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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女人的哭声时断时续,像放风筝的玻璃丝,尖细锋利,挑上天去。乐无异闭目蹙眉,仔细地分辨声音到底是哪里来的。
夏夷则眉头跳了一下,额角冷汗滑下来。他本就脸色发白,现在简直面无血色。乐无异看不见,只抓着他的手。夏夷则全部的毅力都用在支撑自己的意志上。
室内忽然泛起淡淡的青光。四个人背对背站着,女人哭声依旧若隐若现。隐隐似乎有流水声。乐无异皱眉:地下水?
是谁……是谁……是谁……
乐无异道:“你们听见没!”
方兰生奇怪:“听见什么?”
乐无异道:“有女声在说话。她在问我们是谁……”
方兰生仔细谛听,半晌摇摇头:“什么都没有。你们俩,听见了么?”
百里屠苏疑惑地看着他,摇摇头。夏夷则原想摇头,看着乐无异,改口道:“没有。”
谁……啊……
乐无异肃神敛息,听了半天,那女声突然轻轻吟唱起来。空灵的音符如雾如霜,柔软纯洁。
百里屠苏面色微微古怪,看了乐无异一眼——他也听见了。那声音缠绵悱恻,从四处八方飞来,钻入毛孔,渗入血管。
方兰生神色茫然,他看看夏夷则,夏夷则亦是疑惑。他怀中的乐无异忽然全身僵硬,双手抓着头发几乎倒地。夏夷则抱着他,把他的头放在颈窝出,慌张道:“无异?无异?”
“你把我妈那盆猫尾草给打了。”乐无异轻声道:“你是个坏小孩。”
夏夷则怔了。
乐无异轻轻勾了勾唇角。
百里屠苏倒退几步,面部魔纹一跳。方兰生去拉他,被他一掌挥开。方兰生吓一跳,百里屠苏眼中血色再起……
“你……你从来不听话……”百里屠苏看着方兰生,一步一步往后退,离他越来越远:“你从来都不听话……不让你跟着你偏跟着,我是来送死的,你不能有事……”
方兰生想要跟上去,百里屠苏厉声喝道:“站住!”
方兰生怔怔地看着百里屠苏,看他脸上的魔纹狰狞地跳动。
百里屠苏脑子里仿佛有个漩涡,整个天地都不在了,他几乎站不住。他被人按在一面镜子前,镜子的那一边是一个宁静的村庄。他看见栉比整齐的木屋,他看见熟悉的村人们,他看见女娲慈悲庄严的雕像,他看见久已死去的人们微笑地活着。他看见……他看见一个小男孩嫌弃这波澜无兴的生活,小男孩偷偷溜出村外,小男孩引来了许多陌生人……
不,停止,停止!别让他们进村庄!
一颗血珠,慢慢沿着镜面滑下来。又是一颗,血色划过那个记忆中永远安详的村庄——血珠越淌越多越淌越多,铺天盖地罩下来,血光绞杀了瞳瞳的天光。
百里屠苏挣扎,他用拳头砸,用头撞,冰凉的镜子纹丝不动。他的脖子被人押着,他发出困兽一样的低啸。
大家跑啊,求你们了,你们跑啊!!!
押着他脖子的人突然笑了。清凉的嗓音带着笑意:你们村庄的人早死十几年了。你又何必惺惺作态?
百里屠苏停住了。
嘻嘻嘻嘻嘻,都是你害的,你身上有多少人命你数过么。你死呀,你快去死呀,你死呀。
百里屠苏大笑起来。那声音那么熟悉,永远那么欢快俏皮,无忧无虑……
兰生。
百里屠苏吃力地转动脖子,他看见方兰生押着自己,神色似笑非笑。
平时装着苦大仇深的。还不是为不想死找理由?你要真有愧,赶紧去死啊。
兰生……
你死啊……
百里屠苏手中的红莲红光震颤。他神色涣散,看着前方,挥起红莲向自己砍去。方兰生冲上去双手一合,赤手空拳抓住了红莲。百里屠苏机械地还要砍,剑锋切肉削骨。方兰生咬着牙闷哼一声,涓涓的血液沿着红莲弥漫开。百里屠苏霎时间血瞳大开,空洞地看着方兰生:“汝为何人?”
方兰生痛得张不开嘴,百里屠苏机械的嗓音忽然变厚,四面八方弹着回音,无数的恶魔遥远地相和:
“汝——为——何——人——”
方兰生低颂佛经,佛光柔和地弥漫开,包住百里屠苏,奈何进不去百里屠苏那一层煞气。
“诸佛神力,如是无量无边,不可思议。若我以是神力,于无量无边百千万亿阿僧祗劫,为嘱累故,说此经功德,犹不能尽……如来一切所有之法,如来一切自在神力,如来一切秘要之藏……”
百里屠苏的眼中只剩如焰血光,再无其他。他挥手抽剑,方兰生抓住剑身,硬是让他抽出一截血色。
方兰生的佛光越来越强悍,澄澈万物,净化一切。
“诘其根元。咸有体性。纵令虚空。亦有名貌。何况清净妙净明心……”
百里屠苏左手凝结如刃煞气,狠狠向方兰生后心口抓去,方兰生不躲不闪,兀自念经,百里屠苏的手将将停在方兰生后心口一寸处,一切动作都凝固住了。
百里屠苏愣愣地看着方兰生,流出血泪。
方兰生松开了红莲,红莲闶阆一声,掉在地上。他双脚离地,被佛光托着,慢慢浮起。佛光澄明,如万顷琉璃,又如能破无明昏闇。梵音已至,渺渺茫茫,诸信徒吟唱,宛如回答诸魔万恶:
“辟——支——迦——罗——”
方兰生双手合十,无机质的清灵的声音轻轻唤着:“天子魔罗……”
当日,天子魔一钵饭供养辟支迦罗,有大功德,领第六他化自在天。
“吾还一钵饭之恩……”
方兰生捡到一身是血的百里屠苏,给他炖了一锅白粥。
不好吃也不许说!本少爷难得大发善心给别人做饭!
“迦罗……佛……”
百里屠苏伸手抓住方兰生一只手,单膝跪下,虔诚地仰望。佛光温柔普照。
乐无异看不见。
他现在是瞎子。
他感觉到夏夷则站在自己面前。
“你说你要去太华山,你就去了。几年几年见不到人,也就算了。其实我知道,你一直想出家是吧。”乐无异顽劣地笑起来:“我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哪个道观收你!”
夏夷则看着乐无异。
“我一直一直抓不着你。你在天边飘啊飘啊飘,我追都追不上。我做什么你都看不上。你高兴吗?你快乐吗?你能给我个表情吗?”
乐无异歪着头笑,天真无邪:“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心很大很大。大到没我。”
夏夷则向后退了一步。
“什么仙啊怪啊我到现在都不信呢。结果你跑来跟我说你是鲛人。”
“你冷心冷情啊。我不要你会怎么样啊?”
夏夷则被他逼得倒退,乐无异看不见,走着走着走乱了,乐无异根本找不找他,在原地转,半天道:“姓夏的?你耍个瞎子好玩儿么?”
夏夷则并不吭声。
乐无异笑得不能自已。
他茫然的眼睛看着虚无,正确无误地对着夏夷则,一手缓缓拔出腰间晗光,一面轻轻道:“姓夏的——我爱你。”
乐无异追着夏夷则连续劈,夏夷则左躲右闪,晗光呼啸着切割空气,夏夷则身上很快出现了细密的伤口,血腥味弥漫。
另一边方兰生的佛光照彻天地,一刹那的光亮映着乐无异纯真的笑容。他一转身,晗光剑清啸一声带着风声劈断什么,室内的光华顿时收敛,全部黑暗下去。
中间缓缓升起一五彩的光球,女人轻缓美丽的吟唱,软软地透了出来,乐无异飞扑上前,快得剩下一串残影——他一剑扎了下去。
一室的流光异彩炸开来。
“嘻嘻嘻嘻……呵呵呵……哈哈哈哈……”
几千年寂寞的哀怨不甘心地在上面盘旋。背叛,利用,虚情假意,在空中哀嚎。
乐无异引着九霄雷霆立地一插,天雷地火,清除业障杂恶,还天地清澈安宁。
电劈雷击,在宇宙中彻底爆炸。
杂念四处冲击,空中九把大剑砸下,地上冰蓝阵法突然出现,沿着刚才乐无异追夏夷则的路线一个一个挨一个连绵相锁,把所有戾气扣在万阵之中。
百里屠苏和方兰生大梦初醒一般摇摇头,夏夷则没什么表情,乐无异微笑。
室内清唱的女声终于下去,女王棺椁缓缓浮起一个模糊的人影。
一个女子的影子。
大凡人活着,总要受爱恨的折磨。然而人死了,留着那么一点神识,却还是要受如此折磨。
爱,恨,贪,嗔,痴。
阿弥陀佛。方兰生双手合十。
百里屠苏行礼,轻声道:“吾王。”
女子没有动。她装束和壁画上一模一样,是姐妹里那个眉间少了一点的。她很迷茫地发愣,她睡了几千年。
百里屠苏哼起一首歌,一首童谣。他为数不多的对家乡的记忆里,一首音节简单好听的歌谣。
墓室里回荡着百里屠苏轻哼的声音,女王和起来——母亲哄着孩子睡觉的歌谣,几千年没变。
乐无异好奇地听着。他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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