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猜测着是否因为自己才使她遭受了这样的境遇之时,在他心里,便觉得自己对她负有一份责任。也就更想问清这件事是否当真与自己有关。
因此,武松便出面替她解了围,等他觉得她已经走远了之后,方才跟在后面,想要问一问她成为逃婢的原因。却不想叫了她几声之后,她回头看时,面上竟露出了那等惶急的神态,不但没有停下脚步,反而逃得更远。
武松想到,这大约是因着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官差。因此,他就叫他们两个在官道旁的茶摊子那里等候。两个公人素知他武松正直无伪,从不骗人,所以也放心在那里等候,任他一个人追去了。但是,在发现只有他一人追来的时候,对方竟没有稍停一下脚步,仍然逃跑了。这一点,是武松无论如何也想不透的。
武松过去在师父那里学习武功的时候,本已接受了“女人是惹祸根苗”的理念,又因为心里深恨着潘金莲,也因此对于皮相美丽的女人,甚至对于女人本身,总是不自觉地抱有了抵抗的心理,更别说拥有怜香惜玉的心态了。
现下之所以救了春梅,过去又曾对她产生了敬佩的心理,只不过是因为从没有见过她女装的模样,因此心里也并没有真的把她当女人看待。刚刚就算见着了女装的头像,也并没有在他心里形成太直观的感受。
他心里总是觉得,这像是一个漂亮的、羸弱却又豪气的男人,而并非一个妖娆的、水性杨花的妇人。
但是,当他现在注视着春梅接近苏醒的脸庞之时,见那片红肿早已消散,那时贴在唇鼻之间的胡子却已然被水冲洗得干干净净了,系发的头巾也没了,一头秀发湿漉漉地披散着,有几缕还搭在脸上,眉宇也微皱着,许是浸了水的缘故,她的肤色显得有点苍白。
而当她睁开了双眼,露出了满眼不知身在何处的、迷惘的眼波之时,武松心里忽然不自觉地将这双眼与潘金林那双永远掩藏着秘密的双眼对比了起来。
没有办法,能给武松留下印象的女人委实不多。他心里承认潘金莲是极为漂亮的,但也明了她同时也是极为丑陋的,她简直成为了他心中女人的一个反面的典型。
在这种对比之下,他忽然发现,眼前这女人是不一样的,眼神虽则惘然,但那却像是一个迷途的孩子,并不像潘金莲那样,在眼波后面躲藏着阴谋。
而当她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发现了武松竟然就在跟前的时候,她的眼中陡然出现了害怕的神色。武松发现,她这害怕也是不躲不藏的,非常直接地映在了他的眼中,而他武松,显然是不愿意她害怕他的。
尽管如此,他却还是想要询问清楚,她成为逃婢的原因。
当他这么想着的时候,他也就这样问了——他毕竟正是这么一个直性的男儿:“你为何成了逃奴?——可是因为我的事?”
春梅刚喘过气来,睁开双眼便看到武松,大脑尚处在昏沉之中时,劈头便被问了这么一个问题,当下迷糊回了一句:“武都头问的甚么?”
武松也不着急,再问了一次:“你可是因着我的事逃出来的?”
春梅何等聪明,一听这话,便知道武松以为她是通风报信,惹着了西门庆才逃走的,也知道武松其实并不曾怪她指认错了西门庆。当下心念电转,想着若答了一声是,便可卖他一个人情——这本就是过去她在西门府中明哲保身的做法。便惯性地想要回他一声“是”,却猛然看见对面武松一双坦荡真诚的双眼,骤然被这双眼盯视着,引起了她一阵灵魂的震荡。
她忽然想起:自己如今已经不在西门府了。
过去种种说谎行骗、两面三刀的伎俩,只不过是为了求得活下去的机会而已。现在自己又不在西门府,武松也已不会杀掉自己,两个公差又不在面前,若她还是像在西门府中一样行事,岂不是证明她真的已经忘却了本性,跟潘金莲、吴月娘她们一样了吗?
何况,眼前这位武都头,本就是一个不欺暗室的君子,自己之所以敬佩这样的人,便是欣羡于他能坦坦荡荡地立于天地之间的这股豪气,可自己刚刚却竟有了这般猥琐下作的念头,当真令人羞愧的了。
是以,现在应该是勇敢地展现自己的时候。春梅带着几分惭怍,想用双臂支撑着坐起身来,武松知晓她的用意,见她体虚气弱,便好心上前,扶她起身。
移开身体再看春梅时,只见她面上眼中,那一抹惘然之色,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现在她的眼中,竟出现了比清泉还要透亮、直爽的神色。而这种神色,正是自诩为正人君子的武松最难以抵抗,而又在潜意识里认为绝不可能在女人眼中看到的神色。
她的眼里发着光,就像在她的体内,一瞬间出现了某种巨大的改变似的,虽然武松并不知道,促使她改变的因素中也有他的一份功劳,但却觉得,这种神色与眼前的这个人到底是极为相称的。所以,他几乎是带着欣赏乃至惺惺相惜的目光来看待着她了。
但是,当春梅再一次开口的时候,武松却觉得有些可惜——毕竟是个女人么。一个女人眼中透着这种神色,虽然相称,却令得一种武松突然生出了一种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的感觉。
——偏偏是个女人。
“不是为了武都头的缘故,是奴家自己跑出来的,武都头不必挂怀。”眼前的女人直勾勾地看着他的眼睛,眼里放着光地说道。
作者有话要说:渐入佳境了~~
武松与春梅:偕行
这话一从春梅的嘴里说出来,武松便已明白,她说的是真话。但是,他却似被她眼中的光刺得有些目眩了,就移开了目光,又觉得这样在她身边半蹲着也有些不自在,他便顺势移开了一步,却仍半蹲着身体,凝视着对方的眼睛。接着,仿佛为了打破这一层奇怪的尴尬似的,武松又进一步问道:“那么,是甚么缘故?”
这话一问出来,武松便看见春梅脸上明明白白地一怔,那双漂亮的杏眼陡然睁大了,像是惊异于他为何问出这句话似的,那愕然的神色,使得武松自己也暗忖了一回:莫不是问错了话?
但紧接着,这美丽女人的脸上,忽然出现了既有些喜悦又有些羞怯的神态,她的双眉微微地皱了一皱,稍微望旁边移开了双眼,下一刻却又回到武松的脸上,直视着他的眼睛,像是发现了什么值得欣喜的事情似的。
她这一望一颦一流转之间,不知道展现了多少女儿家的娇态。不过,这些只是展现在武松眼底的,春梅自己并不晓得自己做出了这种张致。她只是被对方暗带着关心的问话有些感动了,虽然她明白地知道,眼前这个好汉对自己的关心不过是强者对着弱者的一点怜悯,但是,他毕竟是几年以来,第一个没有私心地询问自己的人。
是以春梅老实地答道:“因为主人家——奴家说的,是从前的主人西门庆,他要娶我做第六房的小妾,我因被催逼得急了,这才趁夜逃走,如今已有十多天了。”
武松听她这般说,想到那西门庆房内不止一房妾室,在外头也曾听说过他风流的名声,而且那贱|人潘金莲为了要做他的小妾,甚至不惜害死亲夫,却不想这个女孩儿,因着什么理由反倒拒绝了呢?难道,西门庆不是深受女人喜爱的吗?因此武松疑惑地问道:“你因何不愿?”
就见春梅一双妙目当中,又闪现出了明显的笑意。她像是不理解武松为何问出了这样一个问题似的,稍带薄嗔地斜睨了他一回,口中道:“武都头难道以为,他会是个良人么?”
武松想了一想,自己也确乎不觉得西门庆是什么“良人”,这才觉得,刚才那话问得不该。他讪讪地抓了抓头,笑道:“倒真不是!”
刚答了一句,他看到春梅从地上用两只手支撑着泥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武松于是也跟着起身,但因为实在还惊异于世上竟会有这样的女人,一双虎目却还一个劲地看着她。后者却在他的盯视之下有些手足无措,然后不知怎地又羞得脸颊都红了,只听她小声道:“武都头?”
武松应了一声:“有甚么事?”一双眼却还愣怔怔地只管看她。他之所以会如此,倒不是因为她的美貌——尽管她的的确确是美艳的,过去只剩了半边脸的时候是美丽的,现在全了一张脸就更加清丽,但武松已经不是过去那个会被表面的容貌迷惑的男人了。现在他所迷惑的是:怎么世上竟会有这样即带着男儿豪爽气又有着女孩儿羞怯态的女人呢?何以这样好的女人竟会沦落到这样的一个境地呢?看她那身皱巴巴的男装,失了头巾的凌乱的头发,磕破了的发红的面皮,武松的心里,不觉起了一丝怜惜之意。
但是,他的思路也只是到这里为止了,因为春梅接着问道:“武都头,那两位公差大哥怎地没跟着你?”
武松方才想起,那两位公人还在茶摊那边等,怕他二人等久了,武松道:“他二人此刻正在转角的地方等哩,倒恐等得急了,以为我私自去了是为不好,我便引你去见他们罢?”
春梅惊道:“我一个逃婢,万一在他们跟前泄露了行藏,却是不好。”
武松却笑道:“有甚不好?我此回刺配孟州道,你却往哪里去?”
春梅讶道:“我也正要往河南温县……”
武松喜道:“却不正好,那温县刚好在孟州边上,你与我们同去,便是惹了麻烦,谁敢找你?再者说,我不说你是女儿家,谁又知道?跟在公人身边,谁又敢来盘问于你?”
春梅想了一想,却正如武松所说,自己前几日之所以能够安全到达成安县,不过是她运气罢了。下面一路追捕得紧,又加盗匪四起,若还一个人行走,真个不如跟在武松身边。只是——她与武松,哪却便有这般好的交情?
但是武松的确是值得信任的,她也相信,若果真路上出了什么事,基于信义,武松也是绝对会保护自己的。
那么,现在也不需要矫情的拒绝了:“武都头,如此便牵累你了。”
武松笑道:“同是天涯沦落人,说什么牵累不牵累!我武松但愿帮尽了天下的失意之人,那就只多了你一个?”
说得春梅也笑了:“武都头真是侠义心肠。”说着略顿了一顿,又道,“如此……烦请武都头略转一回身可好?”
武松讶道:“有甚事?我来帮你便了。”
他话还未说完,春梅忙道:“我浑身都湿透了,想去那边换件衣裳。”
武松这才醒觉,忙转过身去,道:“你自换,我不回身便了。”想起刚才竟说了“我来帮你”这话,难道衣服竟也能帮她换么?一思及此,武松只觉脸上有些热辣辣的。只站在那里等。不要说回身去看了,连稍移一下目光也不敢,只觉得平生从来没有这么尴尬过。
过了一会儿,听得春梅道:“武都头,我换好了。”转头一看,见春梅果然换上了一身新衣衫,左手提着包裹与斗笠,右手拿着脏衣服,立于身后。
武松问道:“还有甚么东西拉下的??”
春梅摇头道:“没了。就只带了这些。”
两人于是一起上路。武松便叫她将包袱和斗笠放在他的枷上,春梅见他枷着这么一副重枷,却哪里忍心!只说没几样东西,自己拿得动。武松怕她吃羞,也不便再说了。
虽说这个举动对武松而言只是举手之劳,但是却令春梅觉得,自从逃出西门府以来,她的心中,从未有过这样的安心与熨帖。因为她知道,前路不管遇到甚么困难,武松都会帮助她的。她转头看着身边这磊落男子的侧脸,不由得想到:他对自己这般好,莫不是已经把自己当做了朋友呢?
正思忖间,忽然武松也把头转过来看她,两人虽未言语,只是目光一触,却不由得相视一笑,一股不知名的暖流,从他们年轻的心头流过。
又走了几步,忽听武松道:“对了,若是他们两个问起你的来历,却如何说?”
春梅想了想道:“他们反正也不是清河县人,就说我是清河县豪富人家的小厮,被主人家放出来回家探亲,如何?”
武松道:“如此甚好。——你的真名,可是庞春梅?”
春梅点头道:“正是。从前瞒过了武都头,还望莫怪。”
武松笑道:“我哪是那等气量狭小的人!你也不要叫我甚么武都头了,我如今只是一名囚犯,哪里还是什么都头?”
春梅道:“武都头此时只是交了坏运罢了。现下保得命在,只需忍耐几年,若是逢了大赦,却不是仍回清河县做都头么?”
武松道:“呈你吉言。但如今我身为囚犯,若还叫我都头,却吃人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11_11240/287362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