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了一般。

    莫凤栖这一回竟也没有反对，而是放下手里的书，一双不带感情的黑眸冷冷扫了顾青莲一眼，似有一瞬间的暗色光彩闪过。

    琴是小镇上最好的琴，不过自然也无法与顾青莲弹惯的白玉琴相比。好在琴音虽则不算澄澈，抚琴人的琴艺倒是上佳，抹抹挑挑挥洒自如，一曲既毕，余音竟是袅袅在耳不绝。

    索性将早已搁下的书卷合上，莫凤栖抿唇，他在等。

    顾青莲按弦收音，挥手让伺候着的侍人们都退了下去，然后推琴起身，慢慢行至院中桐木边，负手背过身去。

    半晌莫凤栖才听她柔声问道：“不知封云教易主，凤栖身陷密室，其中到底是怎样的缘故。”

    她终于还是问出来了。

    番外·团子记事·初见

    天高气爽，万里无云的某一天。

    未来傲视天下，攻，呃，功体无敌的武林盟主顾青莲此时还是一个整天睁着水汪汪的凤眼抱着最最心爱的小兔子抱枕作无辜状的团子。

    “青莲啊……”她那正喝茶远目状，看起来仙风道骨脱尘非凡的师尊大人突然开口道，“为师昨日交给你的功课，你都做完了么？”

    口气那叫一个和蔼可亲，循循善诱，俨然一副良师之态。

    “禀师尊，青莲都做完了。”顾团子奶声奶气地回道，语气神色间俨然已有了未来优雅温和的气度。

    “好，拿来给为师罢。”顾青莲的师尊——卧云真人一脸悲天悯人地向着顾团子伸出右手。

    顾团子扁了扁嘴，从身后拿出一个锦囊交到她手上。

    卧云真人的嘴角在接过锦囊的那一刹那开始抽搐。

    “青莲啊……”

    她一句话没说完，那边顾团子就小声抽泣起来：“师尊，是青莲不好，在外面和小白小黑练习了师尊教给青莲的赌术一整天，才赢了这些 ……呜呜呜，师尊罚青莲去思过吧，呜呜呜……”

    看眼前的小团子雪玉般白白软软地一团，漂亮的凤眼因为自责而变得通红，眼角还隐隐有将落未落的泪珠，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懂事地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卧云真人哪里还硬得起心肠罚她，连忙上前把顾团子抱在怀里，叹道：“为师不是责怪于你……只是我卧云洞中已经三日无米下锅了……”

    闻言听话伏在她肩头的顾团子哭得更厉害了，卧云真人的身体不由一僵，因为她身上穿的是她唯一一件不打补丁的完好的衣服了……

    于是为了让顾团子用最快的速度停止哭泣，卧云真人大声道：“青莲我徒，不必担心，为师今日便带你去封云山……”

    她一语未竟，肩膀上的顾团子顿时破涕为笑，嘟起小嫩唇飞快地在卧云真人脸颊上亲了一下，高兴地说道：“师尊最好了～师尊师尊，我们马上出发吧～！”

    被自己一向谦和有礼，谨守师徒之分，从不逾矩的乖徒儿突如起来的香吻弄晕了脑袋，卧云真人一时间忘记了其他，晕头转向兴致勃勃地带着顾团子出发上路了。

    所以她也没有看到，被她抱着的顾团子脸上那一抹诡异的笑容，和偷偷藏进袖子里的生姜。

    熟门熟路地分花拂柳一路前行，卧云真人直奔封云山巅莫教主居住的宫殿，而顾团子则因为是第一次跟着师尊来这里，路上都在好奇地四处张望着。

    等绕过好几十队守卫，卧云真人终于成功地带着顾团子来到莫教主的卧房时，却发现里面的人正在更衣。

    一时间窗外倒挂着的一大一小都傻了眼，总算卧云真人还记得连忙用袖子笼住了顾团子的脸，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透过镂刻着精美花纹的窗子，隐隐可以看见七八个侍人或跪或立，正围着中间站着的一抹纤细身影忙碌。

    卧云真人只觉得鼻子一热，然后便有什么液体涌了出来。

    只是当时她自己尚未察觉。

    不甘心眼前一片漆黑的顾团子撩起师尊大袖一角，探出半个脑袋，正想看看让自己师尊愣住的到底是怎样一番景象，不料却与正坐在自己的小轮椅里，被侍人从走廊的另一头推过来的一个小玉娃娃对上了视线。

    被那双仿佛深不见底的幽黑眸子冷冷一扫，顾团子也陷入了跟自家师尊一样的状态之中……

    小玉娃娃——莫团子看着呆滞状的顾团子师徒二人，形状优美的薄唇勾起，冷冷一笑后无情地吐出三个字：“抓刺客。”

    下一刻，倒吊二人组就被封云教最精锐的守卫们围了个严严实实。

    带着自家徒儿翻身下地站稳，卧云真人又发挥了她向来过人的气度，换上她招牌的和蔼可亲笑容，温和地说道：“小公子看来器宇不凡，定是封云教凤栖少主了。”

    莫团子看着试图拉关系的卧云真人又是冷冷一笑，然后轻轻挥手，那些守卫顿时都扑了上来，缠得卧云真人团团转。

    顾团子因为很小很可爱，看上去全无杀伤力，所以完全地被忽略了。

    不过她显然对于身处“险境”，手忙脚乱的师傅没有一点上去帮忙的意思，而是迈着小短腿绕过战团蹭到莫团子身边，向他伸出一只手，然后歪头浅浅一笑：“你好漂亮，我们做朋友好不好？”

    莫团子向来聪明冷静，不知为何却被她这柔柔一笑晃花了眼，莫名其妙地就握上了顾团子伸过来的手。

    顾团子顿时笑得眉眼弯弯，凑上去就在莫团子玉雕一样的脸颊上吧唧一吻，声音传到周围的人耳朵里，混战成一团的卧云真人和侍卫们，袖手旁观冷笑不止的莫教主，全都忘记了动作，愣在当地。

    “你教的好徒弟！”最先反应过来的莫教主气得颜色都变了，咬牙切齿地说完，袍袖一展便加入战局，卧云真人顿时落在了下风，左支右绌起来。

    斜眼看了看蹲在自己身侧笑得开怀的顾团子，莫团子抿了抿唇，冷冷说道：“你不用去帮你师傅么？”

    顾团子闻言还是笑得一脸纯真：“我相信师尊，师尊最棒，师尊一定能行的！”

    此时正被莫教主一记飞龙手敲在腿上剧痛无比的卧云真人听到了顾团子这犹带稚气的发言，不由狠狠抽了几下鼻子，把就要落下来的眼泪逼了回去。

    群殴持续中……

    看得无聊的顾团子扯了扯莫团子的衣袖，泛着水光的凤眼诚恳无比地看着他：“我好饿哦，你这里有没有吃的啊？”

    封云教众人修炼的功夫是道家一脉，讲究过午不食，现在已经黄昏了，所以莫团子很诚实地摇了摇头。

    顿时顾团子眼睛里聚集了更多的水汽，带着哭音说道：“我已经三天没吃饭了呜呜呜呜，师尊不给我吃饭呜呜呜呜，我好想吃桂花糕糖葫芦芙蓉酥东街刘大叔的大烧饼啊呜呜呜呜呜……”

    听到顾团子不断开合的小嘴里在呜咽间隙传出来的令他不解的名词，莫团子冰冷的面具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什么是桂花糖糖葫芦芙蓉酥东街刘大叔的大烧饼？”

    听他用平板到诡异的语气把自己的话复述了一遍，顾团子眼中顿时冒出小星星：“都是很很很～很好吃的东西哦～”

    看到莫团子脸上神情显然有了一丝动摇，顾团子马上抓住他的手说：“我们一起去吃好不好？”

    眼前这个看起来冰冰凉的玉娃娃身上穿的头上戴的都是师尊说的极品中的极品，要是拉他出去逛街一定不怕像跟师尊逛街一样因为没钱付账而被留在饭馆洗盘子……顾团子心机地一笑，又继续诱惑道：“真的很好吃很好吃哦～”

    终于莫团子抵挡不了顾团子万试万灵的温柔笑容攻势，迟疑着点了点头。

    “哦也～”一声欢呼，顾团子兴高采烈地绕到莫团子身后，欢快地推起他一路小跑着离开了。

    直到许久之后，大战了三百回合，从回廊一直打到卧房绣床的莫教主和卧云真人才发现两只团子不知何时已经双双失踪了……

    至于顾团子心情大好地推着莫团子上路之后，却发现她根本不认得路。

    来的时候是被师尊一路抱上来的，现在出了封云宫大门，她就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不过她心想绝对不能在新交的漂亮朋友面前丢脸，于是闭上眼睛随便选了一条路就义无反顾地踏了上去……

    三个时辰后，天色已经漆黑。

    顾团子推着莫团子第十二次路过一棵歪脖子树时，莫团子终于忍无可忍地讥笑出声，被嘲笑了的顾团子一时之间玻璃心发作，泪奔离去，留下莫团子一个人在阴森的树林里。

    看着顾团子一路跑开的背影，莫团子其实心里有些后悔。

    他从生下来开始，就是整个封云教捧在手心的宝贝，从来没有人敢对他有半点不敬，而他偶尔咳嗽一声，就可能决定许多人的生死。教中跟他同龄的孩子们，不是因为他的身份而不敢接近他，就是因为他特殊的身体状况而害怕接近他。

    说要跟他做朋友的人，只有刚才的小女孩一个。

    可是这唯一的一个，也被自己给气跑了。

    莫团子有些落寞地垂下头来，头顶的树木投下巨大的阴影，把他小小的身体都笼罩在了里面。

    一路泪奔而去的顾团子，却在跑出第二百二十三步的时候感觉到背后袭来一股不寻常的阴寒之气。

    几乎是本能地停住了脚步，顾团子一下子就想起了被她一个人留在树林里的莫团子。

    师尊说过，女孩子本来就应该保护男孩子，何况那个小团子看起来跟别的男孩子还不一样，似乎更需要保护。

    一时间被激起英雄主义热情的顾团子忘记了自己一路泪奔出来的原因，又拔腿就往回跑。

    越接近刚才她跟莫团子分手的地方，血腥气就越浓，顾团子几乎不敢想自己一会看到的会是怎样的场面——

    莫团子坐着小轮椅的背影孤单地投在染上了殷红的草地上。

    一群白色怪兽的尸块以他为圆心，洒了整整一圈。

    莫团子正厌恶地用被小手帕裹住的手，把沾在衣摆的一小段肠子拈起来远远丢开。

    “呕——”

    在昏天黑地地大吐了一场之后，顾团子又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蹭上了莫团子干干净净的白衣。

    莫团子想要避开，却因为顾团子用力的拥抱未果。

    两人的这种姿势一直持续到两位师尊找到了他们。

    那一天顾团子最终还是没有吃成桂花糖糖葫芦芙蓉酥东街刘大叔的大烧饼，不过她却在封云宫里美美地饱餐了一顿。

    那一天莫团子也还是不知道桂花糖糖葫芦芙蓉酥东街刘大叔的大烧饼到底是什么，不过他却有了自己生命里的第一个朋友。

    真是快乐的一天。

    九夷之变

    顾青莲问出这句话时，早已在心中做好了被莫凤栖一阵冷言回敬的准备。

    谁知一阵过于寂静的沉默后，莫凤栖竟开口道：“你可知我之身世。”

    他的声音一如往常的清幽，带着些许因前些日子高烧带来的尚未痊愈的嘶哑，听起来比起往日的通彻，却多了几分沉郁。

    顾青莲微微皱眉，她与莫凤栖的孽缘由何时起早已久远不可追溯，只是他的身世么……

    “封云教前教主莫前辈独子，亦是唯一的弟子。”

    她所知的，不过如此而已。

    “呵。”不置可否地冷冷一笑，莫凤栖停了停才续道，“果真是瞒尽了天下人。”

    听他话中竟似动了气的样子，顾青莲颇觉有些诧异，毕竟莫凤栖此人向来七情不上面地冷着，除却对上自己时的说一句话能把人气死三次，难得有此情绪波动之时。

    于是顾大盟主默默将一直在小泥炉上煮着的小壶取下，斟了一杯茶，放到莫凤栖面前。

    非是寻常红茶绿茶，水泽澄澈，映在杯底的，却是数朵舒展开的小小素荻花。

    “我尚有一弟。”

    “只是他从小便被师尊安置于我之卧房秘道之内斗室之中。”

    顾青莲正拿起小壶给自己斟茶，一时间动作却全然僵住了，直到溢出的茶水溅上她的手背才惊觉过来。

    她从袖中取出帕子将手上和几上都擦拭干净，然后再看向莫凤栖时，容色间已然恢复了平日的柔和雅致。

    “你的意思，青莲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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