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充分制衡做出来的决策,一般不至于”赢者全赢,输者全输”,各方利益都能沾点光,从而缓和政治矛盾。比如,07年提高最低工资的通过,经过参众两院、共和两党、国会政府经过多方博弈,最后一方面提高了最低劳工工资,另一方面也附带了给小企业减税条款,雇工和雇主的利益同时得到了一定限度的保护。又比如06年那次纽约地铁工人大,最后一方面工人的养老金低贡献率得以维系,另一方面工人又必须略微提高对医疗保险的贡献率,同样是”斗争双方”都必须做出妥协。第三个例子,新泽西州政府与州议会为消费税增加闹僵之后,最后的结果是:议会同意增税,但是政府必须同意将部分税收返回老年贫困群体。无数这样的例子表明,充分制衡的结果就是,在不同利益集团博弈的过程中,谁也不能全面得逞,在有所得的同时也要有所让。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托克维尔的那场旅行(10)
比较有意思的是,在中国政治生活中,我们始终不大愿意正视政治的”利益集团”特征,无论是政府还是民众,都宁愿使用”人民群众”这样含糊其辞的概念。其实,哪有什么抽象的”人民群众”呢?当纽约地铁工人以搞瘫全市交通要挟涨工资时,这些地铁工人固然是”人民群众”,但那些怨声载道的纽约居民就不是”人民群众”吗?当美国的那些宗教右翼坚决反对堕胎时,他们固然是”人民群众”,但是那些支持妇女堕胎权的自由左翼就不是”人民群众”吗?同理,北京上海人愿意维系本地人较低的大学录取分数线,在这个问题上,北京上海居民是人民群众,全国其他地方的居民就不是人民群众吗?当政府向偏爱的大型国企贷款从而保护了国企员工的利益时,国企员工自然是”人民群众”,但很多因此失去贷款机会的中小民营企业员工就不是”人民群众”吗?正是那种常见的”整体主义”的”人民群众观”,那种不同社会阶层、团体具有统一利益的幻觉,导致了那种”整体主义”的政治观,似乎一个政治势力就可以全方位地代表全体”人民群众”。
除了利益均衡,充分制衡另一个更大的好处是提高政治决策的理性成分。一个好的制度,不仅仅是为了实现不同利益之间的简单加减法,而是在不同利益集团的对话当中找到一个最合乎公共利益的政策方案。当代有不少政治哲学家都倡导一个叫”协商式”的观念。”协商式”是针对”统计式”而言的,二者的不同在于:前者注重过程所推动的政治协商,而后者仅仅注重选票的计算。一个充分制衡的政治制度,等于无形中增加这个制度里的”协商点”,从而尽量消减公共政策中的专断性。从总统到国会,从参议院到众议院,从国会到法院,从政府到公众、到ngo、到媒体,从中央政府到地方政府……当一个权力机构试图说服另一个权利机构为其倡议”打开闸门”时,都必须”给个理由先”。如果它无法做到”给个理由先”,要么它必须将其政策修正到对方认为”合理的程度”(比如07年最低工资法的制定过程中,参议院共和党迫使党在提高最低工资的同时给小企业减税),要么该政策得不到通过或者只能在小范围内实施(比如有很多州拒绝执行”爱国法令”中的”窃听恐怖分子嫌疑人”条款)。
这也是为什么美国的200年来具有越来越强大的纠错能力。充分制衡意味着强制性的对话,而根据哈贝马斯,充分、有效的对话是政治现代性的要旨。”怎样悼念死者”一文,记录了每一次大的矿难之后如何促使美国政府改进煤矿监督机制,从而使煤矿产业成为一项”本质安全”的行业。”请客谁掏钱”里,我们能看到为了围追堵截金钱对竞选的不公正影响,美国的立法者们如何”与时俱进”地推动一项项新的改革。虐俘丑闻出现之后,美国各界声势浩大的抗议迫使政府”悬崖勒马”,审判虐俘者并签署反虐待条款。当”给个理由先”这个尚方宝剑时时刻刻伸出来挡住一个公共政策的去路时,这个政治机器的理性程度也就被迫不断提高。
托克维尔----乃至以前的柏拉图以及后来的哈耶克-----的观念失误正在于此:他们高估了制度的”统计”功能,低估了所推动的”协商”过程,所以才悲观地预测终将导致”多数”和整个社会的”平庸化”。事实上,我们观察今天美国的,既能看到deocracy(),也能看到ritocracy(优者胜出)。一方面”多数人”的福利底线能够通过得到维护,另一方面”少数人”的精英主义冲动也没有因此被消灭,聪明才智和艰苦奋斗不但能够在这个制度中找到展示途经,而且一般来说能够得到相应回报。所谓实现”美国梦”不仅仅是住上”洋房花园”,而是指在”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的正反馈机制中实现个人尊严。
托克维尔的那场旅行(11)
当然美国式的富足也造就了无数坐在沙发上吃着垃圾食品、看着垃圾电视节目的”平庸”人群----而这正是托克维尔所担心的,但是美国无论在科技、艺术、音乐、文化、商业、金融……领域,各行各业里优秀人才仍然层出不绝,那些没有化的国家、或者那些自称更的国家,似乎都很难号称自己的科技、文化、商业产品更”优秀”。当无数普通民众开始走进大都会博物馆欣赏艺术品,去林肯中心听歌剧,坐在咖啡馆里聊政治,谈论貌似”事不关己”的全球变暖问题,我们甚至可以说,美国最后的结果不仅是”大量贵族的平民化”,更是”大量平民的贵族化”。
但是从另一个角度而言,又可以说美国之所以避免了托克维尔所担心的”多数”和”社会平庸化”,正是因为美国国父们将”托克维尔式的悲观”溶入了制宪时的考虑。他们对----无论来自政府还是民众---有着充分的估计和警觉,所以才设计了一个各方”充分制衡”的复杂政治机器。联邦党人害怕”多数”,所以在美国的政治制度中加入了很多精英主义的成分,刻意回避古希腊式的直接;反联邦党人害怕”政府”,所以在制度中加入了很多个利条款,为权利的平等化发展打下了制度基础。复杂的制衡装置使精英主义和平民权利、理性和利益之间形成一种均衡互动,维系美国200多年来大多数时候的国泰民安。
一定的政治制度总是和一定的政治文化相对应。如果没有人努力实施它,制度本身说到底不过是纸上的文字而已。为美国200年来社会经济发展保驾护航的宪法,也不过是7000多字的文本而已。在美国,是什么样的政治文化在”激活”这个充分制衡的政治制度呢?其中最清晰可见的,恐怕就是美国人”斤斤计较”的权利意识了。
在我眼里,美国人捍卫权利的意识几乎到了”过敏”的程度。这种”过敏”不但表现在人们对任何可能侵犯他们权利的”风吹草动”都”大惊小怪”,而且表现在对”别人的权利”也感同身受,并因此”多管闲事”。05年底当布什政府秘密窃听恐怖分子嫌疑人电话电邮的消息被抖露出来之后,媒体、政界、公众一片哗然,其”如丧考妣”程度,简直令人感觉”国将不国,日将不日”。前副总统戈尔甚至为此发表演说,激情洋溢地宣布”美国已经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关塔纳摩的500多个恐怖分子嫌疑人不经审讯就被关押,则成了美国反布什力量的最大旗帜。媒体公众对那500个人----虽然其中不乏要袭击、摧毁美国的”基地”成员-----之”牵肠挂肚”,简直超过了他们对被恐怖分子砍掉了头颅的本国公民danielpearl的关心。03年阿布格拉布监狱的虐俘事件造成的”公愤”,又仿佛是在伊拉克发生了一场南京大屠杀。哪怕后来犯事者都被依法审判了,而且布什还签署了”反虐待法案”,民众对政府之”咬牙切齿”,仍然几年如一日地经久不散。美国前司法部长克拉克亲自跑到伊拉克去给萨达姆做辩护律师,更是生动注释了美国人”权利观念”胜于”敌我观念”之精神。什么样的民众早就什么样的政府,什么样的文化维系什么样的制度,这种说法不能说没有道理。
”斤斤计较”的权利意识常常导致民众的”过度防御意识”:被碰一下,就迫不及待大喊”杀人了!杀人了!”过度防御未必总是好事----容易造成对政府过度的不信任和愤世嫉俗心态,但是相比”防御不足”,对权利的”过度防御”却是一件好事。它可以把很多权利侵蚀活动、政府的专断行为扼杀在萌芽状态里”,使这个制度的纠错机制及早被启动,从而防止一个小错变成一个大错,一个喷嚏变成一次伤寒。
托克维尔的那场旅行(12)
从美国民众对权利杯弓蛇影的态度来看,美国的之所以比某些国家成功,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普通民众在不断通过自己的行动去激活它。制度就象是钱,如果没有人去”花”它,那么它就什么都不是,不过是一堆废纸。而不断”消费”这些”钱”的习惯,则是文化。如果不是美国公民200多年来一直在代代相传这种权利的”消费”文化,美国的开国之父们写下的宪法再美轮美奂,今天肯定也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了。
民众积极参与政治生活和实践公共责任,不仅仅能增加一个制衡的维度,从而使政治决策更加理性,而且是一个增强社会凝聚力的过程:正是在一次次的”参与仪式”中,公民一次次地肯定自己在这个政治社区里的成员身份,从而增加对社会的认同感。若是让认为”人是天生的政治动物”的亚里斯多德来看,公民的参政责任甚至不仅仅是为了完善政治或者社会,而是为了完善个人自身----公共生活中对善、对真、对理性的追求,是个体自省和提升的必经之路。07年夏天《时代》杂志曾经发表一篇文章”neration”,指出中国当代的年轻人大多注重个体生活,对公共事务漠不关心,此文曾经在网上引起一阵讨论,有些年轻人忿忿地指出:”我就是不关心政治怎么了!”我不想说这种在中国普遍存在的论调是”不道德的”,但我想说,它是”不自然的”。一家人在一起吃饭,妈妈买菜,爸爸洗菜,姐姐做饭,哥哥洗碗,妹妹扫地,但有一个弟弟却说:”我就是不关心做饭怎么了!”一件事情明明与每个人都有关系,但却非要说它跟自己没有任何关系。我只能说,在今天的中国,有太多的制度和文化障碍遮蔽了公共生活的自然状态。
说美国人”权利意识”强烈,对自己的言论、、结社等”天赋”斤斤计较,并不难理解,这合乎美国人个体主义的一贯形象。而美国政治文化的另一面,同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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