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 作者:惠兆军
堕落(1)
一
我住在一座城市里。
这座城市完全是由林立的高楼组成的。这些高楼都很高,每一幢都高耸入云,站在地面往上看,有的能看到楼顶,有的连楼顶也看不到。这些高楼还很密,楼与楼之间鳞次栉比,摩肩接踵,一幢挨着一幢,一幢挤着一幢,直铺展到很远的天边。
这座城市还很忙碌,每日每夜,这座城市里的人都如蚂蚁一般来来往往、轰轰烈烈地在这座城市里忙个不停,从这幢楼出来,到那幢楼里去,再从那幢楼里出来,到另外一幢楼里去。工作间隙,我常会站在办公室的窗前往下看,看到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流和熙熙攘攘的人群,我不禁就在心里想,那些坐车的和步行的蚁民们都在忙些什么呢?但转念之下,我不由得又苦笑了:其实自己何尝又不是那蚁民中的一员?
我从事着一项据说是许多人都很羡慕的工作,工作环境好,工资收入高,时不时还能利用工作之便作一些免费的旅游。我的日子是在别人的称赞、夸奖、甚至嫉妒中度过的。在别人眼中我是幸运儿,我的生活是幸福的。可是,谁知道呢?这些都是表面的现象,生活中的我不但没有一点幸福感,心里反而满是痛苦。
说来令人难以置信,最先和最让我感到痛苦的竟是我床头上的那只闹钟。闹钟是极普通的那种,圆形的外壳,里面是时分秒三根指针,一走起来发出嘀哒嘀哒的响声。这只闹钟是我工作之后买的,为的是防止自己睡过了上班的时间。可当我买回这只闹钟,又把这只闹钟放在床头上时,我的痛苦便来了,因为它每天都会把我从睡梦中吵醒,然后再把还没睡醒的我逼去上班。一段时间,我真的有些受不了了,真想砸了它,或扔了它,但我终没去那么做。而有一天,当我又一次被它吵醒时,我猛然间产生了一种幻觉,仿佛它已不是闹钟,而是一台绞肉机,它的三根指针就是绞刀,正在绞我的血,我的肉,以及我的灵魂。
我很想找个人说说我的痛苦,很想很想,但当我真的去找的时候,我却发现,在我偌大的一个朋友圈子里,我竟找不到一个可以倾听我内心的人。在此之前,我自认为我有许多朋友,有发友,有密友,有挚友,都是可以掏心窝子的。现在我才知道,那友情只是我的错觉,我的那些所谓的发友、密友、挚友,其实只不过是我的儿时同伴、学校同学、工作同事、以及业务同行罢了。我和他们之间的友谊说到底也不是真正的友谊,只是一种消费:消费我们的时间、消费我们的物质、以及消费我们脸上强挤出的肤浅的笑容。我失望了,既而我流泪了,从心里一滴一滴,往外流血红色的泪。我开始讨厌这座无情城市。在我眼里,这座城市越来越像是一架无情的机器,而我也只是这架机器上的一个零件而已。机器要转动,我就不得不转动;只要我还是一个零件,我就永远会被这架机器推着往前走,只到被推进那万劫不复的死亡里去。
我不打算再作一个任人摆布的零件,因为我从未如此强烈地意识到自己生命的存在,我要把自己从那冷酷的机器中拯救出来。于是我摊开纸,开始写我的辞职报告。可一动笔我又犹豫了,辞职后我将到哪里去呢?哪里才是我生命的乐园呢?但只看了一眼窗外,我就下定决心,先不管我将要去哪里,我现在要做的是:离开这座城市。
我开始收拾行装,然后我就出发了,把一切的挽惜、猜疑,包括大惊小怪通通留在身后的城市中去了。行装很沉,但我的心却无比轻松。走着走着,不久我就踩到了松软的土地。我不由放下包袱,扑倒在泥土中。哦,亲爱的泥土,我终于又躺到了你的怀中。我记得儿时,我曾不知多少次躺在你怀中,看那天上飘过的白云,妈妈是个爱干净的人,我因为弄泥衣服,不知挨了多少次打。现在我无所顾忌,我要拥抱你,紧紧地抱着你。
躺了一时,我我脱掉鞋子,在泥土中跑起来。这十几年来真委屈了我的这双脚了,因为我只顾着去适应城市里混凝土的坚硬,差点都忘了这世上还有泥土的柔软了。突然,我的脚被猛的硌了一下,很疼,疼得我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我屁股一歪,坐到地上,抱起脚一看,脚底被划了一个很大的口子,和着泥已血乎乎的了。我转眼去看刚才硌我脚的地方,发现有一个黑黑的硬塑料尖。用手刨刨,天啦,竟然是一块废弃的电视机外壳。
“操你妈的!”我恼怒地冲那土里的电视机外壳骂了一句粗话。但转念一想,我操的不对。电视机外壳是不长腿的,只能是长腿的人,在享用了它后把它扔到了这儿。既是人把它扔在这儿的,那我就操扔它的人的妈吧。可当我只看了一眼四周,我立刻就失去了操的兴趣了,因为四周的土地上被扔的东西太多了:易拉罐、快餐盒、旧轮胎、废电线,更有那五颜六色的塑料袋在草尖树头迎风飘扬。唉!我自以为是离开了城市,其实我还在城市的排泻物堆里。
我重新背好行装,我要去寻找没有垃圾的原野,为我的心灵找一块洁净的土地。我开始以为挺容易,天下这么大,找一块洁净的土地还难么,可当我特意去找的时候,我才发现太难了,难于登蜀道,难于上青天。我不知已走了多少天,但不论直到哪里,总也走不出铁轨和高速公路织成的天罗地网。我想躲开人群,却始终在人群的包围里。以前,我以为只有城市才是拥挤的,这时我才知道,这个地球已完完全全被人类占据了,无处不是争吵,无处不是喧嚣,很难再找到一个清净的地方。
堕落(2)
我心急火燎地走着,越走心情越沮丧,越走心情越难受。一天晚上,躺在桥墩底下,我开始盘点这么些天的行走路线。陡然间,我明白了,这么些天光顾着走了,却忘了事先给自己定下一个方向;而没有一个方向,我的行走也就只能是瞎转悠。我翻出地图,开始给自己选择路线。我从地图上找出自己所在的位置,是在一大片绿色的中间。我知道绿色代表着低海拔,有充足的水,土地也肥沃,人可以很容易得到粮食,所以绿色里满是黑丫丫的人头。绿色的西边,逐渐过度到浅黄、土黄,以及土褐,随着颜色的加深,海拔也越来越高,人也越来越少。我决定往那深色的地方前进。
渐渐地山多起来,也越来越高。山上一律都长着树,葱葱翠翠的,加上山顶上偶会云雾飘渺,很是让人心往。但真要登上那些山就难了,因为那些山前总会矗立着一些霸道的山门,一些穿制服的人耀武扬威的在那山门前肆意收括上山人的口袋。然而人还是多得可怕,密密地像一股股倒流的洪涛,向山上涌去。这些上山的人有一个专有称谓:游客。他们的行为也有一个专有称谓:旅游。我也曾不止一次地作为游客旅游过,但现在的我万分厌恶游客这个称谓,更讨厌旅游这种行为。我觉得把山林圈起来当商品出卖是对自然的亵渎,是对赐予我一切的上苍极大的不恭,更是我人类自我道德的极大沦丧。但如今的人有几个能明瞭呢?能醒悟呢?还不都是在争先恐后地挤进游客行列,再被如鸭般圈领着,去心满意足地进行他们的所谓的旅游消费?可怜的人呀,祝你们都能够旅游,都能够从旅游中得到满足。但我要告别你们了,我要流浪去了,我要把我的肌肤紧贴在大地母亲身上,用我的心去感受大地母亲的心跳。然而,这么多年来,人们眼里总是充斥着欲望,肆意在大地母亲身上争抢掠夺,大地母亲早已伤痕累累、不堪重负。我真担心大地母亲因伤势过重,心跳会减弱;而这世界太吵了,吵得天轰地裂,真不知道还能不能有一个安静的、可以倾听大地母亲心跳的地方。
我走呀走呀,避开人群,专找那人迹罕至的地方进发。那些日子,我的脚是自由的,它们不再受别的任何人的安派,想往哪里走就往哪里走,想怎么走就怎么走,伴随着日出而行,又随着日落而息。走累了,也不管是荒山还是野林,倒身就睡。我不担心会被野兽吃掉,我知道这世上已难有敢吃人的野兽了。这是人的时代,一切的野兽都变得温顺而胆小了,它们的早随着人类的强大而变得不值一提。现在,天地间无处不张着人类的血盆大口,再凶的野兽也会被嚼碎吃掉,除此之外,只有动物园还有几只猫不像猫、虎不像虎的动物勉强被称作野兽了。被真的野兽吃掉,在这个时代已成为一件很奢侈的事情了。
当然,行走也会很辛苦,茫茫山道踽踽独行,会让人产生不可遏制的孤独感。有时,坐在山道上,望着眼前连绵的山峰,我禁不住想找个人说说话,甚至还为此流过泪。但一想起过去,我的泪又停住了。是的,那时候人多,满天满地的人,可是还不一样的找不到可以说话的人吗?我也不正是为此而出走的吗?人都长着一张嘴,只要不哑,谁都可以说话,但这世上有几个真心讲话的人?人的嘴早已变成了一个极普通的发音器了,每天从嘴里发出的也不外乎都是些干巴巴的闲话、燥话和一些无情无义的话。而人的耳朵也早已与心断了线,变成了一个简单的语音接收器,每天捕捉那些闲话、燥话和无情无义的话,然后再从嘴发布出去。一个人会孤独,但人群中同样也会孤独;并且,与一个人的孤独相比,在人群中的孤独也会显得更可怜,也更可悲。人群中,讲几句真心话,得到的只能是人们肆意的嘲笑,而对群山喊一嗓子,至少能得到一些真实的回声。
解决了孤独的问题我的心坦然了,但接着一个问题又来了。我已走了不知多少日子,以后的日子怎么办呢?是一直这么走下去,还是找一个地方停下来?我为这个问题费了很久思量。一直走下去,我将走到何时?找一个地方停下来,我的脚步又将停在何处?正在我举棋不定、左右为难之际,我又登上了一座山峰,而一抬头,我呆住了。
二
我是被眼前的景色惊呆的。
记得很小的时候,我就做过这样一个梦:梦里我处于一个天堂般的地方,那里芳草萋萋、繁花似锦,我和一群小伙伴愉快地草地上呼喊奔跑,跑累了,一头倒在草地上,畅快地对着天空上的白云呼哧呼哧地喘息,耳边则响起牛羊轻快的叫声。这个梦重复过好多次,就在我出走前还做过一次。我记得那次梦醒后,我久久不能入睡,也就是这个梦最终使我离开城市,踏上寻梦的道路。而眼前的一切不正是梦境的显现吗?所不同的是,梦里的地方是一个宽广的草原,这里则是一个狭长的山谷。山谷里有一条小溪,在阳光下如同一条银练。溪水的源头是一条瀑布,经瀑布下的大水潭,曲曲折折地流过谷底平地,最后消失在山口的拐角处。小溪两边正是芳草萋萋、繁花似锦,只是少了梦中的牛羊,代之的是一群一群白色或灰色的水鸟。
太美了!简直太美了!我不由发出几声赞叹,同时,我也深信,那个梦绝对是上苍对我的启示,否则为何会三番五次地出现同一个梦境呢?我感谢上苍,也感谢梦,没有过那个梦,我可能已枯死在那城市之中了。梦太好了,如果一个人失去了做梦的能力,一生中不再有梦想,那是多么可怕的事呀!那无梦的人生又将是多么的乏味呀! bookbao8 想看书来
堕落(3)
我决定不走了,这个山谷将成为我永久的家。我放下行装,躺在草地上,展开双臂,尽我最大的肺活量去呼吸从山谷里吹来的新鲜空气。我心里的污秽太多了,我要用这洁净的空气吹去累聚在心里的尘埃,还原一个清明的自我。躺了一会儿,我坐起身来,开始打量四周。既然决定把这里当家了,就该有一个像样的“家”,我打量四周,看能否找一个可以当家的地方。
我看到不远处有一片断崖,那里可能会给我提供一个住处。我走了过去,发现断崖壁上有一个 窟,有一间房子那么宽,离地一丈多高,既向阳又不怕涨水,天然地适宜作为人的居室。我爬进石窟,里面至少有两米高,宽度也有近十米。我坐在一块石头上,开始盘算怎么收拾自己的这个“家”。我先把石窟里的乱石统统清理了出去,然后把石窟分为里外两间,里面睡觉,外面做饭。忙好了石窟,我又开始忙活外面,我拔掉石窟外的杂草与灌木,为了方便出入,我还搬来一些大石块,给自己砌了一个简易的台阶。我整整忙活了三天,因为太累了,我睡着了,睡了整整一天一夜。当我睡醒时,一睁眼,朝阳正照进我的石窟里。我爬起来,长长地伸了个懒腰,踱到门口欣赏眼前的景色。
山谷里雾还未散尽,但在阳光的照耀下,雾气只剩淡淡的一抹,依偎在对面山坡的树梢上,不肯离去。山坡下有几个黄点在动,我仔细看了看,估计是野鹿之类的动物,也可能是野羊。再往下面就是谷底平地了。谷底里完全被绿草覆盖着,只在小溪两岸才长着稀稀朗朗的树。树上满是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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