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老“植物人”布拉斯迪克的脚后跟,直接把他举了起来,就好像布拉斯迪克的重量不过几镑。他用另一只手把钩子穿过布拉斯迪克的脚后跟,把他倒吊了起来。布拉斯迪克发霉的脸肿了起来,显出很害怕的样子,眼中浮现出无声的恐惧。他的两只手和自由的那条腿不停扑腾着,直到他的睡衣掉到了他的头上。工人抓住睡衣,把它像粗麻袋似的又捆又拧,把滚轮滴滴答答地沿着支架推到了狭窄甬道那里,抬头看着那两个穿白衬衫的人。其中一个人从自己皮带上的皮套里拿出一把解剖刀,那把解剖刀上焊接了一根链子,他把解剖刀放低给了工人,将链条另一端套在栏杆扶手上,防止工人拿着武器逃跑。
工人拿着解剖刀干净利落地一挥,把老布拉斯迪克的前胸整个划了开来,老人停止了乱动。我以为我会感到很恶心,但是我并没有看到血和内脏如预想般的掉出来,飘出的是一团铁锈和灰尘,不时还有一根金属线或一块玻璃。工人站在那里,膝盖以下就像被淹没在一堆炉渣里。
某处一个鼓风炉的门打开了,吞噬了另外某个人。
我想着要跳起来四处跑,唤醒麦克墨菲、哈丁还有我能够唤醒的所有人,但是这样做似乎没有什么意义。如果我摇醒某个人,他一定会说,为什么,你这个疯狂的白痴,什么东西在吃你啊?然后很可能会亲手帮助某个工人把我挂到钩子上,然后说,让我们来看看一个印第安人的肚子里是什么样的?
我听到烟雾器尖利、冰冷、濡湿的呼呼声,看到了它的第一小束雾气从麦克墨菲的床下飘了出来。我希望他足够清醒,能够知道躲在雾里。
我突然听到一阵愚蠢的喋喋不休的声音,让我想起了我熟悉的某个人,于是我尽力转身往那个方向看去。原来是那位满脸浮肿的、秃头的公共关系负责人。病人们总是争论为什么他的脸是浮肿的。“我说他穿了,”他们辩论说。“我,我说他没有,你曾听说过一个真的穿胸衣的男人吗?”“的确没有,但是你之前曾经听说过像他这样的男人吗?”第一个病人耸了耸肩点点头,“有趣的观点。”
现在,除了一件前后绣了奇异的红色字母组合的长汗衫以外,他什么也没有穿。并且我立马看到了(当他很快地走过去时,汗衫在他背上微微飘了起来,我瞥了一眼)他的确穿着胸衣,而且勒得如此的紧,可能会随时炸了开来。
他有大约半打枯萎的东西在胸衣上晃晃荡荡,像头皮似的拴在胸毛旁。
他带着一个装着某样东西的小烧瓶,不时地啜饮一口以便让他的喉咙能够出声,他把一块充满樟脑球气味的手帕放在鼻子前面赶走臭味,有一帮学校老师和大学女孩急急忙忙地紧跟着他,她们穿着蓝色的围裙,头发裹着发卷,正在聆听他在参观过程中进行的一个简短的演讲。
他突然想到某件好笑的事情,不得不暂停演讲一会,从烧瓶里大大地喝了一口饮料来止住自己的傻笑。在这个停顿中,他的一个学生四处张望,看到了脚后跟吊着晃晃悠悠的,已经开肠破肚的慢性病人。她倒吸了一口气,往后一跳。公共关系负责人转身瞥见了那具尸体,于是冲了过去,拿起尸体的无精打采的一只手猛地一转。那个学生缩着身子,小心地往前一看,脸上神情恍惚。
“你看到了吧?你看到了吧?”他高声尖叫,眼珠子翻动着,笑得如此厉害以至于液体从他的烧瓶里喷洒了出来,他一直笑到我觉得他快要爆炸了。
当他最终停止狂笑时,他沿着一排机器走了回去,继续他的演讲,但突然又停了下来,一拍前额——“哦,我的注意力不集中啊!”——然后径直跑回到吊着的慢性病人那里,撕下了一块头皮作为战利品挂到了他的胸衣上。
附近还有类似的糟糕事情在发生着——疯狂的、可怕的事情,因为过于愚蠢和光怪陆离而让我无法为之哭泣,又因为太真实了而让我无法为之发笑——但是雾变得越来越浓,我都不需要再看了。某个人在拖我的胳膊,我已经知道将发生什么:某个人会把我从烟雾里拖出去,我们将回到病房里,而今夜发生的一切将会了无痕迹。并且,如果我足够傻而试图把夜里的经历告诉别人的话,他们一定会说,白痴,你只是做了个恶梦而已,机器人似的工人在大坝底下巨大的机房里,将人们开肠破肚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在现实中肯定是不存在的。
《飞越疯人院》第一部(7)
特克先生抓住我的胳膊把我从雾里拖了出来,他摇晃着我呵呵笑着,他说,“你在做恶梦,布罗姆登先生。”这名看护是个老黑人,值晚上十一点到早上七点这段漫长而孤独的夜班,有着不停晃动的、长长的脖子,脸上总挂着昏昏欲睡的笑意,他闻上去像是喝过点酒,“继续睡,布罗姆登先生。”
有些夜晚如果绑着我的被单太紧,以至于我不停乱动的话,他会把它解开。如果他认为白天的工作人员会发现的话,他一定不愿意这样做,否则他们很可能会解雇他,但是他预测白天的工作人员会认为是我自己解开的。我想他这么做的确是出于好意——但他首先要确保自己的安全。
这一次他没有把我的被单解开,而是走过去帮助我以前从未见过的两个看护和一个年轻医生,把盖着一块被单的老布拉斯迪克放到担架上抬出去了。他们小心翼翼地对待他,比他这辈子打过交道的任何人都要小心翼翼。
早晨来临,麦克墨菲比我先起床了,这是自“爬墙者”朱尔斯大叔以来第一个人比我起得早。朱尔斯是个精明的、满头白发的老黑人,他有个理论说在夜里世界被黑男孩们从一端翻转了过去,他过去经常一大早溜出去,试图抓住正在翻转世界的黑男孩们。像朱尔斯一样,我常常早起,偷看他们把什么机器暗中运到病房或安装到剃须室,通常我和黑男孩们在大厅里待了十五分钟之后,下一个病人才起床,但是今天早晨当我从被子里钻出来时,我听到麦克墨菲已经在外面厕所里了。我听到他居然在唱歌!唱得让你觉得他在这个世界上如此无忧无虑,他的声音清晰而强烈地撞击着钢筋水泥。
“你们马儿们正饿着呢,那是她说的。”他很享受声音在厕所回荡的感觉。“过来坐我旁边吧,喂他们一些干草。”他吸了口气,他的声音跳过一个音符,音调和力量逐渐攀升,直到撼动所有墙壁里的电线。“我的马儿不饿,他们不吃你的干——草——咿。”他把玩着那音符,然后突然声调下降完成了那句歌词的其余部分。“所以再见了亲爱的,我要赶我的路去了。”
唱歌!每个人都像遭了雷击似的,很多年没有听到过有人唱歌了,至少在这个病房里没有。宿舍里大多数的急性病人都起来了,撑着胳膊肘,眨巴着眼睛聆听着。他们互相看着,眉毛竖了起来,怎么黑男孩们没有让他闭嘴?他们以前从不让任何人那么吵闹,不是吗?他们怎么对这个新人不一样呢?他也是和我们其他人一样的有血有肉,终有一天会变得虚弱苍白然后死掉的人啊。他也生活在同样的法则之下,也要吃饭,也会遇到同样的麻烦;面对“联合机构”,这些事情也让他和其他任何人一样容易受到伤害,不是吗?
但是急性病人能够看出这个新人不一样,和过去十年里到这个病房的任何人都不一样,和他们在外面曾遇到过的任何人也不一样。他也许一样易受伤害,但是“联合机构”无法抓住他。
“我的马车装好了,”他唱到,“我的鞭子在我的手里……”
他是如何逃脱的呢?也许,像老皮特那样,“联合机构”错过了尽快抓住他、并给他安装控制装置的机会。也许,他如此野性地长大,从一个地方游荡到另一个地方,孩提时代从未在一个城镇待超过几个月长的时间,所以学校也从未有机会抓住他,他伐木、赌博、经营狂欢节轮盘、轻装旅行而且行动很快,如此频繁地移动以至于“联合机构”从未有机会在他身上安装任何的东西。也许就是那样的,他从未给“联合机构”任何机会,就像昨天早上他就没给黑男孩拿着体温计靠近他的机会。一个不停移动的目标是很难被击中的。
没有想要新油毡的老婆;没有老泪纵横拖后腿的亲人;没有任何人需要他的照顾,这使他有足够的自由成为一个顶尖的骗子。也许黑男孩们不冲到厕所里阻止他唱歌是因为他们知道他是无法控制的,他们还记得和老皮特的那次冲突,知道一个失去控制的人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他们看得出麦克墨菲比老皮特高大很多,如果要制服他的话,需要他们三个一起上,大护士还必须在旁边拿着针筒等着。急性病人们互相点点头:他们想这就是为什么黑男孩们会阻止我们其他任何一个人唱歌,但却没有阻止麦克墨菲。
《飞越疯人院》第一部(8)
我出了宿舍走进大厅时,麦克墨菲正好从厕所里出来,他戴了顶帽子,但没穿衣服,只是用一只手抓着条毛巾围在腰间。他的另一只手上拿了把牙刷。他站在大厅里,上下看着,尽量踮着脚趾头以避开冰凉的地板。他挑了那个最矮的黑男孩,走到了他的边上,就像他们已是一辈子的至交似的重重拍了下他的肩膀。
“嘿,你好,老伙计,我可否要些牙膏刷刷牙啊?”
黑男孩的大脑袋一转,正对着那只手,他皱皱眉,为了以防万一飞快地察看了另外两个黑男孩的位置,然后告诉麦克墨菲说六点四十五分才开橱柜。“这是规定,”他说。
“是吗?我的意思是,橱柜是他们放牙膏的地方吗?”
“对的,牙膏锁在橱柜里。”
黑男孩回头想继续擦踢脚板,但是那只手仍然像个红色的大龙虾钳似的抓住他肩膀。
“锁在橱柜里,是吗?好好好,你觉得他们为什么把牙膏锁起来?我的意思是,牙膏又不是危险品,不是吗?你不能用它毒害一个人,对吧?你也不能用牙膏管打破某个人的脑袋,不是吗?你觉得是什么理由让他们把一小管牙膏这样毫无害处的东西锁起来了呢?”
“这是病房的规定,麦克墨菲先生,那就是理由。”当他发现这最后的理由并没有理所当然地打动麦克墨菲,他对麦克墨菲放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皱了皱眉头说道,“你觉得如果每个人想刷牙时就刷牙的话,情况会怎样呢?”
麦克墨菲松开他的肩膀,拨弄着自己脖子边的那小撮红头发,想了想说,“啊哈!我明白你想说什么:病房规定是为那些每顿饭后不能刷牙的人制定的。”
“我的上帝,你怎么不明白?”
“是的,现在我明白了。你是说人们任何时候想刷牙就会刷牙。”
“对的,那就是为什么我们——”
“并且,主啊,你能想象吗?有的六点半、六点二十分刷牙——谁知道呢?也许甚至六点钟就想刷牙。是的,我明白你的意思。”
他越过黑男孩向站在墙边的我眨了眨眼。
“我必须马上擦干净这块踢脚板,麦克墨菲。”
“哦,我并不想妨碍你的工作。”他开始后退,黑男孩弯下腰继续工作。然后麦克墨菲又往前一步,俯身看了看黑男孩旁边的罐子。“嗯哼,看这,这是什么?”
黑男孩往下瞄了一眼。“看哪?”
“看这个破罐子里,山姆。这个破罐子里装的什么?”
“那是……肥皂粉。”
“好的,我一般用牙膏,但是,”——麦克墨菲把他的牙刷往那粉末里刷的一转,拿了出来,在罐子边缘一敲——“但是这个也凑合,非常感谢你,我们回头再讨论那个病房规定的事情。”
他回到厕所去了,我能够听到他的歌声被刷牙的声音打乱了。
黑男孩站那里看着麦克墨菲的背影,抹布在他的灰手里软绵绵地垂着,过了一分钟,他眨了眨眼,四处看看,发现了我站在那里观看,于是拽起我的睡衣带子把我拖到了大厅一角,一把将我推倒在地板上,那是昨天我曾打扫过的地方。
“那里!操你,呆在那里!给我好好干活,不要像个没用的母牛一样四处呆看!那里!那里!”
我弯下身子背对着他开始擦洗,他看不到我在呵呵笑。看到麦克墨菲激怒黑男孩我感觉很好,不是很多人可以这样的。爸爸曾经能够这样做——政府的人第一次露面谈判试图买断条约时,他面无表情地叉腿站着,眯着眼看着天空。“听那加拿大雁的叫声,”爸爸说,眯眼朝上斜睨着,政府的人也往上看,把手里的纸张弄得咯咯响。“你说什么——七月?每年的这个时候没有——嗯——大雁。嗯,没有大雁。”
他们说话像东部来的旅游者一般,那些旅游者以为只有那样跟印第安人说话他们才能理解。爸爸似乎没有注意到他们说话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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