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甘心生下来就被囚于斗室之中，况且他本该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

    那么多年来，那人都在忍，都在等。不管因为什么，就在近前，莫凤栖给了他这个机会。

    然后两人身份对换，封云教易主，一切都那么理所当然。

    顾青莲走近莫凤栖身边，莫凤栖几乎闻得到她衣袂拂动间传来的淡淡素荻花香。

    顾青莲凤眼微眯，惯常勾起的唇角却似有不同寻常的决意。

    好像觉察到了什么一般，莫凤栖竟难得地躲避着她的靠近，操纵着身下轮椅一路后退，直到椅背一声轻响，撞上了桐木树干。

    他再无退路。

    顾青莲伸手撑在他背后的树干上，凤眼微眯，俯下身来，直视着他。

    第一次，这向来充满盈盈暖意的注视，让莫凤栖想要远远逃开。

    “凤栖。”

    莫凤栖尖巧的下巴被顾青莲轻轻抬起，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挥开，最后却似想起了什么，右手轻抬，然后重又垂下。

    他大异寻常的柔顺却令顾青莲的眼神也跟着迷离起来，她低下头，和莫凤栖苍白着的脸越靠越近，几乎可以感觉到他轻柔却急促的呼吸。

    莫凤栖闭上眼睛，垂下的纤长睫羽竟微微颤动着，全然不复平日的冷漠尖锐。

    顾青莲伸手将落在他发间的一片桐叶取下，莫凤栖虽不曾睁眼，却知道她重又拉开了与自己之间的距离。

    “既如此，想必凤栖如今不便回去封云山，不如来九夷小住，如何？”顾青莲纤指间拈着刚从莫凤栖发间取下的桐叶，笑得一派温和，仿佛数月前听说莫凤栖要在九夷山巅驻足一月便大惊失色的是毫不相干的另外一人。

    垂在身侧的手蓦地紧握成拳，莫凤栖神色间又回复了往常的冷厉，菲薄地唇嘲讽一般地勾起，只答了一个字。

    “好。”

    他爽快的回答让顾青莲又是一笑，绕到莫凤栖身后轻轻推动他的轮椅，道：“既有共识，那便先回房吧。”

    没想到她的手却被莫凤栖侧身用力抓住。

    无意挣开，顾青莲只是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不劳盟主费心。”莫凤栖的语气又回到冰冷，等顾青莲撤手后自行扶上轮轴，缓缓离去。

    顾青莲伸出的手僵了僵，等他的身影消失在回廊转角，才似忆起什么一般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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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免夜长梦多，等莫凤栖身上伤势略好，顾青莲便去镇上雇了马车往九夷出发。

    九夷山脚因有武林同盟的庇佑，亦是一处繁华之地，南来北往的人很多，是以车夫只当他们是去游玩的新婚夫妻，倒也不觉得奇怪。

    顾青莲横琴在膝，信手拨了几个音，却又沉吟不语起来。

    莫凤栖闻弦音而知雅意，却只做不知，双手放在膝头轻轻捏诀，闭目默默运功疗伤。

    两人自从深谷中被逆转的法阵脱出，已有月余。

    而这一个多月，却未免过于安静了些。

    按理说莫凤栖自囚室中消失一事，必定会在如今那人治下的封云教中掀起轩然大波，然他们在封云山脚小镇住了这些日子，不仅连一个杀手也没见到，就连寻常在镇中随处可见的封云教教众都不曾见到一个。

    仿佛整个封云教教众都倾巢而出离开了此处一般。

    实在是大违常理。

    这一点顾青莲和莫凤栖都明白。只不过顾青莲乐得清闲，莫凤栖心中却另有曲折。

    突然马车似是碾上了什么异物，狠狠地震动了一下。

    莫凤栖行功刚至一半，被如此一扰，顿时喉间涌上咸腥，身不由己地向着侧边软倒下去。

    顾青莲见机极快，伸手在琴尾轻拍，那琴便重新竖回车内一角的架子，而她则恰恰接住莫凤栖倒下的身形。

    第一次在两人都非常清醒地状况下如此亲密地接触，莫凤栖冷冷地看了看面前顾青莲还是一派温柔的脸，张嘴却是一口殷红呕出。

    知道他是方才行功出了岔子，顾青莲也不甚惊慌，并不顾自己被染上血色的衣袖，而是从袖中取了帕子递了过去。

    谁知那边莫凤栖亦恰好抬头，顾青莲手中的帕子递了个空，唇却轻轻巧巧地和莫凤栖的唇碰在了一处。

    传来的柔软触感一时间总是英明决断的两人都有些楞住了。

    顾青莲眼神里染上几分无奈，她知道，下一刻莫凤栖定会将她远远推开。

    只是向来善于察天知命的武林盟主大人，这一回却料错了。

    莫凤栖伸手环上了她的颈项，微微使力，便将两人之间最后的一点距离抹杀了。

    完全贴合的唇与唇之间，传来浓郁的血腥味道，却令顾青莲的眼神更为迷离起来，她甚至怀疑，自己面前的这个人，该不会是谁易容假扮的吧。

    可是他身上的淡香合着血腥味道，却如此地熟稔。

    很快两人之间从单方面的挑逗变成了双方激烈的纠缠，两人都吻得如此投入，仿佛这是一生中唯一的一次机会。

    顾青莲揽住了对面之人的腰，重新取得主动，应和着他不甚熟练的挑逗，一下下地使得两人之间的唇舌交缠更加深入暧昧。

    莫凤栖完全地配合着她。一点点任由她探索着自己，爱抚着自己，纵容她仿佛无止境一般的需索。

    “今日既是如此……”

    突然传入车内的熟悉语声让顾青莲在片刻间清醒过来，轻轻松开莫凤栖，然后极快地闪身出了车外。

    莫凤栖明明在方才两人唇舌交缠间险些因那些浓的化不开的纠结窒息，却似顾青莲这般轻轻巧巧地松开了他更令他不能接受一般，死死看着她离去的方向，抚胸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片刻之后，顾青莲扶着一个全身血染的人进入车内，莫凤栖冷眼看去，那人向来如火般艳丽的容颜虽被血污了半边，却仍是张扬地明艳着。

    这般容色，自然是盟主坐下的清河公子了。

    不知名的情感在胸间扩散开来，让莫凤栖神色间又回到平日的冷漠，只是隐在袖内的手，却在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的时候收紧。

    “盟主……我们……”清河公子看起来伤得极重，张嘴想说什么，却总是被涌出口中的殷红打断。

    “清河，我都清楚了。你先休息。”顾青莲柔声道，用袖角拭去他唇边血迹，然后取出一个玉瓶，从中倒出三粒药丸小心喂他服下，“一切有我。”

    她的语声虽然柔和，却充满了令人不得不相信的力量，清河闻言，终于放下心来，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然后放任自己昏沉过去。

    看着重伤的清河靠在自己膝头睡去，顾青莲这才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莫凤栖，脸上神色是从不曾见的凝重。

    “九夷山遇袭，离此二里为盟中刑堂，亦是如今尚称安全的唯一一处。凤栖，抱歉将你卷入此事。”

    此时外面赶车的早已换成了血战后自九夷山巅脱出的盟中弟子，在得到顾青莲的指示后，马车飞快地朝另一个方向驶去。

    莫凤栖冷锐的眼神上下逡巡着这片刻之前还与自己共同沉沦的女子，片刻后勾唇冷冷一笑，轻咳几声后道：“既盟主如此决定……好。”

    他大异寻常的爽快回答并不曾引起正全心思考如何解救九夷山之危的顾青莲的怀疑，于是等到了刑堂，将两人交给苏舜华后，顾盟主便匆匆离去了。

    以至并未发现她转身后，莫凤栖唇角那一抹不再冷漠，却带着不可挽回的凄哀的弧度。

    兵刃之见

    顾青莲独身一人，策马负剑前行。

    青衫凌空而舞，加上狂奔的速度，几乎翩然若仙。

    只是她心中并不平静。

    能将清河重伤至此，就算是趁她不在盟中之时，对方若无绝对之实力，断然无九夷今日之狼狈。

    心中快速地过滤着邪道上可能与武林同盟敌对的组织名单，思来想去却无一家能有如此重创九夷之能。

    顾青莲从未思及唯一的可能，而是直觉地将封云教排开在外。

    儿时起便在师尊携带下与封云教两代教主相交，这邪道之首在她眼中看来，却是比正道之中许多世家山庄要来的光明许多。

    那剩下的一种解释，便是有一个神秘且具有强大力量的组织，在她情报网的忽略之下，于近年悄然成长起来，而今一旦具备实力，则欲骤然而起，攻己不备。

    显然他们的目的已然达到了一半。

    敌人自山脚潜入九夷之巅，直取武林同盟总部，盟主离开时暂为摄位的碧梧率领盟主子弟奋力抵抗，却因来者似是对总部中所有机关法阵了如指掌而渐入颓势，陷入对方的包围之中。

    为向尚在山下的盟主和其他正道中人传信，清河与座下三十人自请突围而出，一番浴血之后险些伤重难救，却幸好遇上了正巧回到九夷的顾青莲。

    万中无一的巧合，终于带来九夷山破困之机。

    远远望去，顾青莲已可看见围住位于九夷山巅武林同盟总部的人马，只见他们穿着一色玄衣，以黑巾覆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互相交流也只以手势，看起来是要完全掩饰身份的样子。

    而粗略看去，起码围住她旧居的，就有千人。

    顾青莲不由心中一沉。

    她继任盟主之位后选址九夷，因其山巅高险难攀，就连来参与武林大会的正道高手们也需藉栈道而上，今日却整整上来了千人有余，那这些人的功力可想而知。

    猝然勒住坐骑，顾青莲知道如今并不是力敌之时。

    自袖中抽出一柄紫金匕首，咬牙在自己腕上划开一道深印，顾青莲并指如刀，蘸着自身鲜血凌空画下禁制阵势。

    顿时由包围圈中心的盟主大宅散出一股极浓烟气，在片刻之间，便以笼罩住包围在外的玄衣人们。

    那本是顾青莲布在居处中的一个大阵，同以自身之血为引，在感应到相同阵势被启动后，便在刹那间同时开启。

    等黑烟弥漫至整个山顶，顾青莲方才停下不断画符令的手，按了按因失血过度而有些眩晕的额角，传过黑烟笼罩，往自己的居处行去。

    碧梧、亭云、玄玉三人苦苦维持住抵挡住玄衣人入内的最后一道阵势，却突见黑烟乍起，将那些人都笼了进去，不由互相交换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眼色。

    那人终于到了。

    顾青莲自黑烟中缓步而出，脸色异乎寻常地苍白，双手尽是斑驳血色，更是不断有血珠自她指尖滑落。

    只是她仍在笑。

    一如往常的淡然柔和的笑，仿佛具有一切稳定人心的力量。

    “盟主……”

    “我日前布下大阵已然发动，外面那些人不足为虑。”安抚地笑了笑后，顾青莲续道，“辛苦你们了。”

    “从现下开始，听我之令。”顿了顿，她又道。

    三人自然无任何异议，来不及与顾青莲叙别后种种，便都在她的安排下开始打坐调息。

    知道他们苦苦支撑，功力早已到了虚耗的地步，顾青莲坐在一旁为他们护法，却只觉脑中眩晕更甚。

    再低头看去，方才腕上之伤竟还汨汨地渗着血。

    不以为意地顺手点住侧旁几处穴道止血，顾青莲凤目半阖，她知道，如今只有她一人，没有倒下的权力。

    以顾青莲之血开启的法阵非同小可，等黑烟历经一夜散去之后，外面那原先包围着武林同盟的千人，竟然再无影踪。

    血阵既开，其中一切生灵，皆化飞灰。

    推门而出，门外明亮的阳光看在顾青莲眼中竟甚是刺眼。

    她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然后才说道：“九夷之危，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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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如其来的意外因为顾青莲回归后的强势插手而迅速地被解决了，武林同盟的一切又回到日常的轨道上来，毁损的房殿被修复，受伤的弟子们也受到了良好的救治。

    莫凤栖很快也被从苏舜华的刑堂接了过来，入住他来往时常住的厢房，一切摆设皆如往昔，便似九夷山的浴血之危从不曾发生过一般。

    只有离顾青莲最近的人知道，在局势一稳定下来，她便找过碧梧密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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