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没有必要,他的脑袋本来就已经开始来回摇晃,眼睛也变得混浊起来。当大护士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拔针管时,皮特的身体已经弯曲得非常厉害,以至于他几乎是直面着地板在哭泣,当他来回摇晃着脑袋时,他的脸并没有湿,眼泪溅湿了周围的一大片地方,他一口接一口地往休息室地板上吐着口水,就好像在播种一般。“啊哈哈哈哈,”他说,大护士猛地把针头拔出时,他丝毫没有反应。
他也许曾经活过来一分钟,努力想告诉我们某些事情,但是我们没有一个人在意或者试图理解,这努力把他榨干了。他屁股上的那针就像扎进了一个死人的身体里一样毫无用处——没有心脏来抽取它,没有静脉来把注射液输送到他的头部,而且他的头部已没有大脑用来接受注射液的毒素;这就等同于把一针注射到一个干瘪的老尸体里去。
“……非——常的累。”
“看护威廉姆斯快来了,斯皮威医生,照看好他,好吗。这里,他的腕表坏了,割破了他的胳膊。”
皮特再也没有做过那样的事情,而且他永远也不会再做了。现在,当他在某次会议当中开始调皮,而他们努力让他安静下来时,他总会安静下来。他仍然会不时地站起来,摇晃他的脑袋,让我们知道他多么的疲惫,但那不再是抱怨、借口或警告——他已经告别了那些,就好像一个破旧的钟,既不会报时,也不会停下来,指针已经弯曲变形,面上已经没有数字,闹铃也已经生锈哑然。一个只会不停嘀嗒作响和像杜鹃一般咕咕叫的没有价值的老钟,毫无意义可言。
时钟已经指向两点钟了,整个小组还在猛攻可怜的哈丁。
两点钟时,医生开始在他的椅子里蠕动。除非让他谈论他的理论,这些会议对医生来讲很不舒服,他宁愿待在楼下他的办公室里,画他的图表。他不停地扭动,最后他清了清喉咙,大护士看了看她的腕表,叫我们去浴盆间把桌子搬回来,让我们明天一点再继续这个讨论。急性病人从他们的恍惚中清醒过来,朝哈丁那边看了看。他们的脸因为羞愧而发烧,就好像他们刚刚意识到自己又被当做笨蛋给骗了一次。一些急性病人到大厅另一边的浴盆间搬桌子去了,另一些闲逛到报栏边,假装对过期的《麦克考杂志》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但是他们其实是想回避哈丁。他们再一次被操纵而对他们的一个朋友进行了拷问,就好像他是罪犯,而他们是检察官、法官和陪审团。在长达四十五分钟的时间里,他们把无数问题抛向一个人,把他击成碎片,就像这是他们喜欢做的事那样。他认为是什么问题使得他无法取悦那个小女人;为什么他坚持说她从来没有和其他男人有过瓜葛;如果他不诚实地回答问题,他如何指望病能够好?——诸如此类直到现在才让他们感到难受的问题和暗示砸向了哈丁,因此他们不想因为靠近他而更加地感觉不舒服。 bookbao8
《飞越疯人院》第一部(23)
麦克墨菲没有立刻离开他的座位,而是满脸迷惑地注视着这一切。他在椅子里坐了一会,一边观察着急性病人们,一边用一摞纸牌摩擦着下巴底下的红胡茬。最终他从扶手椅子上站起身,打了个哈欠,伸了伸懒腰,用一张纸牌的一角刮了刮肚子上的钮扣,然后把那一摞纸牌揣进兜里,走到了哈丁的椅子旁边。而哈丁正满头大汗地独自坐在那里。
麦克墨菲低头看了哈丁一会,大手一伸放到附近一把木头椅子的靠背上,把椅子一转,将椅背对着哈丁,然后一屁股坐了上去,就好像骑一匹小马似的。哈丁什么也没有注意到。麦克墨菲拍打着口袋直到找出了他的香烟,掏出一枝点燃,把烟在面前一举,对着烟头皱皱眉头,舔了舔大拇指和食指,把香烟的火摆弄得让自己满意为止。
这两个人好像都没有意识到对方的存在。我甚至无法判断哈丁是否注意到了麦克墨菲,只见他把瘦弱的肩膀像绿色的翅膀一般紧紧抱在胸前,直直地坐在椅子的边缘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中间,眼睛径直盯着前方,嘴里哼着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比较平静——但他在用牙齿咬着口腔里脸颊内侧的肉,这让他露出一种骷髅似的笑脸,看上去一点都不心平气和。
麦克墨菲把香烟放回到牙齿中间,双手交叉放在木头椅子背上,下巴靠在手上,一只眼睛半眯着避开烟雾,另一只眼睛注视了哈丁一会儿,然后开始说话。香烟在他的唇间上下晃动:
“喂,我说,伙计,这些小会议通常都是这样进行的吗?”
“通常这样进行?”哈丁停止了哼歌,不再咬他脸颊内侧的肉,但是眼睛仍然越过麦克墨菲的肩膀盯着前方。
“这些团体治疗的闹剧每次都来这么一套吗?一群斗鸡比赛中的鸡?”
哈丁的头猛地一动,他的眼睛发现了麦克墨菲,就好像刚刚意识到有人坐在他面前。他又开始咬脸颊内侧的肉,脸部中间皱了起来,这让他看上去好像在笑似的。他把肩膀飞快往后靠到椅背上,努力让自己显得比较放松。
“‘斗鸡比赛’?恐怕你的奇特但过于淳朴的言论在我身上是一种浪费,我的朋友。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是吗,我来给你解释一下。”麦克墨菲提高了声音,尽管他没有看着身后倾听的其他急性病人,但这话其实是对他们讲的,“一群鸡看到了某一只鸡身上的一滴血,于是它们都冲过去啄它,直到把那只鸡撕成碎片,让它鲜血淋淋、骨头裸露、羽毛零落。但是,通常这群鸡里头的一、两只在混战中被溅上了血,于是接下来它们自己成了目标,然后又有几只溅上了血,被啄死。哦,一次斗鸡比赛可以在几个小时里消灭整群鸡。这是我看到过的、非常令人震撼的景象。阻止这种情形的唯一方法——对鸡而言,就是给它们带上眼罩,让它们什么也看不见。”
哈丁修长的手指环绕一只膝盖,然后把它朝近前一拖,身体往椅背上靠。“斗鸡比赛。那确实是一个令人愉悦的比喻,我的朋友。”
“我刚刚耐着性子参加完的那个会议恰恰让我想起斗鸡比赛,伙计,如果你想知道这个肮脏的事实的话。那个会议让我想起一群肮脏的鸡。”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就成了那只身上有一滴血的鸡,朋友?”
“对的,伙计。”
他们仍然咧嘴笑着,但是声音压得很低,我不得不拿着扫把一边扫地一边凑过去听,其他的急性病人也走近了。
“你想知道别的事情吗,伙计?你想知道谁啄了第一下吗?”
哈丁等着他说下去。
“是那个老护士,就是她。”
寂静中响起一声恐惧的哀嚎,我听到墙里的机器捕捉到了这声哀嚎,然后继续运行。哈丁无法让自己的手安静下来,尽管他竭力表现得若无其事。
“这么说,”他说道,“事情就这么简单,简单到了愚蠢的地步。你来我们病房不过六个小时,但你已经把弗洛伊德、荣格1和麦克斯韦?琼斯2的所有成果简化成了一个比喻:一次‘斗鸡’比赛。”
“我不是在谈论弗洛伊德、荣格和麦克斯韦?琼斯,伙计,我只是觉得,那个护士和其他那些狗杂种在那个拙劣的会议上对你所做的一切,实在令人难以容忍。”书包 网 bookbao8 想看书来
《飞越疯人院》第一部(24)
“对我所做的?”
“是的,没错。抓住每个机会耍弄你,把你摆弄得团团转。你一定做过什么事情,和这里的人结了仇,伙计,因为看起来一定是你的一帮敌人给你设了这陷阱。”
“为什么,这太不可思议了。你完全忽略了一个事实,那就是这些人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好!难道拉契特小姐和其他的工作人员所提出的问题或讨论,唯一目的不是为了治疗吗?斯皮威医生所说的团体治疗理论,你一定是左耳进、右耳出,或者就是听到了,但是因为受教育太少而无法理解。我对你感到失望,我的朋友,哦,非常失望。今天早上我们碰面时我还觉得你应该比较聪明——也许是个无知的乡巴佬,肯定是个偏远地区来的喜欢吹牛皮的人,还不如一只鹅敏感——但基本上应该是聪明的,真没想到。当然,尽管我对人观察得很细致,具有敏锐的洞察力,但我也难免会犯错误。”
“你见鬼去吧,伙计。”
“哦,是的,我忘记补充一点了,今天早晨我也注意到了你残忍的本性。你是一个具有虐待倾向的精神病人,也许是源于非理性的狂妄自大,是的。上述所有那些天生不凡的天才(指前面所提及的弗洛伊德等)肯定会视你为称职的治疗专家,认为你非常有能力批评拉契特小姐的会议程序,尽管拉契特小姐是一位威望甚高的心理治疗护士,在这行已经干了二十年,是的,我的朋友,运用你的才能,你一定能够创造潜意识的奇迹,安抚痛苦的本我1,并治愈受伤的超我2。你也许很可能在短短的六个月里给包括‘植物人’在内的所有病人带来治愈的良方,先生们、女士们,如果治不好的话,你会负责退钱的。”
麦克墨菲并没有辩论,而是一直看着哈丁,最后,他用一种平稳的声音问道,“你真的认为,今天会议中的那些胡说八道能产生任何治疗效果或者益处吗?”
“如果不是这样,还有什么其他理由让我们服从于这个会议呢,我的朋友?工作人员和我们一样盼望我们尽快病愈,他们不是恶魔,拉契特小姐也许是个严厉的中年女士,但她不是什么弯下腰残忍地把我们的眼睛啄掉的禽类部落的巨魔。你不能那样看她,不是吗?”
“不,伙计,不是那样的,她没有啄你的眼睛,那不是她啄的东西。”
哈丁哆嗦了一下,我看到他的手从膝盖里伸了出来,就像两只白色的蜘蛛从覆满青苔的枝丫中间爬了出来,往上面和树干接头的地方继续爬。
“不是我们的眼睛?”他说,“那么,求求你告诉我,拉契特小姐在啄哪里呢?”
麦克墨菲笑了笑,“为啥,你不知道吗,伙计?”
“不,我当然不知道!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坚持认为——”
“你的卵蛋,伙计,你永远钟爱的卵蛋。”
蜘蛛爬到了树干接头处,在那里停了下来,抽搐着。哈丁努力想笑,但他的脸和嘴唇白得吓人,笑容也消失了。他瞪着麦克墨菲。麦克墨菲把香烟从嘴里拿了出来,重复了一遍他所说的话。
“正中你的卵蛋。没错,那个护士不是什么鸡怪物,伙计,她是个割卵蛋的屠夫。我见过成千上万这样的人——老的、年轻的、男人和女人。他们散布在全国各地,在人们的家里——这些人竭力使你感觉弱小,以便你能听从他们的命令,遵守他们的规则,按照他们希望的方式生活。而这样做的最好办法,就是在对你伤害最大的地方向你出击。你有没有过跟人打架时被迫跪在一堆坚果上的经历,伙计?一下就把你搞定了,不是吗?没有比这更糟的了,它让你感到恶心,削弱你的斗志。如果你要对付的,是一个通过削弱你而不是让自身强大来取胜的人,你要小心他的膝盖,他一定会冲着你的要害来。那个老秃鹰正是这样做的,她正击向你的要害。”
哈丁仍然脸色惨白,但是他控制住了自己的手,他的手在他面前散漫地挥动着,试图把麦克墨菲说的话扔出去。
“我们亲爱的拉契特小姐?我们甜蜜的、面带微笑的、仁慈的温柔天使拉契特妈妈是个割卵蛋的屠夫?好了吧,朋友,那是最匪夷所思的事情。”
“伙计,不要告诉我什么温柔小妈妈之类的屁话。她也许是个母亲,但是她他妈的像谷仓一般巨大,像金属刀一样坚硬。今天早上我进来时,她用善良的小个子老妈妈的形象糊弄我,但不超过三分钟我就看明白了。我不认为她能接着糊弄你们这些大老爷们,不超过一年半载你们肯定会识穿她的。过去我见过不少母狗,但她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号母狗。”
《飞越疯人院》第一部(25)
“一个母狗?但是刚才她是割卵蛋的屠夫,然后是秃鹰——或者鸡?你的隐喻互相冲撞了,朋友。”
“该死,她是母狗、秃鹰和割卵蛋屠夫,别跟我开玩笑了,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这一刻哈丁的脸比之前动得更快了,不停咧嘴傻笑、做着鬼脸或者露出讥诮的表情,并伴随着一连串的手势。他越努力想停止这些动作,身体越是不听指领地飞快伸缩着。当他让他的脸和手随意移动,而不是刻意抑制时,它们是那么的赏心悦目,但是当他当心它们而努力控制时,他会变成一个狂野的、抽搐的、紧张地跳着舞的木偶。每一样东西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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