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身突然急剧倾泻,他被重重地甩到了面前的墙上。回头一看,走廊开始竖立起来,他转身猛跑几步,马上滑了下来。哗哗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顷刻间江水就像瀑布似的灌了进来。
周鸩深吸一口气,扎进水里往上游。现在走廊已经完全成90度自立了,要么就是这条船沉了,要么就是它在往水里开。他死命地加快游速,肺快要炸开了,终于看到了下舱时的楼梯。
他钻出楼梯,抓住舱口刚喘了半口气,船尾的鬼尸就成堆地滚落下来,又把他砸进了水里。他奋力想摆脱鬼尸的压制,但这会儿鬼尸和之前上船时慢慢游动不一样,一个个跟箭鱼似的急速往水底冲去,接二连三地撞在周鸩身上,把他往深水处推去。木船也整个进入了水中,下冲的漩涡更是压得周鸩没有挣扎的余地。
又一个鬼尸撞在周鸩身上,把他撞得翻了个身,面对着江底,顿时一片蓝色的星空显现在他眼前。
不,不是星星。是无数只螳螂模样的半透明虫子,发着荧荧的蓝光,下半身藏在沙子里,挥舞着两只镰刀般的大钳子,一有鬼尸过来,就一把夹住缩到沙砾之下。捕猎进行得非常迅速,鬼尸数量急剧减少,抓到猎物的虫子在沙下快速移动,可以看到蓝光向同一个方向聚集,把一处下陷的沙坑照得亮如白昼。
沙坑里,分明躺着一个人形。
这种怪事必须看个究竟。周鸩用仅存的一口气飞快地游了过去,等他看到那个人形的相貌,立刻倒吸了一口气,江水霎时涌进肺里,呛得他乱了阵脚,又喝进了一口水。
这张脸,是14岁的周鸩。
不行,还要再看清点!周鸩强行忍住从鼻腔到肺部的剧痛,稳住游姿,游近那个人形,近得几乎和他脸贴着脸。
这张脸闭着眼睛,像是睡得很深。他的嘴角,挂着从小到大一以贯之的标志性邪笑,像是在嘲讽包括自己在内的全世界的人。周鸩一把掐住他的脖子,他的嘴巴猛地张开,张大到不可思议的程度,整张脸几乎只剩下一个黑黑的大洞,向周鸩咬噬过来。
周鸩立即松开手,在他身上一蹬,借着反冲力迅速上升。木船已经停泊在江底,鬼尸也被捕食一尽,他很快就能顺利地浮出江面。江底的那个人形似乎也知道抓不住他了,脸上的黑洞又变成微笑的双唇,继续静静睡着了。
等老子出水喘口气,非把你揪上来不可!周鸩一边上浮一边想,然而,木船突然一震,搅起强烈的水波,凭空消失在水中。紧接着,人形也消失了,沙坑中的蓝色光芒随之急速萎缩,周鸩还没游到江面,蓝光已经全部湮灭,江水下只剩一片黑暗。
周鸩游了很久,才到了岸边。最初的震惊和迷惑,现在都已化为极度的兴奋。好玩,太好玩了。14岁的自己居然沉睡在江底,难道10年前作为祭品的周鸩,其实已经死在了逃亡的路上?现在的自己,只是一个拥有周鸩记忆的空壳?
我做鬼做了10年了?想到这一点,周鸩放声大笑起来。来吧,让这一切再超出想象一点,这样老子才会更爽!
累瘫了的周鸩在江岸上睡着时,本来以为会梦见14岁的自己。但他没想到,梦到的却是更早的事情。
雨下得非常大。在周家和廖家合住的土楼里,院子里的积水像小溪一样流淌着。周鸩蹲在水里,鞋袜和裤脚全湿了,但头发和上半身都是干的。他玩着牛皮纸折的小船,把它推到小溪里,飘远了,又拉回来,又推出去,又飘,又拉回来,周而复始。
“周鸩,回家啦,我的手好痛。”5岁的廖蓝站在他身后,撑着一把与小身板儿很不相符的大油纸伞,怨念的小脸上就快掉下眼泪了。
“不回。我还要玩。”
“我撑不住伞啦。我不管你了。”
“不管我就不管我。”
“淋雨会生病的,看医生要走好远好远呢。”
“我又没让你帮我撑伞。”
“可是生病很可怜的……”
“闭嘴!”周鸩凶巴巴地冲廖蓝撂了一泼水,廖蓝后退了一步,但没有离开,等周鸩转过身去,又默默地向前一步,双手努力拿稳伞柄,为周鸩和自己挡着雨。
周鸩玩着小船,就算是防水的牛皮纸,这样长时间地泡在水里,也开始有酥烂的迹象了。早知道就多带一张牛皮纸出来了,周鸩心想。只要一直玩下去,廖大少爷就会一直在自己背后撑着伞。不用回头,也知道他在,一直在,挡着风,挡着雨,挡着——孤独。
周鸩睁开眼睛,没有梦中的大雨,太阳大得简直要亮瞎眼。周鸩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在想象中把梦境继续了下去。
把廖大少爷的双手砍下来,让他再也不能为任何人撑伞。
把廖大少爷的双眼挖出来,让他再也不能用怜惜的眼神看着任何人。
把廖大少爷的喉管割开,让他再也说不出那些善良得让人想吐的话。
把廖大少爷的血全部放光,让他在血泊中痛苦挣扎着死去,然后挫骨扬灰,让他彻底消失。
这样,周鸩的内心就能得到永远的平静了。
周鸩精神抖擞地跳起身来,哼着小曲儿向栖山的方向走去。“把廖蓝挖出来”的游戏,才刚刚开始呢。
作者有话要说:
☆、字谜
“我要是恢复法力就好了,还能抓只山鸡什么的,”珑白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哭丧着脸说,“我太饿了,饿得什么办法都想不出来。”
脸色白纸似的稚堇靠在树下,已经用眼神杀了他一百次。信誓旦旦说“我不能没有廖蓝”结果转眼就认怂的软蛋,只有脸长得好看的绣花枕头,光吃不长膘(还有没有天理!)的饭桶……她有一万句话要骂他,可惜失血太多,虚弱得连嘴都张不开。
在第一缕阳光照到鬼船的时候,鬼船就兀的消失了,他们两人摔在了眠江附近的山沟沟里,离昨夜周鸩审讯他们的地方还有相当一段距离。虽然找到了一条小溪,水是不愁喝了,但稚堇还是巴不得自己是直接掉在周鸩面前,至少为了多让她招供点情报,周鸩肯定会给她治个伤、吃个饭。
“我有办法了!”珑白突然跳起来,“不过我也许晚上才能回来,你一定要挺住啊。”说着,他把稚堇拖到溪边的几块乱石后面,用枝叶给她做了个简陋的屏障,又采了几片大叶子,装了一些溪水摆在她旁边,“别死啊,等我回来。”
“我只可能被你气死。”稚堇在心里骂着,昏昏沉沉地看着珑白的身影消失在树丛后,马上睡了过去。梦里,她一直在一张硕大的图纸上走啊走,纵横交错的线条像迷宫一样,她不停地对珑白嚷嚷“你快给我认出这些符号”“你快给我把路线捋顺了”“你快把老爷还给我”……中间她醒了又睡,睡了又醒,太阳升起又落下,直到漫天星斗,她终于听到了由远而近的蹄声,身前的枝叶被拨开,露出了珑白笑嘻嘻的脸。
“我想起那边有个村子,我以前去过,就是有点远,我到的时候村民都下地去了,屋子里的东西随便偷,米、鸡蛋、腊肉、豆腐干、萝卜、大白菜,我带了好多回来。哦,还有钱,就是村民好穷,没几个铜板。”
稚堇一听差点昏倒,敢情你的办法就是入室盗窃?!没想到他还兴高采烈加了一句:“回来的路上遇到个放牛的小孩,我抢了他的牛,不然背着这么多东西,我走到这里得半夜了。”
稚堇咬着牙,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卡在喉咙口的脏话改成笑眯眯的“好棒,我们吃吧”。
珑白偷了火石和一口小锅,他们也顾不得可能被人发现,立刻生火烧饭,大吃了一顿。珑白还偷了两套衣服,两人分别换上,不太合体,但总比原先又是血又是破洞的好。稚堇看着摊了一地的赃物和那头满脸无辜的牛,忍不住直叹气。
“唉什么唉,偷鸡摸狗的本事,我可是跟你家老爷学的。”珑白懒洋洋地躺在草地上说。
“咦咦?!”
“7年前,我和廖蓝从地宫里出来后,我醒着的那一个月,还是住在廖家烧掉的半拉房子里。田地都荒废了,虽然我能用法力抓些野味,但种不出大米呀,廖蓝带着我,在村里乡里可偷过不少东西。”珑白拿起一根黄瓜啃起来,好像一想起艰难岁月就又饿了,“第二年,我醒来时,廖蓝刚刚成为白神仙,卖药得来的钱还不是很多,他说要省着点花,不过给我吃饱是足够了。后来每次醒来就爽啦,想买就买,想吃就吃,哈哈。”
哈哈你个鬼啊!稚堇听得一脸黑线,半天应不出声来。再一细想,突然觉得不对:“那你这两次醒来之间的时间,没有一年也有10个月吧,老爷在做什么?在你第一次醒来时,他就可以卖药赚钱了啊,为什么要等到第二年呢?还要做小偷这么凄惨!”
“我不知道,他的事情我从来不问。”珑白的眼神黯淡下来,“我和廖蓝第一次见面时,年纪和身高都差不多,后来每醒过来一次,他就比我大一点,到现在都比我高出两个头了,人也越来越老成,话也越来也少,搞不懂他在想什么。我也不愿意和他讲恶龙、血病、封印什么的,我想起那些事就烦、就怕,我一年才醒一个月啊,我为什么要说这些给自己找不痛快?再说了,虽然我苏醒时就是十三四岁的模样,但脑子也就跟三岁小孩差不多,10年里加起来只有一年不到是醒着的,就算廖蓝再怎么拼命教我,我有现在这种聪明程度已经是奇迹了,如果还让我追究那些复杂的事情,要求也太高了……”
“喂!!!”他怨妇似的絮叨着,话头都快歪到月亮上去了,稚堇赶紧求饶,“我不对我不对,我不该把解谜的希望寄托在您老身上,您老休息休息,我自己想想。”
珑白恨恨地哼了一声,背对着稚堇,一动不动地躺着。过了好一会儿,稚堇都以为他睡着了,他突然闷闷地冒出一句:“我这次醒来已经超过一个月了。”
“嗯?”
“我应该不会再睡了。我是说,一年只醒一个月的那种睡法。”
“你的意思是?”
“没有法力了,不会再睡了,醒着的时候也能感觉到困意了……看来,廖蓝实现了我的愿望,我真的变成普通小孩了。”
“哦!”稚堇恍然大悟,正想说这是一条重要的线索,却见珑白翻了个身,紧闭着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可是,没有廖蓝,变成普遍小孩又有什么意思呢?”
稚堇心头一酸,想安慰他几句,低头一看,他却已经睡着了,缓慢而安详地呼吸着。稚堇轻轻把手放在他头发上,他的头发好软,跟婴儿似的。稚堇轻叹了一口气,往火里添了些树枝,也在他身边躺下。
好吧熊孩子,今天姑且静静地睡一觉吧。明天开始,就得像大人一样去战斗了。
两人醒来时,天还黑着,简单讨论后,决定还是先从最简单的入手,去找廖蓝信里说的“树下”。天越亮被人发现的可能性越大,可怜那头老牛被两人赶着一路急奔,快到目的地才放它自由,两人小心翼翼地步行上山,到了树下时,天刚蒙蒙亮。
两人徒手一通狂挖,稚堇手腕的伤口很快就裂开了,于是只剩珑白一个人挖。“真该偷把铲子。”他抱怨道,十个指甲都崩了,稚堇看着都替他疼。
好在没挖很久,就摸到东西了——是个带把手的木盒子。珑白马上把它提出来,但它已经腐朽不堪,马上散成一堆烂木片,金条撒了一地。
珑白和稚堇先翻看金条,光光溜溜,没有一点刻字或花纹,就是普通的金条;再检查烂木片,同样就是普通的木条,什么蹊跷都没有。
“还真是给戏班子的酬劳啊。”稚堇失望地说。
珑白皱起眉头,掏出廖蓝的信又看了起来。“树下”两字外围被打了个圈圈,看起来像是着重提醒。珑白突然麻利地爬上树顶,向远处眺望了一下,跐溜一声滑下树,拉起稚堇的手就跑:“跟我来!”
珑白熟门熟路地在没有道路的山上跑着,在快到山腰的一处地方停了下来,领着稚堇开始在杂草乱树中爬行。好不容易钻出了一片荆棘丛,稚堇却发现珑白不见了,眼前只有一棵棵高耸的大树。
“这里!”珑白的头突然从半空中探了出来,吓了稚堇一大跳。“从这棵树后面绕过来!”珑白从枝叶间伸出手指示。
稚堇绕到他所指的槐树后,才发现这棵前面看起来笔直高大的槐树,后背部分的树身大概是被雷劈过,倾斜成45度倒卧着,上面又寄生着几棵不大不小的樟树,但因为被槐树茂密的树冠遮挡着,从前面很难看出还有后面这几棵樟树。珑白就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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