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会儿,忽然叫了一声:“夷则,你过来看!”
夏夷则以为他磕着绊着了,赶紧摔了抹布进去一看,乐无异盘腿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只纸箱子。箱子被打开,里面码着整整齐齐录影带。
乐无异转脸来坏笑:“太师父的珍藏。看,都标着年月日,这狂放不羁的字体一看就他的。”
录像厅那会儿按理说他和夏夷则都没赶上,但是早有耳闻。什么时候成人都得有点娱乐,亘古真理。
夏夷则扬起一边的眉毛看他,他呲着牙笑:“嘿嘿。主角是果着的那种。”
夏夷则犹豫:“这……不好吧?”
乐无异扒拉出来老式的录影带播放器,连在一旁的小电视上。
夏夷则咳嗽一声,果断也坐下了。
……主角果然是果着的。
毫无羞耻之心。
——电视里一身小胖肉的屁孩儿躺在床上啃脚趾,啃得津津有味。琥珀色大眼睛跟着镜头转,偶尔还想用小胖手够一够。
夏夷则努力把一声笑压在喉咙里转化成一声咳嗽:“果然是……果着的。”
乐无异的脸渐渐发红,那眼睛,那呆毛,那不特么我自己么!
倒是他都不知道自己曾经那么柔软,还能啃到自己大脚趾。
“无异,看这里……”
镜头晃了晃,二十多年前的沈教授的声音没有现在这么深沉,反而有些清亮。熟悉的手从镜头方向伸出,小无异终于放弃了自己的小蹄子,口水淋淋的小手捏住沈教授的手指。
“师尊,水好了……无异怎么光着?”
谢老师笑着看过来,乐无异忽然一愣。
好年轻……
谢老师穿着绿色的高领毛衣,映着微红的脸色,神色都明亮起来。
“这是从学校借来的。我琢磨着给无异录一点,等他长大了,估计就没这么可爱了。”
电视外的乐无异和电视里的小无异同时出声:
“谁说的!”
“呀呀呀!”
“好了好了,我先抱无异去洗澡。”年轻的谢老师亲了亲小无异的胖脸,转身走了。那时候他们的居住条件还不大好,墙上的粉皮都是斑驳的。为了给无异洗澡,特意烧的平时舍不得用的土暖气,整个家只有浴室是暖和的。
“我再待一会儿吧。外面冷。”沈教授那时还不那么严肃,镜头跟着他的笑抖动了两下。
乐无异忽然眼睛一酸。
接下来是小无异爬床,走路,抱着一小块西瓜啃了满脸,颤悠悠自己穿衣服结果被裤子绊倒,学拿勺子,筷子。一边引导着他的沈教授和谢老师都很年轻,身姿挺拔,风华正茂。
“这个时候,师父好像也是二十四来着。”乐无异挠挠头,眼睛有点红。他伸出手指碰碰电视机里的年轻人,抿了抿嘴。
嗨,二十四岁的师父。
沈教授很喜欢拍无异,各种小动作,小细节。乐无异自己都觉得无趣了,轻笑道:“真是……哪有那么有趣,无聊……”
夏夷则呼噜他的呆毛:“很有趣。”
乐无异拿起一盘带子,还是沈教授潇洒的狂草:无异四岁。背诗。
胖胖的小无异在电视机里背着小手,晃荡着小身子,软绵绵奶声奶气地拉着长音抑扬顿挫地背古诗。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还是沈教授在录,谢老师半蹲在他身边,温柔地看着他。小无异背着背着卡了壳,《春江花月夜》对于一个四岁的娃娃来说有点长。谢老师就在一边提醒着,一个字,或者一个词。小无异就能顺下来。
“我从小就聪明。”乐无异得意。
总算背完了,小无异小小出口气。谢老师捏着他的小手轻声道:“无异,这是一首很好的诗,一定不要忘了。”
小无异歪着头看他。谢老师抚摸着他的脸,轻声道:“师父很喜欢这首诗,无异也喜欢,好不好?”
小无异哦了一声。
谢老师忽然笑了,搂着小无异,挥着小无异的手,冲着镜头轻声道:“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以后无异遇见意中人,一定要告诉对方……”
他看的不是镜头。镜头晃了一下,沈教授道:“跟小孩子说这个干什么。”
乐无异忽然大笑,他能想象出沈教授板着脸的样子。
夏夷则捏他的下巴:“我怎么从来没听你背过诗……嗯?”
乐无异拍开他的手:“拿开你的爪子!当初我太师父师父用这句诗定情的时候分居两地呢,我对着你的脸怎么念?”
夏夷则道:“你可以也写信给我,等我过完年回部队销假。”
乐无异翻个白眼:“拉倒。”
夏夷则一脸认真严肃:“写不写?”
乐无异哼了一声:“好吧,写写写!”
夏夷则道:“那我等着。”
录影带到乐无异六岁为止。有个带子上写着:无异离开。
可是带子是空白的。
乐无异拿着空白带子发愣。他记得那是个二年级升三年级的暑假,他遇到谢老师,谢老师半蹲着,摸摸他的脸:“无异长大了,要干什么?”
“我记得当时第一眼看见太师父,他就看着我,不说话。我问他,你是谁呀……”
乐无异忽然眼圈一红。
时间都去哪儿了呢。怎么忽然之间,小孩子就长大了,长辈们就老了呢。
不知不觉沈夜气壮山河的剁骨头声音停了。有门铃响,大概是谢老师又忘拿钥匙了。沈夜在厨房里喊了一声:“无异?你去开大门,我沾着手呢。”
厨房在一楼,临着车库。乐无异低头抹了一下眼睛,跑到院子开大门。谢老师抱着一沓资料,裹着大衣,鼻子冻得有点红。
“院子里雪都铲了?你太师父呢?咦无异你眼睛怎么了?”
乐无异低声道:“刚才打扫卫生,灰尘迷眼了。”
谢老师领着他往里走,一面笑道:“夷则赶紧进屋——别管车了,他故意使唤你呢!路上雪都没化干净,开出去还得溅……”
中午乐无异特意红烧了排骨,沈教授剁骨头很有水平,断面整齐没有碎渣子。
“明儿廿七,我们学校正式放假了。”谢老师忙着分菜,这么多年习惯了,先是无异,然后是夷则,规定多少青菜多少肉必须吃完。夏夷则吃东西的习惯还是没完全改过来,部队训练强度太大又不得不吃肉,整的他跟吃药似的。红烧排骨乐无异特地给他单独弄了一份,加的山楂和柠檬汁特别重。
沈教授看着,哼了一声。
夏夷则食不言寝不语,乐无异廿三开始就炖了一些猪蹄子牛羊肉,炖的骨肉分离再放到外面冰天雪地里冻着。冻了三天猪肉冻基本成型,他出去切了一些来,拌上蒜泥酸醋,沈教授爱吃这个,独他一份儿。
沈教授又哼一声,满意了。
谢老师和沈教授讨论年货,顺便问问乐无异父母妹妹,再问问夏夷则师尊。中午的阳光很大,干净澄澈。饭菜的香气厚厚地氤氲着。乐无异恍惚回到那年,他还小,太师父和师父还年轻,师父笑着对他说——
无异,青菜要全部吃完哦……
洄之溯番外·将仲子
1
乐无异的卧室是他七岁的时候自己挑的。二楼,巨大的露天阳台。下面就是花木繁盛的花园。生命力强悍的蔓藤植物一路爬到阳台的钢艺围栏上,开出星星点点的小白花。
颀长的人影忽而一闪,围栏上的叶子被夜风撩拨地窸窣作响。玻璃推拉门被轻轻推开,夏夜清澈的植物气息忽而被吹了来。屋内没有开灯,均匀轻柔的呼吸透露出甜甜的梦境。
梦里是高中的岁月,他们在演话剧。语文老师福灵心至点了乐无异演朱丽叶。罗密欧不能比朱丽叶矮,男生里最高的是新来的插班生,叫李焱。
李焱刚来的时候,女生之间着实轰动了一下。他站在讲台上被女生灼灼的眼神翻来覆去地烤,仿佛要烧掉他碍事的衣服。李焱面无表情似乎很酷,苍白的脸却熬不住地往外泛红。乐无异竖起课本,一根没挡住的呆毛花枝乱颤。
其实他们早就认识的。
七岁的时候。
2
那天似乎是整个六月份最热的时候,傍晚时分天光依旧很亮,暑气蒸腾着,知了趴在树上歇斯底里一中午之后有些奄奄一息。傅清姣深恐乐无异会感冒,整个乐宅连吊扇都很少开。她系着围裙在厨房里汗流浃背地研究烘焙点心,所有的空气快要凝成一大块,闷得人难受。
忽然来了一缕风,带着清冽甘甜的雪的气息。郁结的窒息感轰然破碎。傅清姣吓了一跳,搅鸡蛋的筷子吊在地上。她弯腰拾起,忽而笑了,自言自语道:“要来客人了。”
乐绍成也热,举着大蒲扇穿着汗衫裤衩大拖鞋。他不明白六月份怎么热成这样。他低调谦虚惯了,整个乐宅最高三层,没有登高乘凉的地方——他正这么想着,谦谦而至的长风穿过花园,拂过草坪,吹过喷泉,掠过莲塘,绕着他打了个旋儿——遥远的雪山上的客人,到了。
上清莲冠,黛蓝法衣,手持拂尘,额上一抹观音记。清和信步踱来,虚静恬淡,寂漠无为。
乐绍成一辈子坚定的无神论者。但他实在是好人,即便是不理解的宗教信仰者他也能尊重。跟着“那位”起家打天下,世上的风浪全都看一遍了。这位道长据说和那位也是有点渊源的,他并不清楚,也不多问。许是他们也有缘,乐绍成急流勇退之后研究起国学,和道长很能聊到一起。
清和身边跟着个抱剑小童,如此郁热的天气里还穿着小小的大衣,黑灰白的颜色,不知是布料染色不均还是洗得褪色,非常寒素。乐绍成看着绷着小脸的孩子,叹了口气。
傅清姣把自己收拾了一下,出来泡茶招待客人。清和微微一笑,趄身道谢。傅清姣看道长身边的孩子,小小的,很有规矩,站在一旁,茶水点心师尊不动他也不动。
乐绍成官场上的事傅清姣是不管的。但她多少知道点,轻声问道:“这个是夷则吧?”
夏夷则奶声奶气一本正经地问好,傅清姣看着他,这是个没娘的孤儿。她心里就跟被指甲耙了一下似的,捏住夏夷则的小手:“跟姨吃点心去,姨那里还有个小弟弟,我们去找他玩儿。”
夏夷则看师尊,清和颔首,傅清姣才把他领走。
傅清姣刚摸到夏夷则手的时候,心里吓了一跳。怎么这么凉!夏夷则的小脸简直是惨白,一点人的气色也无。傅清姣心里发酸,把小手攥得紧了些。
夏夷则头一次被人领在手里,走路颠颠的找不着节奏。
“你弟弟在后面,你去找他玩儿,姨端点心去。”傅清姣弯腰拍拍他的屁股把他往前推了推。夏夷则点点头,顺着长长的回廊,在层层花影中看到了葡萄架下的秋千。
3
乐无异刚刚洗了澡,裹在小毛巾被里坐在葡萄架下看一本画册,忽而清凉的微风掀动了书页,他抬头,看见一人从林荫深处拂开垂花枝叶,向他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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