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
薄子夏迈进浴桶,水温恰到好处,伤口也不甚觉得疼了。她忍不住舒服地叹息了一声。
“姐姐,”合德在纱幔另一端跟她说着话,“你可知道白袖萝此人?”
一提袖姑娘的名字,薄子夏本来已经放松的神经立刻又绷紧了。
“袖姑娘啊,她怎么了?”薄子夏一边往头发上浇着水,一边小心翼翼地问。
“她死了。”合德以平淡的语气说出令薄子夏大为震惊的事情。
“什么?”薄子夏差点从浴桶中蹦出来,幸亏及时想起没穿衣服不雅观,于是又闷闷作罢,她的手紧紧按住桶沿,想起袖姑娘在山道间冲着她的那一笑,“她什么时候死的?两天前还好好的,怎么会死?”
“修罗道要杀的人,一个时辰也多活不得。”合德说道,薄子夏习惯性地伸手到腰间拔剑,才想起来自从合德把自己救回来之后,剑也不翼而飞了。
难怪凌修追杀她时,袖姑娘没有出现。厉鬼道中没有一个人告诉她袖姑娘已死,她就被凌修下令追得抱头鼠窜,袖姑娘的死讯,却是在此时此地由合德告知她的。
袖姑娘的武功那么高,而且临危不乱,怎么会轻易就死?但是,假如她没有死,在薄子夏最危急的时候,袖姑娘又怎么会始终都不出现……薄子夏心中乱糟糟的,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合德所说的话。
“为什么要杀她?”薄子夏问。
“为什么不杀她?”合德嗤笑,“修罗道与厉鬼道有仇,白袖萝是厉鬼道的护法,武功又高,难道不应该先除掉吗?”
“为什么不杀我?”薄子夏反问着,她觉得身处的这桶热水仿佛都冷了,凝结成冰,“我也是厉鬼道的人。”
“我说过,因为我爱你。”合德平静地说道。
薄子夏垂下头,看着自己的呼吸在水面上吹出一层又一层的涟漪。
仿佛有风卷起纱帐,薄子夏回头,看见合德正坐在纱幔后看着她。烛火的光不够明亮,薄子夏看不清合德的表情。
“合德,你这样,只能让我恨你。”薄子夏说着,将黑发从水里捞出来,湿哒哒地晾在桶沿,两手手腕上的铁环相碰,发出细微的撞击声。
“也罢。”合德的语气听起来没有什么波澜起伏。
薄子夏不再说话,用手捧着头发,机械地,一遍又一遍往上浇着热水。一定要逃出这里,离开这里,薄子夏暗想,不管袖姑娘是死是活,她都要找到袖姑娘。因为这个世上,只有袖姑娘对她说过,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会站到薄子夏这边。
☆、华胜
沐浴之后,合德差人去取来干净的衣裳让薄子夏换上。新衣服是月白色的,紧袖窄肩,领口绣着的纹饰图样也颇具异国情调。大约是刚用香薰过,衣物上一股檀香的气味。
薄子夏换好衣服后,合德又亲自拿着布巾过来,为她擦拭头发。薄子夏很不自然地扭捏了几下,合德按住她的肩膀,轻声呵斥了一句:“别动!”
与合德相处时,薄子夏几乎时时都落下风,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侍女将一张小几搬到薄子夏和合德面前,上面放着一个铜镜,随后撤去杯盘碟盏和浴桶,随后对合德双手合十行礼,便都退下了。阴暗的居室之内,只剩下薄子夏和合德两个人。合德为薄子夏擦完头发后,又拿起一个梳子,轻轻地为薄子夏梳理着。
薄子夏一抬头就从铜镜中看到合德得面容。她有些害怕合德从镜中盯着她的眼神。那眼神中有太多令人不安的迷醉,让薄子夏也不由担心一不小心就会陷入其中。
“合德……还是我自己来吧。”薄子夏晃了晃肩膀,想把合德搭在她肩膀上的手给晃掉,当然这只是徒劳。
合德没有理她,依然在细心地、甚至于慢吞吞地梳理她的头发。薄子夏感觉到冰凉的齿梳在发丝间游走,一如合德冰凉的指尖撩过鬓角和耳后。她的头发仿佛也有了知觉一般,在合德的抚摸下微微战栗着。
空气似乎停止了流动,只在一种逐渐升高的热度中慢慢膨胀。薄子夏坐在椅子上,觉得仿佛下一秒钟她就会因为压抑而尖叫出来。
合德将薄子夏的刘海全部梳理到头顶,用篦固定住,又拿来华胜,缀在薄子夏额前。从镜中看,薄子夏活像是个天竺舞女。然而合德从镜中望着她的目光时迷恋的,她的一手向前环住薄子夏的腰,另一手依然抚摸着她的头发和脸颊。合德的手指触碰薄子夏的额角和脸侧时,竟轻轻地发颤。
薄子夏猛地推开合德,站起身来。
“合德,我不喜欢这样,你——”
话还没有说完,她就感觉到肩膀上的伤口被人猛然一按,钻心疼痛袭来,她双膝一软,又坐回椅子,龇牙咧嘴。
合德没有说话,只抓住薄子夏的两只手。栓在薄子夏手腕的铁环上各有一个很小的钩环,合德将两个钩环扣在一起,薄子夏的手就被固定在身后。
“我总是想着有一天,能亲自为你梳妆打扮。”合德弯下腰,轻轻将下巴放在薄子夏的肩膀上,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是在嗅她头发中的香气。
“合德,”薄子夏一边用大拇指去触手腕铁环上的机关,思考着有没有解开它的方法,一边尽量镇定地问,“你和我住的这两年,我虽然没有尽心尽力地照顾你,但也待你不薄。”
这话让合德笑了起来,她瘦削的脸上隐约可见十五岁时还留着的一些天真:“我这就是在报恩啊,姐姐。”
她托起薄子夏的下巴,手指伸开,抚摸着薄子夏的侧脸。她说:“你的脸色太苍白了,需要上些胭脂。”
“不用,本座气色好得很。”薄子夏摇头,额前的华胜窸窣直响。
合德根本就不理会薄子夏,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木盒,将它平摊在镜子之前。
“我十六岁的时候,你送过我一盒胭脂。你说女孩子应该有胭脂的,可是你却从来不用胭脂。”合德伸手到胭脂盒里抹了一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沾了些红色粉末,倒让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看起来生动了些。
“行走江湖,天天打打杀杀的,哪有时间用这些东西。”薄子夏惴惴不安道,手腕酸痛,不知道怎样开口才能让合德把铁环给松开。她发现必须要顺着合德的话往下说,若是说了不合她心意的话,合德都会听而不闻。
“现在,不就可以了吗?”合德微笑着,将胭脂轻轻涂抹在薄子夏的脸颊,她的手指一直蜿蜒游走至薄子夏的嘴唇上。她的动作轻得惊人,手指和手腕转动之间,仿佛连一粒灰尘都不会被惊动。
“我变了,可是你没有变,你一点都没有变啊,姐姐……薄子夏。”
合德低声唤着薄子夏的名字,指尖还残留了少许的胭脂,合德便将手指含入自己口中,像是在品味所沾染的淡淡的余味。
就在这时,一个侍女匆匆跑进来,对合德双手一合十,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什么?”薄子夏看到镜中的合德蹙起了眉头,神色一下子变得凌厉起来,与方才柔情缱绻的模样判若两人,“她竟然这么快就回来了?”
合德站起身来,薄子夏从镜中看不到合德的脸,只看到她放在身侧的手攥成拳,又缓缓放开:“回来便回来,我也不会怕她。我是修罗王的女儿,她乾达婆又算个什么东西?”她冷声吩咐侍女:“为我准备礼服和熏香,我要去见她。”
随后,她弯下腰,手抚摸着薄子夏的肩膀:“抱歉了,姐姐,修罗道中临时有事需要处理。我先送你回去休息吧。”
合德扶着薄子夏,一直到原先那间佛堂,才将扣在一起的铁环松开,但随即她就又牵出固定在地上的铁链,将薄子夏脚踝的铁环拴在铁链上,这样她的活动范围就非常有限了。
“合德,你不要这样,你这样做很不对。”薄子夏将铁链踢得哗哗响,“这算什么?我是你恩人,不是囚犯。你整这么一出,算什么事?”
合德淡漠地瞥了一眼愤愤不平的薄子夏,转身走入了黑暗之中,留下薄子夏一人对着残烛映照的壁画生着闷气。
厉鬼道秘密的偏殿之中,墙上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个狭小的天窗。当太阳开始落山时,天窗中就几乎一点光都落不进来了。
袖姑娘就是这时候醒来的。她难受地咳嗽了一声,一偏头,看见凌修持着拂尘,正背对她负手站在数重帷幔之后。
“你醒了。”凌修淡淡道。
“天快黑了吗?”袖姑娘坐起身,“我睡了整整一天?”
“是两天。”凌修说道,“薄子夏跑了,也许已经死了吧。毕竟跑的时候,她受了伤。”
袖姑娘叹了口气,看不出什么情绪起伏:“修罗道杀厉鬼道的人,厉鬼道也杀厉鬼道的自己人。”
“我不会让你死。”凌修一甩拂尘,转过身,隔着几重纱幔望向袖姑娘,“阿袖,所以我宁愿与修罗道做交易,为你换来解药,也不愿让你去涉险,做这场戏。”
“道主在世的时候就说过,不要和修罗道做交易,因为解药没有用的。”袖姑娘微笑着摇了摇头,“最多续我几日性命,终究还是会死。”
“阿袖!”凌修撩开帐幔,几步走到袖姑娘面前,“可是我想救你!我一定会救你!你明明知道,明明知道我……”
“凌修,我知道,”袖姑娘依然微笑着,只是这笑容已经十分勉强,“我是个没有七情六欲的人,你爱我,我却无法爱你。我不知道爱的感觉是什么,也不知道如何才算爱一个人。”
凌修低低叹了口气。袖姑娘继续说:“可是我想活下去。凌修,如果我能活下去,与你朝夕相对,许多年以后,也许我依然没有七情六欲,但我知道,我身边总有那样一个人,我就满足了。”
她站起身,整理着皱了的衣服:“凌修,帮我这一次忙,做这一场戏。我真的想活下去。”
凌修思忖了半晌,终于将拂尘一甩,点了点头:“阿袖,我答应你。但是你也要答应我,记住你是厉鬼道的人。”
袖姑娘微一点头,抬头向天窗望去,天已经黑了,这晚月光尚是清明,落进来也只有单薄的一束。凌修的身影藏匿在黑暗当中,因此她也不会看见,凌修脸颊上的泪痕。
“明天我就差人办丧事,我在明处不好动作,你见机行事吧。”凌修将拂尘甩到身后,又负着手,走出了偏殿。袖姑娘在偏殿中等了一会儿。她走到天窗洒下的那束月光下,伸出手掌,像是要接住白纱般的月光。她轻轻道:“薄子夏,你现在到底在哪?”
☆、启棺
林明思绕到厉鬼道的后山才找到凌修。后山有几十个坟堆,都是厉鬼道横死的门人。在这些坟堆前面,又添了一个小小的新坟。坟上的土还没有干,纸花摇曳。
“凌道主。”他走到凌修身边,顺着凌修的目光看到那座新坟,“这是……”
“白袖萝。”凌修说着,闭上了眼睛,“她昨天死了。”
“死了?”林明思惊讶地问,“怎么会……”
“看来修罗道并没有什么都告诉你嘛。”凌修嘲讽地笑了笑,“白袖萝的命在修罗道手中,修罗道要她死,她自然就会死。”
“请道主节哀。”林明思这话说得倒算是真心实意了。
凌修冷冷瞥了林明思一眼,他的眼眶稍微有些发红。
“如此,你也好回修罗道复命了吧。”
“凌道主这是说的哪里话。我林明思只是偶尔受雇于修罗道,又不是修罗道的人。我现在乐颠颠地回去复命,说不定还会被恶狠狠地打出来呢。”
“你能活到这么大还没被人打死就已经算是奇迹了。”凌修看也不看林明思一眼,绕过他向山下走去。林明思在原地站了半晌,从袖中取出一朵白纸扎的花,放在袖姑娘的坟头,担心纸花会被风吹走,还用石头压好。随后他便转身,匆匆跟着凌修往山下走。
夜幕降临,山上寂静一片。因为已是秋天,溪水干涸,只有细细的水流,在风中几乎听不见。厉鬼道中,有些门人觉得居住在山上不安全,便辞别了凌修,又搬回城中或乡下的住处去了。这样一来,留在山上的不足十人之数,到了夜深人静之时,更显死寂。
阎摩带着几人走到后山坟地时,一路上没有见到半个人影。
“厉鬼道的气数已尽,但是还要赶尽杀绝。”他将手中的提灯举高,打量着在山腰上一个接一个铺排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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