懵懵懂懂,却隐约觉出这话里分量不同玩笑。
他不由抿了抿唇,亦抬头仰望着白玉堂,低声笑道:“自然会一生都好的。”
知己情人,俱是一生。
谁知道呢……
二人一夜辗转,神不安,梦不稳。
待天明时,展昭与白玉堂便向丁家辞行。临去时,丁月华托丁老夫人嘱咐一句,请他襄阳事毕后,再来丁家一趟,有要事商议,展昭自然应下。
路上白玉堂问起此事,展昭毫不隐瞒,如实相告。
白玉堂心中默默猜测,也许下一次展昭再去丁家,该商议的便是与丁月华的婚事了罢……昨日见展昭与丁月华院中相会,神态柔和,不似无情的模样……
他望一眼展昭。
对方神态认真凝重,心思已经全然放到了襄阳那边事宜上,想是从不把这等儿女情长之事挂在心间的。
白玉堂忍不住想到,当真嫁了这般儿郎,月华妹子会感觉幸福么?
无人知晓。
白玉堂着实郁郁了几日,待到了襄阳,满腔情思也就歇了。他看不起自己有时翻涌上心头的犹疑与嫉妒,还有莫名的胆怯,想要重拾往日的潇洒,便将满怀才智心思都用到了相助展昭公务上。
无论如何,在他身畔一日,自己便要全力助他一日!
至于女儿情长,待此间事了,再做打算便是。
襄阳风物繁华,不输京城。
其实包拯此次来意十分明确,有王太师与府中家丁的证词,襄阳王赵钰必须立即交出杀人的凶手。他若不交人,包拯自然有说辞继续往下深查,但他若交了,那凶手乃是襄阳王府重要之幕僚,自然会吐露无数秘密来。
钦差一行到达驿馆休整之后,包拯立即拜帖请见赵钰。
那赵钰正当盛年,眉目棱角与赵祯颇有几分相似之处,但比起侄儿的秀丽来,赵钰更加英武清朗,其人气质冷峻,少言肃容,望之可知乃是极坚定果决之人。
“此事王爷当如何处置?”包拯声音微沉,自有一种肃然公正态。越是公正无私心,越是天生气度威严。
赵钰不惊不恼,脸上也冷冷淡淡,不见喜怒。除却面对幼时的赵祯,他性情一贯便是如此深沉漠然,心思极深。
“请包大人回禀祯……官家,此事本王一概不知。”他轻轻吐出一口气,中间对赵祯的称呼有一瞬的怅然,却很快恢复了冷肃的面容,淡淡道,“那人不过是本王府中幕僚罢了,原本出身江湖,是个草莽,难以管束。他犯下如此大罪,本王有疏忽管教之罪,自当领罚。包大人若要拿他,本王绝不阻拦。只是那厮早已离开王府,不知去向了。”
这番话说的轻描淡写,虽是承认了罪责,却也不过是四两拨千斤,无关痛痒。
公孙策闻言挑眉,清丽双目中点点光芒闪动。
展昭和公孙策静静地立在包拯的身侧, 一面听着二人周旋,一面想着正在王府之中私下查探的白玉堂。
虽知对方艺高人胆大,那份担忧却不会因此而减少半分。
若不是自己不擅长机关阵法,展昭决计不肯放白玉堂一人独自去冒险……
他微一走神的功夫,包拯与赵钰已打了几句机锋,一番话里互相试探,却彼此绝不点破什么——还不到明说的时机。
再寒暄数句,眼看该说的话已经说了,包拯才欲起身告辞,忽听门外急急冲进一人,声音惶急躁郁,沉声禀道:“王爷,有贼人闯进王府,进了冲霄楼!”
赵钰不知想到了什么,倏然面色一寒,眼如秋池结霜:“杀!”
那人应道:“是!”
又匆匆忙忙走了。
包拯听得赵钰一句“杀”干脆果断,凌厉无比,心中略一惊:“王爷,冒昧敢问,那冲霄楼是何地方?今圣仁厚,素来不喜杀戮之事,王爷三思。”
听得包拯提起赵祯,想到那孩子确实是仁厚心肠,赵钰神涩情不自禁缓和了些。他记得那孩子纵然再顽皮,也不忍伤人。当年周怀政为他夺权,被先帝处斩,少年赵祯已是万般黯然。这样宽厚的性子,做得好皇帝,却难再做一个快乐的少年。
他如今已经长大了……
赵钰神态冷峻,声音却甚是淡柔,不疾不徐:“冲霄楼乃是本王的藏宝阁,楼中有奇珍与兵戈,布下无数机关,岂容贼人来去自由?包大人,此乃本王家事,就不劳烦包大人多虑了。来人,送客。”
话音未落,他手中杯盏已稳稳当当搁在茶桌之上。
包拯等人无奈,也不能太漏心思,只能告辞。
甫一离开王府大街,展昭立时对包拯道:“大人,且准属下去接应玉堂。王府守卫森严,听襄阳王所言,那楼中又是凶险万分,玉堂他……未必应付得从容。”
他说罢一双剑眉皱得紧了,担忧之意尽显,令包拯看得暗叹一声。展昭本是最稳重内敛的性情,几时也会如此,将焦灼之意露于形色,来不及掩饰什么。
缘分太深,牵绊太深,毕竟令人失了潇洒……
“去吧。”
“多谢大人。”
不远处幽静街巷,襄阳王府清幽风雅,那府中一座高楼耸然而立,直入云霄般气象万千,凛然生威,仿佛一把在长河黄沙中掩埋了千万年的剑戟,透骨的森然气魄令人见之胆寒。
展昭不禁遥望一眼。
天空阴霾,湿云飞转,这寒雪将落的时节到底还未过去,冷得清寂如许。
(慢腾腾的回忆终于结束了忍不住想爆一句粗口“真特么痛快”!其实关于往事隐衷,铺垫的还不够,但是我已经腻歪了这种回忆的戏码,还是直接进入剧情流吧,就这样子w)
(二十六)冲霄遗梦
深雪欲来,琼枝飞玉。
窗外寒梅白得凛然无惧,清气撩动乾坤。
恍恍惚惚,他二人桌边对饮的眸光相触,想到这七年来世事纷扰,共同经历过的恩怨是非,当年情字扰心的辗转欢愁,五年离分的牵挂,心头俱是涌起唏嘘之叹来。
如今年岁渐老,将个情字摊破,不觉甜蜜惆怅,反而有一种飞花入尘、春雪融河的安定。
展昭缓缓吐出一口气,将心头那份柔软的酸涩惘然压了下去,转而问出心中多年来的疑惑:“玉堂,我素知你性情,不是那等草草之人。当年你伤愈之后,忽然离去,多年未曾与故人相见,可是有什么隐衷?”
若说是倦了宦海沉浮,也不尽然。白玉堂到底不是官府中人,仍是自由之身,这些年纷纷扰扰都过来了,何故突然离去?
白玉堂此刻心中情字已定,忍不住又露出往日相处时的戏谑之意来,笑道:“你怎么不怀疑,我是因为见不得你与月华,才躲了开去?”
展昭扬眉,亦是一笑。
他在白玉堂面前,素来不惧口舌之争,这些年分离,各自承担风雨,更是早不比年少时青涩懵懂,只坦然道:“我倒真如此想过。起先还不明白,你走了大半年,我去丁家见月华,待她提起婚事,才觉心属何人,不该误她,便禀明丁伯母,将婚事作罢。”
展昭想起当日情形,眼底还是流露出几分愧疚来。
那日黄昏景色甚好,天际云霞绮丽万状,丁家庄春色如画,茉花飘香,嫩白中点点嫣然,不胜羞意。他二人将各自的心事如实道出,即使带着无尽的怅然伤感,还是心平气和地将这桩原本可能美满的婚事作罢。
此后各自背身而去,红尘男女脚步轻缓却坚定,终是还了自己一个自由身。
展昭默然片刻:“终究是我对不住月华,误了她大好的青春韶华。”
白玉堂知他甚深,并不劝解一二,只静静地握住了展昭的手,低声道:“月华妹子是个绝顶的好女子,她心志甚坚,星汉平野俱收胸中,素爱江湖辽阔自由,不是那等倚门盼归的寻常女子。展昭,月华想要的天地,你给不起的。”
他这番话似是在说展昭本配不上丁月华襟怀,虽不是什么好话,却比任何安慰言辞,更能令展昭释怀。
“你说得对。”展昭释然一笑,“她要的幸福,我给不起。”
丁月华如今过得肆意快活,是展昭唯一感到欣慰的事情——纵然不能弥补些什么,能看到她是快活欢喜的,已经足够安心。
展昭又道:“那时候我明白过来自己的心事,知道心中有你,便想你是否只因此事而离开许久?但后来我与月华已无婚盟,你却仍然不见踪影,我便知不是。你素来磊落自信,不会无故避我,定是有什么隐衷,我便只等你归来,不再问了。我想你从来以知己待我,终有一日会向我解释清楚缘由的。”
这些年他越发稳重,独自办案时见惯人情风月,本不似年少时面薄,但似这般坦言自己的心事,将有情之意诉诸于唇齿,仍不免有些腼腆羞涩。
便如纯朴少年,情思也如晨露一般,剔透无暇,痴真可爱,让人觉得珍贵无比。
白玉堂眼眸漆黑,双眼听了他这话便亮得惊人,忍不住一笑,竟如春回大地,冰河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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