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孩子搂在怀里,不断念着:南无观世音菩萨,南无观世音菩萨,南无观世音菩萨……[返回目录] bookbao8 想看书来
离别家园2
船咕噜咕噜越旋越快。水哗啦哗啦溅进船舱,活像蛟龙在船的四周打滚,要把船绞到河底。 纤夫们在山崖上对着鬼门关狂叫,也不知叫什么。船老板和船夫们粗大的桨砰砰打在滩石上,要把陷在一摊乱石里旋转的木船撑出来。 船老板对山崖上的纤夫们大叫:拖呀!你妈的!拖呀! 南无观世音菩萨。南无观世音菩萨。南无观世音菩萨。南无观世音菩萨…… 鬼门关,好长啊。我小声说。 南无观世音菩萨。南无观世音菩萨。南无观世音菩萨…… 这里翻过船没有?我问。 南无观世音菩萨。南无观世音菩萨。南无观世音菩萨…… 不说话,更害怕。我轻轻问:过了鬼门关,还有什么关? 母亲搂着我们的手在我头上敲了一下。南无观世音菩萨。南无观世音菩萨。南无观世音菩萨…… 我只好不作声了。 南无观世音菩萨。南无观世音菩萨。南无观世音菩萨…… 船底又是轰嗵一声。船突然平稳了。浪也静下来了。 过了鬼门关啦!船老板在船头大叫。 母亲长长啊-了一声,松开搂着我们的手臂:菩萨保佑,一家人活过来了。走遍天下路,过不了鬼门关呀。我一直担心这一关,没有讲出来。好多船在这里翻了呀。该活的,死不成。该死的,活不成。如今乱世,平安就是福呀。 三斗坪河坝停着大大小小的木船。因为水浅,轮船不能靠岸。那些船全是从下游的宜昌,经过许多险滩,到达三斗坪。木船运货,也载人。力夫们从船上卸下大包大包的棉花布匹,或是抬上一捆一捆灰布军装。也有力夫从船上抬下躺在帆布架上呻吟的伤兵。坝上人人背着竹编背篓,男人背着在镇上买的杂货,女人背着孩子。新到的船一靠岸,全拥上来,看稀奇古怪的下江人。 一个女人站在一条船上抖着一条湿淋淋的花裤子,对着另一条船上的男人大叫大嚷:狗杂种,你占老娘的便宜!得不到好死! 三斗坪山坡上长长一溜土砌阶梯,从河坝走上去,就是一条石板路,那就是三斗坪镇。外地回来的一个花纱行老板盖了一栋两层楼的房子,本地人叫洋房。石板路两旁一溜茶馆,面摊,小饭馆,杂货铺,肉案子,纤绳铺子,花纱行,来来往往的人,踩得石板嘭嘭响。吊着一只胳膊的伤兵,穿着浆硬白竹褂子的船老板,一肩挑两个水荡荡的木桶的挑水夫,叼着长旱烟袋的花纱行老板,拿着棉花糖流鼻涕的男娃,打两条辫子的女娃。石板路尽头有个小学,伤兵医院,还有个旧祠堂,天井里常常停着一口薄木棺材。三斗坪有一股特别的气味,太阳,泥土,青草,霉腐混合的气味。 那年我十三岁。1938年秋天。 母亲的外婆家就在三斗坪。陈家是当地有名的大家族,母亲还是小时候去过。现在只剩下两个舅妈和两个表弟两个表妹了,仍然住在乡下田间老屋里。三斗坪的人多半姓陈,见人都沾上亲戚。她还没到,三斗坪的人都知道孙大姑要来了。他们都叫母亲孙大姑,我第一次听到,非常不习惯。可是那一声孙大姑叫得母亲变了样,愁眉锁眼的母亲变得喜乐爽朗,和父亲在世时一样了。 我们在三斗坪暂时住在许多陈家之中的一个陈家,就在那栋洋房里。花纱房老板姓杨,和妻子姨太太住前面几间大房。三斗坪逢人不是姨爹姨妈,就是舅舅舅妈。杨家姨妈的独子死后,杨家姨爹讨了柳姨,刚生了个儿子。第一次见到柳姨,她正抱着怀里的孩子喂奶。婴儿咂咂吸奶,踢着胖嘟嘟的小腿,小手打着白皙丰满的奶子,奶水流在柔蓝衫子上,柳姨抬头对我一笑,我就知道杨家姨爹一定喜欢她。陈家住正屋后面几间房,那家人也是刚从汉口来的,母亲早在汉口就认识,陈大夫随汉口市立医院撤退到长沙,家人回老家三斗坪。他们土灶里永远煨着淌糖浆的红薯。楼上是湖南来的一个护士和她丈夫。护士在镇上伤兵医院工作,大嗓门,爽快利落,医院的军医护士川流不息到她家来,大声谈笑。 陈家有两个儿子,三个女儿。大女儿娟娟和我同年,小巧细致,羞答答的。我的娇纵,她的柔媚竟能调和在一起,大谈大笑。两个十三岁的小女孩,对护士家那些年轻军官最有兴趣。有一位军官,一身军服,偏偏叫我想起小学四年级那位穿灰布长衫的级任老师。他一进门就向楼上大叫大嚷,看也不看我们一眼,三步两步跑上楼梯。 我们终于搬到文昌阁。从三斗坪步行十几里蜿蜒不平的石子小路,翻过一座山,就听见潺潺水声。溪水清澈,流过奇形怪状的岩石。溪边一栋古旧的二进房子,方大爷三代人住在那儿。他居然腾出后院一边厢房给我们,只因为母亲是汉口来的陈家外孙女孙大姑。土墙黑瓦,门坎很高,坐在门坎上,可以看见清亮的溪水,对面山上青翠的树林。晚上,桐油灯两三根灯草,拨一下,亮一下,人若隐若现,阴森森的。房子虽大,没有窗子,大白天也是黑幽幽的。一间空屋子放着一口楠木棺材,方大爷特为自己准备百年之后用的。天一黑,坟墓里就是那样静吧。我不敢走出房门一步,就是困在房里,也紧紧挨在大人身边。 方大爷很像我爷爷,大块头,一撮浓厚的灰胡子,两条浓厚的灰眉毛,走路大摇大摆,说话声音洪亮,满脸红光。那口倒霉的棺材不知哪年才出得了门。[返回目录]
离别家园3
方家三嫂是三斗坪最美的女人,纤瘦的身材,不老实的大眼睛,说话声音沙哑,有点儿嗲味儿,我就喜欢听她讲话。方老太太一年四季躺在床上哼哼唧唧,至今我也不知道她究竟是什么病,那时候她仿佛随时会死去,我就想象过她躺在那口棺材里的样子:僵硬苍白的脸,嘴里衔着她手上戴的珍珠戒指。他们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在下江娶了个离婚的女人,老头子不赞成,小两口住在另一个地方。小儿子就是三嫂的丈夫(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喊她三嫂),抽鸦片烟,矮个儿,哈着腰,蜡黄的脸,却有一对清秀的眼睛,他若身体健康,应该是个漂亮男子。 抗战胜利后,我才听母亲说,方家三哥死了,三嫂已剃发为尼,给母亲来过一封信,拜托母亲照顾她的儿子。方家三哥死后,传说三嫂和一位地方官相好,准备和他私奔。那人有妻子,又是个地方官,要和三嫂私奔,不是件容易事。没等他们走掉,他就因为贩卖烟土的罪名而被枪毙了。 我在三斗坪最开心的事,是不必上学了。那儿没有中学。我不必在课堂上打瞌睡啃数理化。我不必离开母亲,每个星期天从汉口坐轮渡,到武昌紫阳桥的一女中,星期六才回家。看见汉口的江汉关,武昌的黄鹤楼,一往一返,我就一喜一悲。因为母亲的愁苦,我总要守着她。现在,家庭的恩怨,战争的灾难,都远在大江之外了。溪水,山野,人情,都那么单纯自然。 母亲完全变了。闪亮的铜床,半开的百叶窗,干皱的佛手,水晶盆中的水仙,长长的念珠,缭绕的檀香,流不尽的眼泪,哀哀的叹息,全消失了。现在,房间里一张木桌,两条板凳,两张薄薄的木板床。母亲盘脚坐在床上,呼呼吹着纸煤子,咕噜咕噜抽着白里泛黄的水烟袋,粗线袜子缝了一层菱形图案的白布袜底,和她的舅妈、姨妈、表姐、表妹、表嫂谈笑,讲她打小辫穿大花袄来外婆家的事,也谈三斗坪的是是非非。哪个老头和哪个小表妹偷情呀,哪个表嫂的丈夫在重庆有了女人呀,诸如此类的事。原来山青水秀的三斗坪也有”七情六欲”。那几个字是父亲死后我跟母亲去庙里听法师讲佛听来的。母亲有时走十几里路到三斗坪镇上去,和亲戚们聊聊天打几圈麻将。或是和哪个表嫂表妹过溪到对山的人家,红薯呀,黄瓜白菜呀,包谷呀,提一袋回来。当然,又攀上一家亲戚了。 母亲对我说:这是我这辈子过的最好的日子。你爹死了,受人欺侮,季阳也死了,又打仗,我活不下去了。三斗坪救了我。以前的苦日子,就是好日子,我也忘记了。 我和娟娟形影不离。不是她来文昌阁,就是我去镇上她的家。我们赤脚在溪流中一个石头一个石头跳过去,再一个石头一个石头跳过来,坐在溪边草地上,谈着镇上的年轻军官,评头品足,拿他们来取笑,给他们取绰号:大耳朵,暴牙齿,大喇叭,湖南辣子,下江油条,武大郎,孙悟空。书生那绰号,就给了那个身穿军装潇洒得像我级任老师的军官。有时候我们也跳过溪水溅得哗哗响的石头,跳到对岸,爬上山,在树林里找野花,爬上树摘橘子。到了镇上,又是另一种玩法了。我们喜欢打麻将。母亲和她奶奶打牌,我俩各自站在她们身后等着,一有机会,就马上坐下来代替,乐得咯咯笑。我赌博是孤注一掷,她却谨慎小心。 我在三斗坪潇潇洒洒玩了半年。 母亲说话了:不行,你一定要上学读书! 我两手一摊:怪不得我呀!那口吻有些幸灾乐祸。 湖北的中学都搬到恩施了。你一定要去恩施上学。 我一个人去吗?我威胁母亲。 一个舅舅带你去。 到处是舅舅,又是哪来的舅舅? 恩施高中的学生,回来看他妈,马上回恩施。后天就走。 母亲显然早已安排好了。 我不走! 你非走不可! 我不走! 你非走不可! 你走,我就走! 我走不了! 你走不了,我就不走。 我走到哪里呀?没有钱呀!一家人活不了命呀? 天蒙蒙亮。跨过那幽暗却温暖的庄家大院的高高门坎,我就流浪下去了。母亲送我到镇上上船。娘儿俩流着泪,在连绵起伏的山路上走,母亲频频叮嘱,冷暖小心,多多写信,不要挂念家,专心读书。我恨不得就在那崎岖的小路上走下去,永没尽头,和母亲一起走下去。 母亲擦干眼泪,对我斩钉断铁地说:你舍不得妈,妈又何尝舍得你?不舍也要舍!我就靠你们以后为我扬眉吐气了。 那最后一句话,决定了我的一生。[返回目录] txt小说上传分享
《念故乡》
《念故乡》(dvorak曲,郑萍因、李抱忱词) 念故乡,念故乡,故乡真可爱。天甚清,风甚凉,乡愁阵阵来。故乡人,今如何,常念念不忘。在他乡,一孤客,寂寞又凄凉。我愿意回故乡,再寻旧生活,众亲友聚一堂。重享前乐,重享从前乐。 屯堡在恩施县城东南角。清江的水永远是清亮的,绕着一条石板小路,两旁原有一溜小铺,正好作为教室。湖北所有省立市立女子中学全聚集在那儿。那就是抗战时期的湖北省立联合女子中学。 小街和清江之间有个河坝,学生、上体育课都在那儿。下午课后,农民带着鸡蛋、花生、橘子、地瓜那些土产到河坝上去卖。三三两两的女孩在那儿散步、买东西吃,在河里洗衣服、打水漂,坐在河边石头上看书,写信,想家。人人眼巴巴盼望家信。许多女孩的家在日本占领区,收到一封家信,有的笑,有的哭。晚上自修课,两人共一盏桐油灯,两根灯草悠悠闪闪。万里长城万里长,长城外面是故乡,高粱肥,大豆香,遍地黄金少灾殃。一个东北女孩唱着《长城谣》,一面做功课,一个个女孩跟着哼起来,有的趴在桌上哭了,有的大声唱起来,歌声透着哭泣。 不想家的时候,还是挺快活的。一天三餐,加上粗布连衣裙,全是政府贷金供给的。读书重要,耍也重要,吃也重要。每桌一小桶八宝饭,糙米,稗子,石子,沙子的八宝饭。八人一桌,每桌选一个桌长管饭,平均分配,一匙也不能多。永远有一两条狗在一旁等着。一颗饭也没留,饿狗只好拖着尾巴丧气地走了。早餐一大桶一大桶稀饭,一小碟炸黄豆。吃到最后,木桶刮得呱呱响,此起彼落。桶外滴了几滴稀饭,饿狗必定舔得干干净净。我们说那是天女散花,花落狗嘴。 我和田福垚、严群强常在一起,她们也只比我大一岁,却像大姐姐一般照顾我。我们也另有各自的朋友。河坝在上午冷冷清清。你在那儿爱怎么耍,就怎么耍。有一天宗志文和一个同学在河坝上,看见一条野狗嘴里叼着一块肉。她俩穷追不舍,终于从狗嘴里抢了过来,原来是一块腌猪肝。两人到农家,将猪肝洗净,爆炒辣椒大蒜,痛痛快快吃了一顿。第二天,有人说小街尽头训导组长袁猴家屋檐挂着的腌肉、腌猪肝不见了。居然偷到训导组长家里去了!不开除也得记大过!宗志文声色不动,趴在桌上解代数题。小街西头有个卖面条的小铺,她和同学去吃面,趁人不备,打开熟食橱子,一人塞了一大口肥肉。 学校厨房日夜有厨子监守,还有学生轮流监厨,监饭,也监热水。晚饭过后,每人热水两勺。不准偷饭,不准偷热水。就是那个偷字叫人跃跃欲耍。我、群强、福垚仨人一到晚上肚子就饿了,只要有一搪瓷缸的冷饭就行了,拌上在农家做的辣椒油,奇香无比。快要下自修课了,先下手为强。我们仨人在厨房外晃来晃去,癞子一走开,群强赶忙下手,我和福垚在门外把风。群强狠狠挖一大缸饭,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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