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神妙极了!”哪有那么神妙?paul认为我神妙,我就很得意了。 我的书房对着爱荷华河,河边一溜柳树,那就是我的江南。paul为我在书桌旁安了一面长镜,对着一大片落地窗,映出另一个江南。我和paul在一起,在他家园里两个江南之间,非常满足。paul知道我在他的家园里,满心感激。 我们俩都喜欢人。形形色色的人。从白宫到小杂货店,都有我们的朋友。石矿工人,农夫,诗人,小说家,演员,艺术家,音乐家,加油站工人,科学家,杂货店老板。我们还有一个共同爱好--语言。我们共同欣赏好文好诗,也把语言当游戏,像打乒乓球一样,砰,砰,砰,一定要战胜对方。 我说:在别人面前,我的嘴不快,只有在你面前,我的嘴特快。 paul很得意地说:我给了你智慧。 我马上回一句:我的智慧全浪费在你身上了。 我们也喜欢谈话。旧事,心事,人事,世事,国事,家事,公事,闲事,文墨事,无所不谈。和他谈话,是一种享受,和他斗嘴,也是一种享受。 我这辈子恍如三生三世--大陆,台湾,爱荷华,几乎全是在水上度过的。长江,嘉陵江,爱荷华河。paul和我各自经历了人世沧桑,浮沉得失,在这鹿园的红楼中,对失去的有深情的回忆,对眼前无限好的夕阳有说不尽的留恋。[返回目录]书包 网 bookbao8 想看书来
女儿们1
华苓:paul,你和我结婚的时候,担心我有两个女儿吗?你就是继父呀! paul:我们结婚的时候,我已经和她们很接近了。但是,和她们天天在一起生活,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她们1965年来爱荷华以前,我没有把握。 华苓:我也没有把握。我不知道她们是否会接受你,也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她们。 paul:十四五岁的中国女孩子,和美国女孩子完全不同。 华苓:你知道吗?她们一到爱荷华,我就放心多了。你要和我一道去机场接她们。她们下了飞机,叫了声妈妈,我直流泪。你低声对我说:看见你们母女重聚,我非常感动。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会如何对待我的女儿了。 paul:真的吗? 华苓:那表现你这个人的本性:仁厚。就是你不认识我,你也会感动的。 paul:很对。 华苓:你好像很喜欢和我母女三人在一起。她们夏天到爱荷华,正好碰上爱荷华州的博览会,在笛茉茵。记得吗?你开车带我们去,要开两个多小时呀。你说维廉思(andy willias)将在博览会上表演,薇薇、蓝蓝在台湾听过他的歌。她们兴奋极了,坐在车子后面大唱中国歌。你听了大叫好。蓝蓝突然对你说:it39s fun,r.engle!(真好玩,安先生!)你开心得大笑。那一句真好玩是你说的话,她学来了。你的确常常对她们说那句话,你要她们玩得开心。 paul:的确很好玩。我给你们在博览会上买了三顶色彩鲜丽的羽毛帽子。我从来不照相,那天带了个旧照相机。你们母女戴着那几顶打眼的帽子,真是很可爱,我一定要给你们照张相。一个农夫模样的人,穿着工装裤,停下来问我:你们是来表演歌舞的吗? 华苓(和paul一起大笑):中国歌舞团,爱荷华人领团。博览会上人人盯着我们看。你得意极了。 paul:当然。从来没有一个爱荷华人,带着三个漂亮的中国姑娘,到笛茉茵来表演。我神气极了。 华苓:paul,你心地好,热心肠。你喜欢和她们在一起。她们当然也喜欢你。你和蓝蓝都喜欢运动。你看着她抱着篮球走下飞机。你教她爆玉米花。你去欧洲的头天晚上,我听见厨房里有人走动的声音。半夜了,我想是薇薇起来喝水吧。第二天早上,她们已经上学了,我在厨房桌子上发现一小包玉米花,还有一张小字条,用英文写的:安格尔先生:我给你做的玉米花,你回来了,我说英文给你听--蓝蓝。 paul(用手擦眼泪,微笑着):我到了巴黎,最先吃的,就是蓝蓝的玉米花。现在,她在加州大学教现代舞了。 华苓:你和我两个女儿的关系真是很动人的。你从欧洲回纽约几天,国家文学艺术委员会开会,开完了再去,但是在纽约街上扭伤了脚,转回爱荷华休养。你拄着拐杖下飞机,手上还拎着一个音乐盒,金丝笼里一只唱歌的小红雀,你给薇薇蓝蓝带回的礼物。她们非常喜欢,保存了十几年,后来给了安霞。还有一件事,我永远也忘不了。蓝蓝在中学是橄榄球啦啦队队长。你看着她领着啦啦队走进球场,两手举着美国国旗,你眼泪直流。 paul:那一刻很重要。蓝蓝刚来的时候,是个很腼腆的孩子,薇薇好一点,她可以说英文。我们带蓝蓝第一天去上学,她是哭着去的,记得吗?上初中。啦啦队队长正相反。那些女孩子穿着鲜艳的服装,在那么大的场面上,大叫大跳。我从来没料到蓝蓝会是那个样子。 华苓:两个女孩子要适应美国的生活,真是不容易。你了解那是多么艰苦的挣扎。你感动得掉眼泪。你有赤子之心。几乎所有见到你的孩子,全喜欢你。 paul:我喜欢孩子,动物,还有……(望着我调皮地笑)女人。 华苓:大男人主义! paul:我就知道你会说那句话。我说得不对吗?都是可爱的动物嘛。我写过一本诗集:《美国孩子》。为我两个女儿写的。 华苓:她们喜欢吗? paul:曼琦不喜欢。有一首诗写一个小姑娘,无意之间将一只小猫扔到隔壁人家后院金鱼水池里,池子两三个水泡就静止了。曼琦说她从没做过那样的事。我觉得三四岁的小姑娘可能做那样的事,就运用在曼琦身上了。她不了解诗人写的不是发生过的事,而是借个事件来写那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美国孩子》初版只有64首商籁体的诗,曼琦五岁、小女儿四岁时候,我又写了36首,一共100首,英国人称三四十年代为商籁时代。 华苓:你现在又为蓝蓝写了《舞之意象》。薇薇比较独立,蓝蓝有什么问题,不找我,去找你。 paul:我抚养过两个女儿,了解她们的问题。 华苓:她们非常尊重你。我喜欢她们对你的称呼:安先生。我们结婚以后,她们自动改叫老爹。薇薇的主意。她们永远也不可能叫你paul,那是中国人的礼仪。如何称呼一个人,就表示如何对待那个人。 paul:我很快就发现,我和她们相处得那么好,和她们在中国文化中生长很有关系。尊重长者。 华苓:很对! paul:老爹是说这个人老了,对吗? 华苓(笑):不,不!问题又来了,甚至对你也讲不清那个”老”字。老,在美国是个可怕的字眼,美国人对那个老字很敏感。老爹并没有老的意思,是对爸爸亲热的称呼。两个女儿有时叫我老娘。[返回目录]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女儿们2
paul:啊。那很好。 华苓:美国着重个人主义,父母和子女的关系就不同,例如你和你两个女儿,是个人和个人的关系,没有长幼之分。薇薇蓝蓝尊重你是长者,你待她们如平等的个人。两边都满足。她们也需要一个父亲形象,你正好填上那个形象,也许她们自己也没意识到。她们生父离开时,她们很小,从没生活在一起。他连信也没写过。她们和他之间没有任何联系。 paul:我把我的女儿抚养大的,工作多忙,我也要照顾她们,送她们上学,参加她们的活动,带她们玩,我出去演讲,也开车带她们一道去。她们长大了,离开家了。薇薇蓝蓝来了。 华苓:她们来的正是时候。对你们都很好。 paul:很对。她们来爱荷华的时候,你还不会开车。我工作忙,尽可能开车接、送她们。薇薇在红羊餐馆工作,我半夜开车去接她回家。她们放学了,我也开车去接她们。蓝蓝在学校的活动多一点,篮球呀,表演呀,啦啦队呀。薇薇参与美国生活比较少。 华苓:很对。她参与和中国有关的活动比较多,例如保护钓鱼台运动。她和k结婚以后,k调任德国驻中国大使馆两次,薇薇说:在美国,我觉得我是中国人,在中国,我觉得我是美国人。现在,我知道我是什么人了:华裔美国人。她的儿子呢,是在美国出生的中德混血儿。更复杂了。 paul:我们结婚的时候,两个女儿赞成吗? 华苓:我们决定结婚的时候,我问过她们。蓝蓝说:engle先生是个好爸爸。薇薇说:谢天谢地,再也不会听人叫我妈妈聂小姐聂小姐了。paul,一下子母女三个加入了你的生活,担心吗? paul:不是担心。有了较重的责任感。我虽没正式收养她们,但实际上我是处于父亲的地位。我要照顾她们,我要对她们负责。你对我的两个女儿就没这个问题了。她们已成人离开家了。 华苓:她们若在家,我还真不知道如何对待她们呢。 paul:你的两个女儿是在中国文化中生长的,尊重长者。你在我的两个女儿那儿可享受不到对长者的尊重。 华苓:很对!paul,我们结婚以后,是你加入了我这个中国家庭。我和两个女儿说中国话,吃中国菜,中国亲戚,中国朋友。没有多少美国男人肯忍受这样的生活。你感到是局外人吗? paul:从来没有!我感到薇薇蓝蓝非常欢迎我,甚至可以说,非常爱护我。我感到非常安慰:旧家散了,我有了个新家。 华苓:paul,你宽宏大量,像座大山。我也尽力让你感到,在这个家中,你是我们的主心骨。甚至现在,我也要两个外孙如此感觉。比如圣诞夜吧,圣诞树下摆满了圣诞礼物,我对两个小家伙说:grandpa是这个家的家长,他应该最先看他收到的圣诞礼物。 paul:我知道。很感动。我们结婚,两个女儿立刻适应过来了:我们是一家人,而不是妈妈在这栋房子里和某人结了婚。甚至现在她们的孩子认为我就是他们的外公。 华苓:很对。小家伙们对你比对我还亲。安霞小时候,有一天,她打电话来,我接电话,她要和你说话。你接过电话,她说:”紧急!赶快!”你说:”出了什么事?”她说:”我没牛奶了。”你马上开车出去买牛奶,送到她那儿去。薇薇的孩子和他们从德国回爱荷华的头天晚上,你在半夜突然从床上跳下,一面说:游泳池还没放水填满!小家伙明天就来了。 paul:我实在喜欢那个小家伙! 华苓:paul,你可知道什么时候我感到你,我,两个女儿真是一家人团聚那样的亲吗?1978年,我们四个人一同向中国飞去的时候。30年以后,我第一次回去。你们三人第一次去中国。我们在飞机上坐在一起,谈,谈,不停地谈,谈了18个小时,没有睡觉。到了中国,我见到亲戚朋友,忙得不得了,就在那个时候,两个女儿对你有了责任感,随时随地照顾你,为你作翻译,带你到处跑。大大小小的事,都顾到你。你们真是父女那么亲了。 paul:很对。那次到中国去,我们真的团聚成一家人了。 华苓:她们向人介绍:这是我的爸爸。[返回目录]
车站1
爱荷华头天晚上大风大雨。 鹿园一棵百年橡树,发狂地呼啸,爱荷华河水兴奋地波动。红楼也震动了。那正是我离乡三十年后,次晨就要回乡的心情,更何况paul和两个女儿同行。 我们坐火车从香港去罗湖,坐在第一辆车厢里。我最先看到罗湖桥--桥的那一头就是乡土了。 我们顺着”往中国”的箭头向前走。走到桥上,我站住了,回头看看--我走了好长一段路啊。 中国的旗帜在前面飘扬。 过了桥,排队等待检查护照。没有一个人说话。太阳照在头上。 你是跳舞的吗?第一句乡音是检查护照的人微笑着对蓝蓝说的。 对,我是跳舞的。 他又问我:这个美国人是你随行眷属吗? 是的。我回答,转身翻译给paul听。 他哈哈大笑。 走吧!我笑着对paul说:我的随行眷属,在这儿,你得跟我走了。 我们就那样子跟着那个跳舞的走上了我的乡土。 旅客在深圳吃午饭,到现在也不知道是谁招待的。paul在香港本感不适,勉强上路。午饭时喝了瓶青岛啤酒,感觉好一些了,喝了第二瓶,更好一些了,喝了第三瓶,完全好了。他后来一直认为青岛啤酒是世界上顶好的啤酒,几年以后在爱荷华小店发现青岛啤酒,他乡遇故人,高兴得大叫。从此我们家永远备有青岛啤酒。 火车从深圳向广州出发了。小雨。薄雾。青青的田野。河里有条小船,渔夫正在钓鱼。三两农夫骑在水牛上,人很小,牛也很小。景色依旧。青丝已斑。 我们四个人,提着大大小小的手提包,站在月台上,四处张望,没见一个人。 突然听见一阵叫嚷:在那儿,在那儿! 大哥,大嫂,华蕙和她丈夫儿子从月台另一头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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