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三世_分节阅读4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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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描金彩画的红烛亮闪闪的,古铜镂花炉里的檀香缭缭绕绕,堂屋正中间白铜宝塔炉里炭火红透了。那样的色,光,香,只有大年夜才有,叫人乐得要大叫,要放鞭炮,要赌博,要把压岁钱全掏出来,牌九,押宝,扑克牌,掷骰子,全来!玻璃窗外飘洒着雪花。爷爷穿着黑花缎狐皮袍,坐在炉旁一张高大的太师椅上,捧着张德三擦得亮晃晃的水烟袋,用纸捻子指点着宝塔炉镂空的八卦图对我说:来,来,来认八卦,你看,乾三连,坤六段。母亲在一旁轻声说:爹,过了年,再教她八卦吧。母亲一大早就嘱咐过我们:过年,不准打破东西,不准说不吉利的话。坤六段的那个段字,听起来就像断命的断,是不能说的。  敬神,拜祖,磕头拜年。爆竹噼里啪啦响起,压岁钱到手了。吃过年夜饭,就是咱家的天下了,可以赌博了,谁也管不着,就是爷爷也管不着。厨子、听差、老妈子、奶妈、裁缝,都得到红包。母亲兴致特别好,要他们全到堂屋来掷骰子。母亲做庄,不赌筹码,全赌现钱。大家围着桌子,坐的坐,站的站,准备守岁赌个通宵。宝塔炉里珊瑚一样的炭火跳的乐得很,爆竹在四周火辣辣地爆开来,迎春接福。屋里一阵一阵叫嚷:六点!六点!老天爷!来个六点!三点!三点!幺二三!四五六!好!庄家统赔!  我坐在汉仲对面。张德三不赌,站在椅子背后保护少爷。少爷赢了,他就收钱,输了,他闷声不响。我面前的钱越堆越高。弟弟一连输了几把,他在椅上站了起来,两脸通红。又轮到弟弟掷骰子了。弟弟拿起三颗骰子。  吹,少爷,捧在手里吹!吹!再吹!张德三说话一点也不结巴了,眼睛冒红丝。存亡关头。  一屋子的人全望着弟弟。  母亲对他笑笑:输了,不会还给你。  嗯。弟弟点点头。一把骰子扔了下去,一双大眼睛盯着碗里溜溜滚的骰子。  四点停下了,六点停下了,最后一颗骰子滚呀滚的,滚得每个人好着急:四五六!四五六!四五六!啊!四三六!  全屋的人大叫。弟弟不声不响坐了下来,眨眨眼。  张德三在一旁不服气:俺少-少-爷气-气魄大,不-不-不在乎。  母亲笑着将他面前一块亮晶晶的袁大头捞了过来。  初三那天吃了午饭,我跟着母亲出去拜年。  拜年呀,母亲走进叶家大门,就叫了起来。  屋子里静悄悄的,不像平常那样,母亲一到,叶伯母,贾姨,赵姨都拥出来了。  拜年呀,母亲又叫了一声。  赵姨出来了,没精打采地说:恭喜,恭喜,百事顺遂。转身喊了一声:三个耳朵来啦!  叶伯母、贾姨从各自卧房走出来,互说恭喜之后,四人一道走进客厅。赵姨抢先一步,将茶几上的《武汉日报》扔在茶几底下。  母亲在茶几旁坐下说:要打牌,就趁早,今天我是来打牌的。  叶伯母、贾姨、赵姨没回应。母亲扫眼看了看她们说:你们今天神色不对,出了什么事?  贾姨说:什么事也没有,过年太累了。  母亲站起身说:你们休息休息吧,我还可以去两家拜个晚年。我改天再来。  就在那当口,她看到茶几下面地毯上的报纸,弯身拾起来,赵姨一把抢了过去说:打牌吧,今天不要拜年了。  母亲盯着她说:出了什么事?  赵姨说:什么事也没有。  我不打牌了。母亲转身对我说:走,回家!  叶家也住在日租界,和我们家在一条街上。母亲一路上低着头走路,没说一句话。一走进家门,母亲就找《武汉日报》。报纸在堂屋的茶几上,原封未动。母亲摊开报纸。粗黑的头号标题:贵州平越专员聂怒夫殉难。  那是1936年,农历正月初三。长征的红军已在1935年10月抵达陕北。另一股红军还在贵州,经过平越。[返回目录]

    魂兮归来

    大江滔滔流去。汉口江汉关钟楼挂着白布横幅,上面是爷爷写的气势雄伟的颜体:魂兮归来。沿江一溜白色帐篷。一排排白布挽联,在寒风中招展。  父亲的灵柩从贵州回到汉口。迎灵的追悼会在汉关上举行。吹鼓手坐在最大的一个帐篷外,一有客人来吊丧,就唧里哇啦吹打一阵。  最大的一个帐篷里,迎面一幅很大的父亲半身像,大约四十左右吧,身穿军装,斜佩皮带,和那温和的眼光很不相称。照片下停着一具朱红楠木棺材。大哥、二哥,一身粗麻孝服,披着粗麻头巾,手拿哭丧棒,站在棺材一边。另一边是八岁的弟弟汉仲,三岁小弟季阳,也是一身粗麻孝服,披着粗麻头巾,手拿哭丧棒。白白胖胖的奶妈抱着身裹麻布的婴儿华桐,站在季阳旁边。棺材两边阵线分明。奶妈抱着的小婴儿听到吹鼓乐,乐得挥动小手笑。  爷爷一身黑布长袍,拄着的拐杖上缠着白布,露出弯弯的黑木杖头,坐在棺材旁边,自顾自说:孝当竭力,忠则尽命。好儿子。  真君笑嘻嘻站在老太爷身旁。她永远那么恍恍惚惚地笑。问她笑什么,她说好热闹,指指呜呜喇喇的吹鼓手。她手里拿着一杯热腾腾的盖碗茶,揭开盖子,递给老太爷。老太爷摆摆手。她转身将盖碗茶放在帐篷边的长条木桌上,走回老太爷身边,站在那儿,又望着吹鼓手嘻嘻笑。  年轻的母亲一身白布孝服,白布鞋,头上披了条粗麻布,露出两鬓黑亮的头发,耳鬓簪一朵白绒线花,坐在棺材旁,趴在棺材上哭,哭一阵,就对着棺材里的父亲低声说:你怎么这么忍心,丢下我就走了,你还有小儿女呀?你丢下我,叫我怎么过?怎么过呀?我对不起你,你百般依我,我还要骂你。你和我也没过一天快活日子,小心小胆,怕我受委屈,怕我寻死。我受不了,日日夜夜打牌,冷落了你,你也不在乎。你回来了,我再也不闹了,我也不打牌了。我一天到晚在家里伺候你,那就是福气。  大哥、二哥的母亲坐在棺材另一边,和母亲一样的白布孝服,白布鞋,头上也披着粗麻布,团团厚实的脸,小拳头巴巴头,扎扎实实贴在脑后,趴在棺材上哭泣,数数落落,是怨?是悲?听不清。  几个吊丧的父辈谈论父亲:  怒夫不该去贵州当个什么专员。  赋闲这么多年了呀。  去打共产党嘛!  打共产党要兵呀。他是个空头保安司令!中央把兵全调走了。一个空城。怎么打?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中央的命令。守吧,没有兵,只有死路一条。打吧,也没有兵,也是死路一条。  有人拿来一套旧布褂裤,要他化装逃走。他顿脚说:走,你们走吧,不要管我了。  出殡的那天,灵柩在马车上沿江缓缓行进,供人摆香案悼祭。灵柩后面,白布幕帏里,爷爷拄着手杖,帽子上缠了块白布,蹒跚地跟在儿子灵柩后面,佝偻着背送了一程。真君笑嘻嘻扶着老太爷坐进马车,几个孝子拿着哭丧棒,头上披着的麻布搭下遮着脸,大哥捧着灵牌,老仆张德三牵着三岁的季阳。走过街上摆香案悼祭的人,孝子全都跪下磕头答谢。季阳看哥哥们都跪下了,也连忙趴在地上。他走了一程,哭丧着脸说:张张,走不动了。张德三说:走不动,也得走。  母亲带着我坐在搭白布的马车里。两个奶妈抱着两岁的华蓉和三个月的小弟弟华桐,坐在另一辆马车里。马车颠呀颠的,这个噩梦颠也颠不完。  坟场在一座小山上。爷爷花了几个月的时间看上了那块福地。坟场四周砌着矮矮的砖墙,两旁种了修整的冬青树。力夫们将棺材放下土,我们全都跪下了,爷爷站在坟前,一手拄着手杖,低头流泪,那是父亲死后我看到他第一次流泪。母亲跪在灵柩前面哭泣。我一面哭,一面盯着母亲,我怕她会撞棺跳进坟里。从我知事起,我总怕失去母亲。三岁的季阳受了感染,也抽抽搭搭哭了,张德三为他揩眼泪,捂着脸哭了起来。钱纸,金币,银币,金山、银山、聚宝盆、汽车、洋房,在坟前熊熊地烧起,灰烬飘起了,围着火向上旋转,然后渐渐消散了。一只无形的大手捞去了,送给父亲在天之灵。[返回目录]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离别家园1

    1937年我考进湖北省一女中初中。  1937年7月7日,日军在卢沟桥挑衅,抗日战争开始,接着是”八一三”,日本在上海以公共租界为根据地,发动战争,全面抗战开始了。日本在汉口的侨民早在8月初已完全撤退了,国民政府在年底从南京移驻重庆。上海南京相继失守。我们那些小女孩也排山倒海地参加抗日活动,组织去医院慰问伤兵,唱歌给他们听,代他们写家书,分送慰问品,上街募捐。几个同学一组,举着小旗子,去机关、商店,去住户人家,去酒馆饭店,拦阻汽车。我们也演王莹的街头剧《放下你的鞭子》,演得声泪俱下。  ”八一三”淞沪抗战,国民党军队全线撤退时,留下一营人,由副团长谢晋元和营长杨瑞符带领指挥,坚守四行仓库。女童子军杨惠敏冒着枪林弹雨,送国旗给坚守的战士,让国旗飘扬上空。这个英勇行为轰动一时。  上海南京失守后,武汉成为抗日重镇。日机日夜来轰炸。无处可躲,只有听天由命了。母亲早晚拜佛,求菩萨保佑。父亲死后,母亲唯一的保障就是菩萨,每天早晚拿着佛珠念几十遍《心经》。有一次,紧急警报响了,呜-呜-一声声像哭丧,母亲拖着四个子女往桌子底下钻。日机一群一群在顶上轰轰飞过。母亲把我们一把拉过去搂在怀里,用身子罩着儿女,反反复复念《心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  母亲的《心经》在炸弹此起彼落爆裂的轰声中淹没了。  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  母亲声音微弱而坚韧地念下去。  依般若波罗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  轰-的一声,噼里啪啦爆裂开来,又是轰-的一声,噼里啪啦爆裂开来,爆得更近了,母亲搂着我们更紧了,《心经》停止了。一片沉静,死亡一样沉静。  解除警报终于响了。原来母子五人半截身子都露在桌子外。  1938年8月,武汉危急,驻汉行政机关全部撤到重庆。亲友纷纷逃难。母亲带着我和弟妹不知逃到哪儿去。上重庆吧,简直是外国!人生地疏,怎么活下去?母亲有位远亲,我们叫勉公舅舅,留德的医生,在武汉很有名。他一撇八字胡,一身笔挺西装,提着医疗皮包走来,呱嗒呱嗒,很像日本人。我背后就叫他日本人,他最恨日本人。小时候,他抓起我胳臂就扎一针。他来了,我躲在床底下,他眼看着母亲把我拖出来,又抓起我胳臂扎一针。我一撒泼,有人说:勉公舅舅来啦!我就老实了。他在我家有至高无上的权威,祖孙三代全靠他治病解痛,一家人也靠他制服我。  母亲带着我去找勉公舅舅。他一家人即将回三斗坪老家。他极力主张我们去三斗坪。那是母亲儿时常去的她外婆家。  你-你绝不-不可以在日本-日本鬼子底下讨-讨-讨生活。到-到三斗坪去!我们都-都可以照-照照顾你。勉公舅舅结结巴巴地说:那里山青-青-水秀,人-人-人亲,土亲,没有人敢-敢欺侮你。摆-摆脱这里-一切-一切烦恼。在三斗坪,你一定一定过得很快活。  多年以后,我才知道,勉公舅舅那时就是共产党。  我们母子五人、母亲的后母、张德三、胡妈和她的女儿小秀,九口之家从武汉坐轮船到宜昌,再从宜昌坐木船逆水而上到三斗坪。  清晨离开武汉,江汉关在晨光中逐渐远去,我一点儿也不留恋。母亲不再含冤负屈过日子了。苦也好,乐也好,独立了,自由了。江水带我们去一个新天地。从此我就在江水、海水、溪水上漂流下去了,再也回不了头了。  现在,我就在爱荷华河上,看到我和母亲弟妹坐在激流险滩上的木船上。母亲说:撑船人,一面朝天,三面朝水。我在江上看到的纤夫不朝天,也不朝水,却朝着奇形怪状的石崖,在悬崖上躬着腰,拖着粗大的纤绳,哎呵一声,拖一下,再哎呵一声,再拖一下,拖着我们的船过了一滩又一滩,船在咕噜咕噜的滩水上,不倒翁似的颠簸摇晃,颠得我好开心,恨不得就那样子一直在滩上颠到三斗坪。但是,过了一个滩,又是风平浪静了,只有两岸逐渐逼近的冷漠无情的山崖。  鬼门关就要到喽!船老板在船篷外向篷里大叫。  母亲只对孩子们说了一声:坐好,不要动。  鬼门关,哪有鬼门关?我说。  不要讲话!  鬼门关,我不信。  叫你不要讲话!  那是迷信。死不了。我说。  不会,不会。有菩萨保佑,长命百岁。母亲故意不说那个不吉利的死字。  纤夫们在山崖上哎呵哎呵起来了。滩声轰轰,越轰越大了。  母亲紧紧抓着我的手。  我问:怎么啦?  不要讲话!  为什么?  不要问!  纤夫们突然静下来了,只有凶恶的滩声,在我们四周。忽然听见纤夫们大叫大骂起来,好像是吵架,又好像是骂滩。母亲的脸绷得紧紧的。纤夫的咒骂和滩水的怒吼,震得小船歪歪倒倒,颠上颠下,随时随刻都会翻倒。只听得船轰嗵一声,就在滩窝里陀螺似的旋转,船里人摔得七倒八歪。母亲一把将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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