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专注。她当时的面部表情被我后来的记忆
覆盖了。如果我闭上眼睛想象她当时的样子,想象不出她的面部表情是什么样子。
我必须重新塑造她。她高额头,高颧骨,两只浅蓝色的眼睛,上下的两片嘴唇均
匀而丰满,下颚显得非常有力,一幅平淡的、冷冰冰的女人面孔。我知道,我曾
经觉得它很美,眼下我又看出它的漂亮之处。
第04节
” 等一下!” 当我站起来准备要走的时候,她对我说,” 我也要出去一下,
可以一起走一段。” 我在楼道里等她,她在厨房里换衣服。门开着一条小缝,她
脱掉了围裙,换上了一件浅绿色衬衣。在椅子的扶手上挂着两双长统袜,她拿下
来一双,用两手把它卷成圆筒状,用一条腿掌握着平衡,并用这条腿的膝盖支撑
着另一条腿的后部,弯下腰,把卷好的长统袜套到了脚上,然后把脚放到了椅子
上,把长统袜从小腿肚提到膝盖,再从膝盖提到大腿。她把身子倾向一边,把穿
到腿上的长统袜用长统袜绳绑好,然后站起身来,把脚从椅子上拿下来,抓起了
另一只袜子。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从她的脖颈到肩膀,从她的那对只被衬衣围盖但并没
有遮严的乳防到她的只被衬衣遮住的屁股。当她把一只脚放到膝盖上并坐到椅子
上的时候,就可以看得见她的先是裸露、苍白、后又被长统袜装束起来的光滑的
大腿。
她感觉到了我的目光,她很熟练地穿好了另一只长统袜,把脸转向门这边,
看着我的眼睛。我不知道她是怎样注视着我的:惊奇地、疑问地、知情地,还是
谴责地?我脸红了,我面红耳赤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我实在坚持不住了,冲出了
房间,跑下了楼梯,跑出了那座房子。
我慢慢地走着,火车站街、房子街、鲜花街是我这些年上学、放学的必经之
路。我认得每座房子、每座花园和每道拦栅。那些栏栅每年都要重新粉刷,栏栅
的木头都变得朽烂不堪,以致我用手都能挤压进去。我小的时候,常常过路边用
一根棍子响响地敲打着那些铁栏栅的铁杆。还有那些砖砌的高高的围墙,我曾经
想象过里面的美好和恐怖,直到我能爬高时才看见里面不过是一排排枯萎的、无
人照料的鲜花、浆果和蔬菜类。我也认得铺在路面上的铺石块和漆在路面上的油
漆,还有交替铺在路面上的、形状各异的光滑岩石以及铺成波浪形状的小块玄武
岩、油漆和碎石。
我熟悉这儿的一切。当我的心不再狂跳,不再面红耳赤的时候,在厨房与门
廊之间所看见的那一幕情景也离我远去。我生自己的气,因为我就像一个小孩子
一样一跑了之,没有像我对自己所期待的那样沉着自信。我不再是九岁的孩子了,
我十五岁了!尽管如此,怎样才算沉着自信对我来说仍是个谜。
另一个谜是在厨房与门廊之间所发生的那一幕情景本身。为什么我不能把目
光从她身上移开?她的身体很强健,极富有女人味,比我曾喜欢过的、博得我的
青睐的姑娘们的身体丰满。我相信,要是我在游泳池看见她的话,她不会引起我
的注意。她也不像我曾经在游泳池见过的姑娘们和妇人们那样裸露。另外,她也
比我梦想的姑娘们年纪要大得多。她有三十多岁?人们很难估计出自己还未曾经
历过的,或尚未达到的年龄段的人们的年龄。
多年以后我才明白,并不是因为她的身体本身,而是她的姿势和动作让我目
不转睛。我请求我的女友们穿长统袜,但我不想解释我的请求,我不想告诉别人
那个令我迷惑不解的、发生在厨房与门廊之间的那一幕情景。这样,我的请求就
成了寻求肆无忌惮的情欲、寻求高潮的一种愿望。一旦我的这种请求得到了满足,
它也是以一种卖弄风情的姿态出现,并非那种让我目不转睛的姿态。汉娜并没有
拿姿态,没有卖弄风情,我也不记得她曾拿过什么姿态、卖弄过什么风情。我只
记得她的身体、她的姿势和动作,它们有时显得有点笨重。但那不是真的笨重,
那是她让自己回到了内心世界,那是她不让由大脑所支配的任何命令来干扰她这
安静的生活节奏,那是她完全忘却了外部世界的存在。这样的忘却外部世界的情
形还体现在她那次穿长统袜的姿势和动作上。但那一次,她的动作并非慢慢腾腾,
相反,它非常麻利、妩媚和具有诱惑力。但诱惑人的不是乳防、屁股和大腿,而
是吸引你进入她的内心世界而忘却外部世界的一种力量。
当时,我并不知道这些——尽管我现在知道了,而且知道了为什么。那时,
每当我思考使我那样兴奋的原因时,我就又兴奋起来。为了解开这个谜,我就必
须追忆那一幕情景。当我把那一幕视为不解之谈时,我实际上是在与它保持距离。
这种距离感解除后,当时所发生的一切就又历历在目了,我仍旧在目不转睛地盯
着。
第05节
一个星期以后,我又站在了她的门口。
我试了一个星期不去想她。可我又无所事事,没有任何事情可以转移我的注
意力,医生还不允许我去上学。读了几个月书以后,读书也令我感到厌倦。朋友
们虽然来看我,但我已经病了这么久,他们的来访已经不能在我们之间的日常生
活中架起桥梁,再说,他们逗留的时间也越来越短。他们说我该去散步,一天比
一天多走一点,又不要累着。其实,我需要这种累。
童年和少年时代生病是多么讨厌!外部世界,庭院里、花园里或大街上的休
闲世界的喧嚣只是隐隐约约地传到病房中。里面的病人在阅读,书中的历史和人
物世界在屋里滋长。发烧使知觉减弱,使幻想敏锐,病房成了新的即熟悉又陌生
的房间。蓬莱蕉在窗帘上显出它的图案,墙壁纸在做鬼脸,桌子、椅子、书架和
衣柜堆积如山,像楼房,像轮船,它们近得触手可及,但又十分遥远。伴随病人
们度过漫长夜晚的是教堂的钟声,是偶尔开过的汽车的鸣笛声和它的前灯反射到
墙上和被子上的灯光。那是些无限但并非失眠的夜晚,不是空虚而是充实的夜晚。
病人们时而渴望什么,时而沉浸在回忆中,时而又充满恐惧,时而又快乐不已,
这是些好事坏事都可能发生的夜晚。
如果病人的病情有所好转,这种情形就会减少。但如果病人久病不愈,那么。
病房就会笼罩上这种气氛,即使是不发烧也会产生这种错乱。
我每天早上醒来都问心有愧,有时睡裤潮湿污秽,因为梦中的情景不正经。
我知道,母亲,还有我所尊敬的、为我施坚信礼的牧师以及我可以向其倾吐我童
年时代秘密的姐姐,他们都不会责怪我,相反,他们会以一种慈爱的、关心的方
式来安慰我。但对我来说,安慰比责怪更让我难受。特别不公平的是,如果不能
在梦中被动他梦到那些情景,我就会主动地去想象。
我不知道,我哪儿来的勇气去了史密芝女士那儿。难道道德教育在一定程度
上适得其反吗?如果贪婪的目光像肉欲的满足一样恶劣,如果主动想象和幻想行
为一样下流的话,那么,为什么不选择肉欲的满足和幻想的行为呢?我一天比一
天地清楚,我无法摆脱这种邪念。这样,我决定把邪念付诸行动。
我有一个顾虑,认为去她那儿一定会很危险。但实际上不可能发生这种危险。
史密芝女士将会对我的出现表示惊讶,但她会欢迎我,听我为那天的反常行为向
她道歉,然后和我友好地告别。不去才危险呢,不去我就会陷入危险的幻想中而
不能自拔。去是对的,她的举止会很正常,我的举止也会很正常,一切都会重新
正常起来。
就这样,我当时理智地把我的情欲变成了少见的道德考虑,而把内疚隐而不
宣。但这并没有给我勇气去史密芝女士那儿。我想,母亲、尊敬的牧师还有姐姐
在仔细考虑后不阻止我,反而鼓励我到她那儿去,这是一回事;真的到她那儿去
却完全是另一回事。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去了。现在,在当时发生的事情中我看到
了一种模式,一种我的思想和行为始终都没有跳出的模式:凡事我先思考,然后
得出一种结论,在做决定时坚持这种结论,然后才知道,做事有其自身的规律,
它可能跟着决定走,但也可能不跟着它走。在我的一生中,我做了许多我没有决
定去做的事,而有许多我决定去做的事却没去做。但不管做什么都在做。我去见
了我不想再见到的女人,在审判长面前拼命地解释一些问题,尽管我决定戒烟了,
而且也放弃了吸烟,但当我意识到我是个吸烟者并且想要保持这种状态时,我又
继续吸烟了。我不是说思维和决定对行为没有影响,但行为并非总是按事先想好
或已决定的那样发生。行为有它自己的方式,同样我的行为也有它自己独特的方
式,就像我的思想就是我的思想,我的决定就是我的决定一样。
第06节
她不在家,楼房的大门虚掩着。我上了楼梯,按了门铃,等在那儿。我又按
了一遍。透过房门的玻璃我可以看到,屋子里的门没有关。我可以看到门廊里的
镜子、衣架和挂钟,并听得见挂钟的滴答声。
我坐在楼梯上等,感觉并不轻松。如果一个人在做决定时感到软弱无力,如
果他对后果感到恐惧,如果对他的决定得以实施,而且没有产生什么不良后果而
感到高兴的话,那么,他会感觉如何呢?我也并没有感到失望,我决心见到她,
一定等她回来。
门廊里的挂钟先后敲响了一刻钟、半点钟和整点钟的钟声。我数着钟摆轻轻
的滴答声,从一次响声之后开始数,直数到下次响声的九百秒。但是,我的注意
力总是被分散。院子里发出锯木头的刺耳尖叫声,楼道里可听得见从别的房间里
传出来的说话声或音乐声。然后,我听见有人脚步均匀地、沉稳地、慢慢地上楼
的声音。我希望他住在三楼,如果他看见我,我该怎样向他解释我在这儿做什么
呢?但是,脚步声在三楼没有停下来而是继续往上走,我站了起来。
来人是史密芝女士,她一手提着焦炭篮,另一只手拎着煤球篓。她穿了一身
制服,夹克衫和裙子,从着装上我看得出来,她是有轨电车售票员。直到走上楼
梯平台,她才发现我。她看上去没有生气,没有惊奇,没有嘲笑,完全没有我所
恐惧的样子。她看上去很疲惫。当她把煤篓子放下,在夹克衫兜里找钥匙的时候,
硬币掉到了地上,我把它们抬起来交给她。
” 楼下的地下室里还有两个篮子,能去把它们装满提上来吗?门是开着的。
” 我跑到了楼下,地下室的门开着,里面的灯也亮着。在走了很长一段台阶后,
到了地下室,看见了一间用木板隔开的房间,房门虚掩着,开着的环状锁挂在门
闩上。房间很大,焦炭一直堆到了棚顶下的小窗那么高,焦炭就是从这个小窗口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11_11089/2863209.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