魑魅魍魉。男子清峻的嗓音震烁星辰:“道之所欲,凶妄尽伏!”
乐无异喃喃道,“夷则?”
方兰生失声痛哭:“对,就是他,他们不要命了要冲过来救我们,我们不能让他们失望无异……你撑住……”
乐无异短暂地笑了一下,随即剧烈地咳血,血沫堵塞了他的喉咙。方兰生拖着他往前跑:“我不会放弃的无异你也别放弃!”
方兰生不能停,一旦停下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爬起来。
剧烈的爆炸炸碎了墙壁,方兰生愣愣地看着烟尘之中走来两个身影,飘着血腥味的身影。
百里屠苏和夏夷则两个像血糊的人,都只剩如狼似虎疯魔一般的眼睛。方兰生架起乐无异,低声道:“无异,夷则没事,他就在你前面,他就在你前面……”
乐无异偏了偏脸,吃力地听着动静。他挣开方兰生,几乎爬着向夏夷则的方向:“夷则?夷则你在哪儿?”
夏夷则扔了手里的铁片,僵硬地埋着步子走向乐无异。他跪在他面前,伸手抹他脸上的血泥,轻声道:“无异?”
乐无异无声地笑了:“我让兰生封了我的眼识,想赌一把,你有没有受到影响?能不能看见?”
夏夷则道:“没事,能看见……”
乐无异道:“我赌你的鳞只能承担我的外伤……夷则你没事,太好了。”
夏夷则捧着乐无异的脸。乐无异闭着眼,脸上被血泪染得狼狈不堪——他的眼睛。
夏夷则第一次见到乐无异,只有七岁。他看到一个大眼睛的小孩儿坐在葡萄架下,天光晴好,花香涌动,乐无异抬起眼睛看见他,琥珀色的瞳仁像是桂花糖,又甜又纯净。
乐无异永远也不知道,夏夷则那时候就爱上了他的眼睛。
夏夷则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方兰生看到百里屠苏,大惊之后的大喜,整个脸木了,僵直地瞪着眼,眼泪冲刷着脸上的血。百里屠苏近乎魔化,可怖的魔纹泼在他脸上,凶恶无比。
百里屠苏上前轻轻捂住方兰生的眼睛。
“别看。难看。”
方兰生抓住他的手,惊弓之鸟终于找到了可栖的树枝,他哆嗦着惨笑:“木头脸,你在就好,只要你在,只要你在……”
夏夷则咳得不正常,乐无异看不见,越来越焦急:“夷则?夷则你怎么了?”
夏夷则捂着嘴,指缝中鲜血弥漫。方兰生惊得要过去,被百里屠苏拉住,对他摇摇头。
夏夷则越咳越狠,身体里狂热的愤懑撞击着封印,强悍的妖力激愤地要击碎它,庞大的力量被封印地太久了,久地足够挣开一切桎梏。他身上青蓝色的妖纹明明灭灭,上演着一场生与死的蜕变。
乐无异看不见,闭着眼在地上摸,急得声音变了调:“夷则?夷则你怎么了夷则,夷则你回个话……”
夏夷则看着乐无异在地上摸索的样子,胸中气血翻涌,横亘在血脉中十几年的封印,彻底覆灭。
太华山上,一片花瓣轻轻地点在酒杯之中,载沉载浮。清和真人眺目天际,兀自叹道:终是来了……
19
“夷则,为师将你妖力封印实属不得已为之。你即入我门下,便潜心修道参悟天理,绝不可生妄谈生死之心。”
师尊……
“夷则,万物生灵皆可修道,然你情况太过特殊,切记不可擅解封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师尊,弟子……
“若有一日你为害苍生,为师定会亲手将你诛杀……”
弟子要违背师命了……
方兰生惊恐地看着眼前的变故,夏夷则跪在地上,青蓝色美丽的妖纹从容地在他脸上蔓延,盛开,飘逸如纱的鱼鳍撑破衣服,披挂下来。鲛鳞迅速生长,清灵剔透的碧色宝石一般的光芒渐渐浮起,飘渺的歌声似乎从天而降,一丝一缕像芬芳的空气,缠住人的五感,缓缓绞杀——
“别听。”百里屠苏捂住方兰生的耳朵。
鲛人歌。悠扬婉转,仿佛永远在雾气的尽头招摇着,声声不歇,迷惑人心……
乐无异急疯了,他在地上摸,摸到一只冰冷的手。表面像覆着鳞片,凉而且滑。手的形状依旧修长而有力,指甲却锋利如刀。
“夷则,夷则你怎么了?”乐无异抱着夏夷则的头,摸到长且柔软的鱼鳍。
“无异……”夏夷则只一说话,便伴着不知哪里来的虚无的歌声。乐无异慌慌张张地摸他的脸:“在呢在呢——兰生!夷则他怎么了你帮我看看!”
“他……彻底鲛化了。”回答的是百里屠苏,乐无异愣了愣。夏夷则妖化他也不是没见过,“彻底鲛化”是什么意思?
百里屠苏突然拈出一张符,正打在夏夷则身上。夏夷则被定住一般,不再动弹。
“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南无阿唎耶,婆卢羯帝……”
佛光再临,方兰生打坐之地上空佛光灿若星海,逐渐汇聚,熔成宝冠袈裟,端坐莲台的菩萨坐像。温柔慈悲纯净的光扫去一切阴霾一切伤害。
方兰生宝相庄严,宛如入定。他打坐诵经时不能有一丝一毫分心,只能在最安心时才可有效。
百里屠苏现在就站在他身边。
血气渐去,乐无异一偏头,蹙眉道:“有个大家伙过来了。”
百里屠苏拎着红莲向乐无异所指方向走去。沉闷的脚步声掺杂着古怪的摩擦声,像是硬质的皮子。
百里屠苏上前一剑,血红色的光一闪,黑暗中矗立的影子微微一动。
一具近两米高的尸骨。
它站在那里,面部几近碳化。五官只剩窟窿,散发着腐臭味道。它一身披挂,严整的皮甲,将军一般拄剑而立。四肢都带着巨大的铁箍,诡异之极。
“这不是……”方兰生目瞪口呆——城墙外面,年轻英俊的异族将军,对着女王放肆微笑的年轻将军——“它身上的皮甲就是楚制皮甲!”
方兰生一惊,乐无异也听见了。他循声找到方兰生,站在他身前,平静道:“形容一下。”
“我们先前看到的那壁画,里面那个将军的穿戴……”方兰生道:“它手里拿的剑是典型的类似越王剑的制式,它是……它是……”
“庄蹻。”百里屠苏平静道。
乐无异也震惊:“不可能吧……”
夏夷则睁开眼睛,胸前的符纸灰飞烟灭,锋利如刀如锥的冰刃劈头盖脸砸了过去。
将军干尸被扎了一身冰碴,缓缓地动起来。夏夷则的桃木剑早就断碎,他手里拿着不知从哪里捡的铁片,操纵着狂风怒雪,呼号着席卷而去。
“她死了你跑来守墓,他伤了你才后悔……可笑!”
百里屠苏忽然转过身,血色的剑影倏地扇形开屏,挡住了夏夷则的攻击。方兰生愣了,急道:“你们俩干嘛呢?怎么自己打起来了!”
百里屠苏的煞气缠绕着将军干尸,道:“这个不能打。”
夏夷则持剑拈诀浮在半空,目中白光大盛,鲛人歌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像暴风雨中的海浪。
他在愤怒。方兰生不知还有这层变数,他觉得夏夷则现在的样子濒临失控。
乐无异轻声道:“夷则,你先下来,听屠苏哥说。”
夏夷则没有动。
乐无异站起来,笑道:“我看不见啦,你倒是来扶我一把啊。”
鲛人歌声渐渐小了下去,夏夷则站在乐无异身边,搂着他。
“它是机关的中心。把它打烂了,不知道又要触发什么。”百里屠苏收回了煞气,面无表情地从干尸手里撬了那把剑,甩给夏夷则:“滇国赔你的。”
夏夷则伸手一接,是一把锋利无比的青铜剑,剑身流光溢彩,铭着“却邪”二字。
越王名剑之一,却邪剑。
四周镜墙回廊缓缓下沉,被百里屠苏和夏夷则砸得破破烂烂的迷宫消失无迹。
四周空旷地吓人。
百里屠苏看了看将军干尸空空的眼睛默默遥望的方向,叹道:“往这儿走。”
夏夷则扶着乐无异,百里屠苏牵着方兰生。方兰生回头,看那停在原地越来越远孤独的将军,忽然道:“我以前听说先秦时期曾经流行过制作一种人牲,四肢打断再由铜器续接,取‘披枷带锁永不逃离’之意,又能让人牲显得高大可以更好地镇墓。”
其他三人沉默。
“而且我早就想问了,庄蹻夺权之后女王死去,这墓即便是早就造好的,那些画他也不用留着啊……”
“嗨,谁知道呢……”
四人慢慢地走着,终于看见了光亮。乐无异道:“到哪儿了?”
方兰生道:“……主墓室。”
不,更像是卧室。
女王的卧室。
主墓室反而没有什么金子珠宝,物什器物的布置却很用心,明显当年楚地的风格,古朴简洁,温馨整齐。似乎这里只是女王休息的地方。她还会醒来,对着爱人轻轻微笑。
方兰生叹了口气。
主墓室很宁静,根本不像百里屠苏之前所说怨气最盛。
“不可大意。”百里屠苏把方兰生往自己身后推了推,长剑挡在身前,表情很严肃。方兰生有点好奇,这里比起外面太平静了,根本什么都没有。
夏夷则搂着乐无异,此时乐无异很安静。
他觉得百里屠苏是对的。他听到了女人哭。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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