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红一起坐过,吴雪香和葛仲英一起坐过,金巧珍和陈小云一起坐过……都是双双对对坐着,相好同车同游是多么高兴的事,很少有分开坐的。
诚然,在黄翠凤成功的自我包装和鸨母黄二姐大力推销之下,在罗子富眼中,黄翠凤位高价重——不但是当红明星,还颇具真性情,风尘中的奇女子,淤泥中一朵白莲花。黄翠凤也知道这一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但好像也没有必要这样对待他——这样彻底地踩在脚下。再说钱子刚并非外地客人,钱家就在上海,今晚还去应过牌局,已经那么熟,过夜哪天也过得,就不能打发了么?
还是在稍后一回“沈小红拳翻张蕙贞,黄翠凤舌战罗子富”找到答案。沈小红拳翻张蕙贞,是为惩治“小三”;黄翠凤舌战罗子富,是为罗子富批评沈小红,同情沈小红的“老公”王莲生:“你们这些倌人,多少客人做了去了,却不许客人做其他倌人。”显然更是为黄翠凤逼他断绝蒋月琴之事而发泄私意——这就“想不通”了,家当都押在人家那儿了。晚了。一个花钱的大爷,只落得白抱怨的地步,就这样黄翠凤也据“理”力争,不让寸步,黄翠凤说:“那当然了,倌人做生意那是讨生活,没法子。你包我一年三节的生意,我只做你一个,蛮好。”罗子富说:“你敲我啊?”黄翠凤说:“做你一个,不敲你敲谁?”把罗子富说得哑口无言,气焰“冲到爪哇国去了”。
这样就让人想明白了,那一夜她为什么还留其他客人过夜了。她在逼罗子富同意“虽然他做了她,但却不能独占她”——不能干涉她继续自己的“事业”。他们的关系很像是现在的那种协议婚姻——协议恋爱——协议内容却是惯于“打好了草稿做事”的黄翠凤一方早已拟备,另一方还正处在荷尔蒙的作用下,晕乎着呢。在这个协议中,黄翠凤不但确定了对自己的保护——就是那只非常重要的拜盒,这是最实质、最有效的保护,比一般纸头口头协议强多了,空誓虽美,毫无意义,凭着这只拜盒她不但稳稳地控制了罗子富(而当她预感到有可能控制不住时还利用它狠狠地敲了他一记,这是后话了)——而且还要确定自己的独立身份与权力,更要以实际行动宣示这一点,完全把罗子富打趴下。第二天起来,罗子富异常兴奋,闹着讨酒喝,还装哭,可能是因为终于抱得美人归的满足,但也可能是一种很微妙的……屈服于欲望,把自己放低,退无可退,“清醒地下贱着”的那种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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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一般的男女相处模式中,这种表现应该是倒过来的。撒娇撒痴的,是女人。两军对峙,必有一让,这个女人却偏不让,那么只好他让,彻底成为她的裙下之臣。
不同坐马车也是一样的缘故了。这里说的马车,是当时上海最新出现的西洋马车,更是时髦和高档的消费,走在路上,行人争视,倌人和客人同坐兜一圈,相当于公开确立关系的新闻发布会——所以罗子富一获黄翠凤芳心便建议去坐马车,而黄翠凤恰恰因为同样的原因不愿与他同坐一车,也是要避忌其他男人看到,以免妨碍自己事业的发展——而且她也要求罗子富接受这一点。这同样也是一个严正的声明。
所以在这之后,虽然他们也还有类似的争执,但基本上不过是罗子富“哝哝罢了”。黄翠凤依旧“大摇大摆”地去会她的亲密爱人钱子刚去。她是“事业”大过天的。她不会以他为唯一中心。这一切都是经双方明确过的。没什么好争的。恰是如此,她在他心中的分量更重,因为他始终不能完全掌握她。在爱情这场战争中,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如果一方想要压倒另一方,那最好是一开始就压倒,而且是完全的、正面的、在原则上的压倒——黄翠凤早就胜券在握了。
职场典范
在那漫长的过去的时光里,中国不但是“爱情荒芜的国度”,也难得有真正的职业女性。只看到些丫头、大姐、阿姨、老阿姨。底层的妇女可能也会和男人一样干活儿,不过那好像也不能叫职业女性。
那就只有妓女有点职业女性的意思了。尤其是其中“上层”“上等”者如《海上花》里的“书寓先生”——长三倌人,既有了适度的个人自由与选择,而这也会伴随着相当的不确定性因素的风险,个人智商与情商的作用加重——黄翠凤就是这样一个职业女性——堪称典范。
黄翠凤有着强烈的职业意识与良好的职业素养。她教训新人诸金花:“老鸨花钱买了我们来,是靠我们吃饭的。不会做生意,当然要打!”看诸金花给打得惨——身上一条条的鞭痕,还有火烙的印子,本也动了恻隐之心,可再看诸金花那点出息——曾经她以亲身经验向诸金花传授反制老鸨的秘诀:一不怕打,二不怕死,而诸金花却是既扛不住打,也不敢去死,因为——“疼的哦”——便讽刺道:“你怕疼嘛,应该去大户人家当小姐太太,做什么倌人啊!”说明她清楚地懂得职业意味着什么——不光是吃香喝辣、穿银戴银,也是要吃苦受罪的。而后又听说诸金花不但不会做生意,还倒贴恩客,更是气得拍断了一只“金镶玳瑁”的钏臂——反应非常激烈。大约在她来看这种感情与生意混拎不清的行为,既有失职业尊严亦有失女性尊严,双重失格,不可容忍。因此可见鸨母怀疑她倒贴钱子刚也是低估了她。她计划给自己赎身,提前就跟钱子刚说了:罗某帮我出身价,你帮我出其他(指她新张门户的费用,这是大头)。然而她又对罗子富说:身价我搞定,你帮我出其他。那么这个其他到底是谁出的呢?显然她把两个男人都敲了。她和钱子刚是有感情的。有感情也敲。她的职业就是尽量从男人那里拿取好处,她并没有因为个人感情而影响到她在职业上的行为与判断,而做到这一点对一个女人来说实属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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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翠凤有明确的职业规划。她从男人那里拿尽好处,却从不想当真依靠男人,一般倌人向往的被赎、从良、相嫁、当个小老婆,大概在她看来也不过是从一个笼子关进另一个笼子,她没兴趣。她只以职业作为安身立命的根本:通过职业上的出色表现争取自己的权力,制造条件与机会一步一步完成从赎身到自立门户、开创更好发展空间的过程。这个从小被卖进堂子里的孤女,最后的结局是:贵若命妇。
她敲诈罗子富是她最大的污点——会同老鸨一伙,早早预谋,从拿到他的拜盒开始,就布下“恶圈套”与“迷魂阵”,颇有女流氓手段,这个黄翠凤,倒挺像王熙凤,“不信什么阴司地狱报应的”——敢缺德。罗子富对她那么“好”。可是,事情有两面性的。看他甩掉那个四五年的相好蒋月琴的过程,多绝——虽然那正合黄翠凤的心意——也“只不过是一个男人”罢了。她并没有幻想。
女性的解放、独立与强大,只有在这个行当,以这样的方式来实现,实是荒唐。令人想起日剧《黑革手册》:当了妈妈桑的女主角明明可以通过自己的肉体作为交换,直接从男人那里拿到想要的东西,她不。她要骗、要抢,所谓斗智斗勇,“奋斗”争取。然而,如果她不利用她的美貌和魅力,她根本就没有资格进入这个级别的角斗场。
这类故事也许有点荒唐,但却一贯有市场、受欢迎。大概也说明了,除了这种荒唐的“曲线救国”式的路径,女人其实并没有太多的选择?
据说,为了演好《黑革手册》里的妈妈桑,女演员米仓凉子特地拜访了银座的高级俱乐部——类似于今天的日本的“长三堂子”——的女老板,对方传授的秘诀是:有脑、强势、无情——显然这六字也是非常适合黄翠凤的。
不干净的高贵
黄翠凤赎身是《海上花》书中的重要情节之一,在侯孝贤导演的电影《海上花》里更被予以浓墨重彩的描绘。华美的衣裳与珠宝首饰(头面),她一件一件地交出,她要干干净净净地出这个门,走向新生。李嘉欣扮演的外表泼辣内心高贵的风尘奇女黄翠凤的形象赢得了观众的好感。
然而,在小说中这事情却并没有这么简单——首先请看这一回目(第四十七回):“明弃暗取攘窃蒙脏”,回目暧昧、诡异、令人心惊,但推想之下黄翠凤确有这样的动机,更有这样的机会。
净身出户据说是黄翠凤与老鸨黄二姐谈成的赎身的条件。因此她的赎价才得以在黄二姐叫价两千洋钱——其中一千洋钱由罗子富帮贴——的基础上生生砍掉一半:一千洋钱成交;无需罗子富帮贴。更因此黄翠凤才能理直气壮地向罗子富另开出五六千洋钱——另立门户新张生意的各项费用——的帐篇子让他负责。还赢得同时在场的罗子富的朋友王莲生“赞叹不置”——赞她有风格、有志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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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身出户说起来容易,做着挺难的。身为书寓先生,当红长三,充足的衣裳首饰是出场面必需的。和女明星出镜一样,可不能就那几身反复地轮换,经常给客人悦目的刺激不但是虚荣的要求,也是职业的要求。
金银珠宝的头面首饰价值不菲自不必说。衣裳更是贵重物品——在那个时代,原料不易,工艺又费,有钱也还要慢慢地置办、积攒。可不能跟现在成衣工业时代相比。施瑞生买给张秀英——赵二宝——的湖色熟罗单衫,带些时兴的“花边云浪”,就十六块洋钱,赶上一二件上好首饰的价钱了——黄翠凤出局戴的翡翠莲蓬也就八块洋钱,而刚从幺二上来的张蕙贞的才四块洋钱。
衣裳也是家当。讲究的衣裳还要传家的——请看第十回中周兰翻箱倒柜找出一件“织金撇兰盆景一色镶滚湖色甯绸棉袄”,就是已嫁人出去的周双珠的大姐穿过的,给新来的周双玉穿。庄荔浦倒卖的那些“大富人家出来的东西”除了古董花瓶屏风之类,也有衣裳。
显然都不是淘宝网上一千块钱买一箩筐的货色,否则黄二姐也不会同意两千洋钱降作一千。而之后黄翠凤向罗子富开出的五六千的帐篇子,其中就包括“衣裳头面”三千,还自言这是“死命俭省”之后的。
虽然,人都难免有心理洁癖,像黄翠凤说的:我才不要老鸨的东西!但却极少有人洁癖到扔掉白花花的洋钱。尤其是她这么精明实际的姐儿。所以净身出户并不是黄翠凤真心的要求,而是“被迫”的。所以说她有动机——在底下搞鬼,弄出点什么带走。
她也有这个机会——赎身前夜她特留罗子富过夜,说是明天还有事需要他。但是第二天早上她让他看过她为父母补戴孝服的高尚动人场面之后好像也就没什么事了,反而打发罗子富先走——她说她收拾一下就走。在前面,她说过“东西我早收拾了,还等这会子!”——那还有什么收拾的呢?那很可能就是回目中所说的“明弃暗取攘窃蒙赃”了。
现在的问题是:这是鸨母黄二姐私下里给的,就此她们之间有着秘密的协议——在二人联手于罗子富面前演完戏之后(因为她们还将会有新的合作)——还是黄翠凤自拿自取?
这想像有点离谱,高傲的、有个性的烈女居然是小偷儿。但有时世事就是如此……如有些看似高傲对一切世俗人情不屑一顾的女人,不过是因为底下有东西在撑着罢了: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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