捆好的秸秆,塞进了灶里,带着那股温柔的情绪对她道:“我来罢。”
他的举动和话语换来了她又一次的微笑,两人便一个烧着火,一个用勺子搅动着粥,免得它粘在了锅底,粥的香气渐渐地从锅里飘散出来,使得空气里也充满了一种氤氲的温柔了似的,它不仅停留在春梅微笑着的脸上,也停留武松被灶火照得红彤彤的脸上,因着两人好一阵子都没有说话,这份温柔也就显得更为静默了。
武松既喜欢这种静默,但又立刻感到自己的心绪被这静默搅得乱了,引起了昨日那般销蚀英雄豪气的联想,便觉得非得要说点什么来打破这静默,就问春梅道:“怎么起得这样早?”
春梅答道:“醒得早了,又没甚么事做……”
话音未落,武松又塞了一把秸秆进去,一边打断她道:“莫不是因为我才不睡的?”
此话一出,他就听见春梅的鼻端轻“嘿”了一声,像是责怪又可笑他莽撞的问题似的,好一会才答道:“倒有一些是因为武二哥。”
虽然自己说了直爽的话,但没料到她竟也回答得这么直爽,武松反倒没有话可说了,但又不能不回答,只好顺着她的话道:“是么……那便是怎样?”
春梅又嘿然笑了一声,武松听得她的笑声,不由得去设想她那与笑声同时闪亮着的眼波了,但听她接着带了几分狡黠地道:“武二哥睡得好么?现下天也并不晚,昨夜你又喝了酒,为什么起得这样早呢?”
这话问出来之后,武松便小吃了一惊,接着感到这问题像是针对着他的问题而提出来的,又觉得这话里有别的意味,不由得感到有几分困窘了,说不出话来。
他所想不到的是,春梅也因为自己的失言困窘着,当下便想要岔开话题,道:“武二哥,目下你可有什么打算?”
武松答她道:“有什么打算?如今行到末路,我想先去了孟州衙门,发到牢城营后,再做计较。如逢大赦,便回乡去再结果了那两个狗男女。”又想了一会儿道,“倒是你,我原先没想着会如此不便,你往后若还跟着我们,倒怕你女孩儿身份……”
春梅打断他道:“什么女孩儿不女孩儿的?武二哥说笑了。我实实在在,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只是羸弱些。往后路上,都要承武二哥照应了。”
武松听她这般说,心下的忐忑顿时消了大半,笑道:“也是,既是个男儿,倒也没尴尬了。你昨日里说,要去河南温县,那里可是有你的亲眷?”
春梅回道:“是有个远方叔公在那里。”
武松听她话里不甚肯定,追问道:“是可靠的人么?”
春梅叹了口气道:“我们失散日久,我只知他在温县落脚,其余一概不知。”
武松又问道:“即是如此,你如何便要投奔他呢?你便没父母兄弟,同房的亲眷么?”
一句话问得春梅差点落下泪来:“武二哥,你有所不知。我的家里原本也甚是殷实,只因有一年黄河泛滥,河东闹了大灾,我的爹娘又都早死,抚养我的叔叔也因这灾荒破落下来,其余亲眷,如今早已不知去向。——那时我便被从河东引领出来,卖在了清河县。现在只有这个叔公,没逃灾时,来往得勤,他又是有名的善人,我眼前乃是一时情急逃奔出来,不去投靠他却又去投奔谁呢?”
听了这话,武松不禁对这女孩儿又多了一份同情,想来也是,若不是被逼无奈,好人家的女孩儿,谁愿意给人当牛做马,挨打挨骂呢!何况幼时,自己总算还有亲哥武大相依为命,不像她,总是孤苦伶仃处在那等污浊之地,遇事也没人商量,更何谈保护于她!现在她所投奔的对象,也只是“病急乱投医”罢了。
只是,同情是无用处的。即使现在他武松有了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相惜之感,对她的处境却是无能为力,他除了帮助她一路平安地前行之外,对于这女孩儿的将来,他却是完全无法帮得上忙的。
武松于此,再一次地感到自己满身力气的无用了,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对这女孩儿起了一种惭惶的感觉。一种像是允诺了什么却无法实现似的愧疚浮上了武松的内心,但是,他明明是什么也没有允诺她的。
武松与春梅:十字坡
虽说武松自觉对春梅的处境无能为力,但是,这件事却给他记在了心中。总寻摸着若是得逢了机会,便要替她解决了困境。眼下只先到孟州城,却再做打算了。
一会儿,煮好了粥,那王云李平也自起来,到了厨房,待吃完了早饭,给武松重新上了枷,取了行李,算了房钱,几人便又出发,沿着官道,便向南而去。
一路上,四人也便如这两日一般,清晨春梅取火做饭,白日又行,傍晚停宿店中,用了饭春梅便给武松擦药,夜晚便两两在店里歇息,春梅便给三人打水洗漱,浆洗衣裳。这些她原也是在西门府中做惯了的,并不觉得劳累。但在武松心中,总疑心她忒的娇弱,气力不济,遇事便要相帮,有时倒反添了春梅的不便。
更何况虽春梅把自己当做是男人,武松心里也尽日劝着自己说那是男人,不是女孩儿,但也只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每日里耳鬓厮磨,朝夕相对,夜晚又共处一室,同睡一床,两人是青年男女,正值情热之时,又早互为敬慕,惺惺相惜,只是天涯沦落,末路之中,便是武松这样的汉子,也不敢有所承认,有所显露。
不几日,就进了京西北路,再过半月,便进了孟州道。武松自从三月初头杀了人,坐了两个月监房,如今来到孟州路上,正是六月前后,炎炎火日当天,烁石流金之际,只得赶早凉而行,幸而武松的棒疮已经养好,春梅也渐渐走惯了,行李也不要她拿,因此上走得快。约莫又行了二十来日,四个人已到岭上,却是巳牌时分。
武松见春梅气喘吁吁,有心叫她歇息,便道:“你们且休坐了,赶下岭去,寻些酒肉吃。”两个公人道:“也说得是。”春梅因着夏日太热,又兼胸前白布缠得过紧,早已是气闷不已,听武松这样一说,也说不出话,只感激地笑了一笑。
四个人奔过岭来,只一望时,见远远地土坡下约有数间草房,傍着溪边,柳树上挑出个酒帘儿。武松见了,指道:“兀那里不有个酒店!离这岭下只有里路,那大树边厢便是酒店——张兄弟,你走得也未?”
春梅勉强出了口气,原听着前面有酒店,也想过去歇歇,但听还有里路,倒有些怕了,但又不好扫那几人的兴头。武松见她作难,道:“是有些远了,我们在这里休息也不妨事。”
春梅忙道:“不远不远,下山须不比上山,看着里的路,一忽儿就下得了。武二哥,我每去罢。”
武松便走在前头,□梅跟在他后面。四个人一气奔下岭来,山冈边见个樵夫挑一担柴过去。武松叫道:“汉子,借问这里叫做甚么去处?”樵夫道:“这岭是孟州道。岭前面大树林边便是有名的十字坡。”
武松问了,自和两个公人一直奔到十字坡边看时,春梅歇了一停,也跟上去,只见为头一株大树,四五个人抱不交,上面都是枯藤缠着。看看抹过大树边,早望见一个酒店,门前窗槛边坐着一个妇人:露出绿纱衫儿来,头上黄烘烘的插着一头钗环,鬓边插着些野花。
见武松几人来到门前,那妇人便走起身来迎接。下面系一条鲜红生绢裙,脸上擦得红白相间,嘴唇之上也涂着红晕晕的胭脂,敞开胸脯,露出桃红纱主腰,上面一色金纽。看她眉眼时,倒是好标致女人。只是眉横杀气,眼露凶光。浑身上下,见透着一股大喇喇的野性当时那妇人倚门迎接说道:“客官,歇脚了去。本家有好酒、好肉。要点心时,好大馒头!”
武松和春梅并两个公人,入到里面,一副柏木桌凳座头上,两个公人倚了棍棒,解下那缠袋,上下肩坐了,春梅便坐在下首。两个公人道:“这里又没人看见,我们担些利害,且与你除了这枷,快活吃两碗酒。”便与武松揭了封皮,除下枷来,放在桌子底下。
武松也把脊背上的两个包裹解下来放在桌子上,解了腰间搭膊。忽见两个公人手脚不停,脱了上半截衣裳,露出一身肥肉,把衣裳搭在一边窗槛上。武松心中,顿感不妥。回头看春梅时,果见她回头望个不住,像是在看主人家怎个还不来招呼,武松心知她是吃羞了,待要开口,却听那公人王云说道:“武二哥,天气如此炎热,你怎么不脱衣裳?”
武松眼瞧着春梅的脸又红了半边,就道:“我实不热,脱它作甚?”
王云道:“武二哥,你这布衫都能拧出水来了,哪里还不热?”接着,他回头看了那款摆着纤腰走过来的酒家,口中玩笑道:“莫不是见这酒家长得标致,你便不好意思脱么?”
武松哪曾细看那酒家模样,但不知怎的,被王云这么一说,他不觉便瞧了春梅一眼,不意春梅听了王云这话,也有些愕然地瞧着他,倏忽又从嘴角显出一丝笑意来了。像是笑他竟也有这样一面似的。
武松给她看得有些着慌,幸而那那妇人过来了,笑容可掬道:“客官,打多少酒?”武松头也不抬,道:“不要问多少,只顾烫来。肉便切斤来。一发算钱还你。”
那妇人嘻嘻一笑,扭头看春梅道:“这位小兄弟呢?也随你们喝酒么?”
武松抬头,看了看春梅因赶路日晒红馥馥的脸色,瞩道:“他倒喝不得酒,给他泡碗茶来。”
那妇人道:“我省得了。——也有好大馒头。”
武松道:“也把三二十个来做点心。”那妇人嘻嘻地笑着入里面托出一大桶酒来,放下四只大碗,四双箸,切出两盘肉来,又泡了一碗果仁茶来,放在春梅面前。
一连筛了四五巡酒,去灶上取一笼馒头来放在桌子上。两个公人拿起来便吃,春梅也待要吃,被武松当面使了一个眼色,春梅就不吃了,只就捏在手里,喝了一口茶水。
武松取一个馒头拍开看了,暗地里对春梅点了点头,叫道:“酒家,这馒头是人肉的,是狗肉的?”那妇人上前,递了一个媚眼过来,笑道:“客官,休要取笑。清平世界,荡荡乾坤,那里有人肉的馒头,狗肉的滋味。我家馒头积祖是黄牛的。”
武松也笑道:“我从来走江湖上,多听得人说道:大树十字坡,客人谁敢那里过?肥的切做馒头馅,瘦的却把去填河!”
春梅听了这话,吓了一跳:此处莫不是黑店?她也单身走过一个月的路,那时节倒幸得未曾碰见,不然成了馒头馅了!想到这里,她两手拿着馒头,悄悄儿移到桌子底下,撕开了看里边的馅时,只见肥肥瘦瘦油油腻腻地,一时也瞧不出是不是人肉,但听武松这么一说,她哪敢吃?
那妇人见她鬼鬼祟祟不肯吃,武松又这般不好相与,便道:“客官,那得这话?这是你自捏出来的。”武松便把拍开的馒头递与她看,一边道:“我见这馒头馅内有几根毛——一像人小便处的毛一般,以此疑忌。”
春梅一听,心下更是疑惧,就将再馒头撕开了一些,看里面倒却有块肉皮,上面的毛卷卷曲曲,倒是有几分像是人小便处的毛。绕是她见多识广,又逢过饥荒,见过人吃人的场景,但临到自己头上之时,也不由一阵恶心。
武松又问道:“娘子,你家丈夫却怎地不见?”那妇人道:“我的丈夫出外做客未回。”武松点头道:“恁地时,你独自一个须冷落?”
那妇人笑着寻思道:“这贼配军却不是作死!倒来戏弄老娘,正是‘灯蛾扑火,惹焰烧身,不是我来寻你。不过倒也作怪,我瞧这细皮嫩肉的小厮分明是个女孩儿,先前还以为这贼配军忒的大胆,刺配途中还不忘寻欢作乐,如今看来倒是错看了。不过,这贼配军倒真可恶,我且先对付那厮!”这妇人当下便道:“客官,休要取笑;再吃几碗了,後面树下乘凉。要歇,便在我家安歇不妨。”
武松岂是要调戏她?只是晓得这是黑店,男的既不在,便要漏她先下手,好后发制人。那妇人哪里知道,武松惯走江湖之路,这点手段不在他的眼中。当下武松听了这妇人的话,自家肚里寻思道:“这妇人果不怀好意了。”
刚好春梅抬起头来,拿着馒头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武松见她疑惧,便对她微微点一点头,要叫她放心——便是黑店,有他在,就不妨。和他这温柔又坚毅的眼光一触,春梅顿时记起,眼前这个汉子,大虫他且不怕,些许几个强人,自不放在眼中了,这么一想,她的心里,顿时轻松起来,倒要看看武松如何斗倒这些人了。
武松与春梅:孙二娘
春梅的心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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