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聂然咬紧牙关,低下头去。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她从未失态哭泣过。
初时明白处境,她强迫自己镇定。
可是不管怎么强迫,她的心头始终沉甸甸地压着重担。
那是失去旧日生命的悲痛。
那是来到陌生环境的恐慌。
那是被招英和小桥无微不至照顾的内疚。
那是对聂清玉手段作为的敬畏烦躁。
她真擅长人前欢笑,什么都压着藏着,那些逼戾尖锐,几近崩溃的情感,甚至连自己都骗过了,以为真的可以适应突如其来的改变。
可是并不是这样的。
假如她可以适应,她不会这么不顾一切地离开丞相府。不是不知道可能会有危险,可是每多停留一日,她便多一日的煎熬。
她逃离安逸和约束,何尝不是在放逐自己?
……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那人犹在高歌,凄厉沙哑,放纵又自苦。
聂然佯装熟睡,伏在桌上,不让人看见她布满泪痕的脸容。
再也回不去了。
……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复留。
第十一章 轻狂寥落迟布衣(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歌声终于歇止。
聂然依旧伏桌,清醒过来后,她无言苦笑。
真是……太失态了,但这并不怪那人的歌声,就算没有今天这曲《采薇》,或许明天后天,也会有别的什么,切中她心事,在她情绪的堤坝上敲开一个缺口。
她虽然自己没觉察,可是一直压抑下来,已经到了极限,反倒是一番痛哭之后,心中轻松不少。
只是脸上的妆容,此时大概已经花了吧?聂然可不敢期待,在小贩那买的廉价水粉有防水的功效。
微微抬起头,确定现在只有自己和那人两个客人,聂然赶紧直起身子,以茶水洗去残妆,又从取出巴掌大小的铜镜,以及眉笔水粉,对镜描眉拍脸,至于微微红肿的眼眶,也只有暂时放着,不去理会。
这番动作,总算是引起那人的注意,他醉眼微迷,朝聂然看了一会,傲然嗤笑道:“我自唱我的,你哭什么?”
方才听那人歌声凄苦,大约是也有极为伤心的往事,聂然本来对他有些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好感,但听他如此不客气,那一丝好感顿时烟消云散,她翻翻白眼,反唇相讥:“我自哭我的,干卿底事?”
一个嘲笑人自作多情,一个讽刺人多管闲事。
聂然仔细听听楼下动静,发觉先前的喧闹已然不复存在,心想大概那些人也打得差不多了,正准备付账离去,那人却先她一步,唤来店小二。
小二报了价钱,便恭敬候在一旁,那人在怀里摸索了一会,面上逐渐浮现尴尬之意,他左右环顾,茶楼二楼除了他和聂然,再没其他客人:“喂,那边的,替迟某人结了这顿帐,算我欠你一幅画。”
听他的语气,仿佛替他付账,却是聂然占了多大便宜似的。
聂然下意识道:“兄台,我们好像不熟吧?”她见过厚脸皮的,却是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才嘲笑过人,转眼就让人给他付账。
那人一怔,酒意有些清醒,又仔细打量了会聂然,才道:“你不认识我迟布衣?”
说话间,便又多了一丝尴尬。
聂然还未接话,便听见一声大笑:“布衣兄,今日你可算是遇着不买账的了。”
说话的人站在楼梯口,是几名身穿华服的士子,其中一人快步走来,不由分说地,主动给迟布衣付了酒菜钱,他一边掏钱,一边笑道:“布衣兄,这可是你说的,一幅画,千万别忘了。”
付过帐后,他又招呼小二另外打两斤好酒,让迟布衣打包带走。
总算有人将他自窘境中解救出来,迟布衣松了口气,不愿多做停留,说了声改日给他送来笔墨纸砚,便匆忙离去。
聂然朝后来人打探,才得知那迟布衣本是会稽士子,才华横溢,但遭遇极为坎坷,数次科考落第后,他心灰意冷,绝了仕途方面心思,在金陵住下,醉饮度日。
迟布衣没有什么谋生手段,好在他的诗文书画都极为出名,尤其一手泼墨大写意的画技,笔意奔放,自成一家,想向他求画的人数不胜数。但迟布衣性情狂放不羁,想得到他一幅画,必须等他没钱的时候,捧着金子来求,若是正好赶上他手头宽裕,他宁可画了之后毁去,也不轻易将画送人。
那个把握机会迟布衣付了钱的士子此时正喜气洋洋地接受同伴的恭喜,虽然那画原本是归属聂然的,但聂然对书画一道并不如何热衷,也不觉得亏了什么,只微笑结帐,离开茶楼。
时候已经不算早,聂然计较片刻,往回走去,接近昨夜住处时,却瞧见前方一道眼熟身影。那洗得发白的陈旧青衫,零落着点点酒渍,俨然便是才分别不久的迟布衣。
聂然现下已经得知,这迟布衣颇为恃才傲物,自然不会上前招呼,免得又给他刺一顿,因此刻意放缓脚步,在后面慢慢走着。
又过一会,聂然发觉两人的路线完全一致,直到迟布衣在青竹掩映的门前停下,门前沈园二字,正是她昨夜住处。
这个沈园,不知道是否是挂在管家沈开的名下。她原只知道东家的宅院里还有几名士子借住,却不料迟布衣也是其中之一。
距离近了些,迟布衣也发觉了跟在身后的聂然,不由皱眉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此时门扉开启,聂然率先步入门中,她此时正心浮气躁,尤其经不起人刺激:“布衣兄此言差矣,道路人人走得,这居宅也非你一人所有,怎么是我跟着你呢?”
聂然才进门,尚不及欣赏迟布衣吃了闷亏的神色,便迎面遇上沈开,这位和气的圆脸管家恭敬地朝聂然一礼,道:“东家今日吩咐,您是他带回来的客人,身份理当与旁人不同,不该住在那等寻常地方,请您随我来,换一个住处。”
聂然对住处并不挑剔,但邻屋住着个心心念念要灭杀乱臣贼子的人,总是有些不自在,对于沈开的邀请自然从善如流,她没有行李,钱财及零碎物品都随身携带,也省去了收拾,直接跟着沈开去了新居。
新的住所是独一间的院子,院内景致比原先所在幽雅许多,靠墙的位置种植有许多绿竹,清新的空气中,透着沁人心脾的甘冽茶芳。
沈开将聂然送到客厅,才一推门,就见对面墙上挂着一副长卷山水画轴,墨迹奔放淋漓,浓山淡水之间,仿佛有看得见的料峭之意,肆无忌弹地扑面而来。
见聂然看得一怔,沈开笑着解释道:“这是迟布衣的画作,他每月会给本宅作画一幅,权充房资,虽然我学问太浅,不懂看画,但既然外面的人万金以求,想必总是好的。”
聂然笑笑,心中却想,倘若迟布衣那个骄傲的家伙知道她才推开获得他画作的机会,却又有人平白给她欣赏,不知道会不会气得受伤。
沈开自聂然居住的院子里退出,恭敬的神情顿时收敛,化作一派平静。
他先去了药房,端起煎熬两个时辰后装碗的药汁,觉得不再烫手,又缓步走向聂然旁边的院子。
拉开中央主屋的门,空气里的茶香越发清晰,那并不是令人窒息的浓郁,而是从骨子里透出的清润,仿佛就连屋内的一桌一椅,一书一画,都用珍贵的名茶温养了许多年,生生养出幽静脱尘的魂魄。
穿过几间屋子,便是卧房,床榻之上斜倚着一个颀长慵懒的影子,映在床边的水墨屏风上,正低着头,发出轻咳。
沈开一听见那有气无力的咳嗽声,眉头登时皱起,嘴上也忍不住唠叨起来:“东家,我早说过,夜晚风寒露重,您昨夜偏跑出去,看看,又犯病了吧?”
影子低笑道:“你莫念了,我知错便是,对了,我吩咐你的事,可曾做好?”
沈开将药碗放在桌上,弯腰从抽屉里找解苦的蜜丸,一边找,一边应道:“您放心,我将那聂然请到您旁边的院子,观其神色,并未起疑。”
“还有一件事。”
“您请吩咐。”
“替我召回行露,潜入丞相府,最迟五日之内,我要知道丞相府发生了什么事。”
“是。”
第十二章 轻狂寥落迟布衣(下)
如绵细雨接连下了四五天。
在这个世界怎么算聂然不知道,毕竟在命运之手的玩弄下历史轻轻地拐了一个弯,拐向她不知道的方向,但是在聂然所知道的历史中,作为南京前身的金陵,曾经有六朝古都之称,那一片烟水颜色之中,便荡开无数古老的情怀。
聂然撑着油纸伞,打量依旧不放松盘查的城门,但是那警戒也是因人而异,遇到驾驶着华贵车驾的达官显贵时,检查会稍微放松一些,毕竟有些贵人女眷不便露面。
仔细斟酌一下假冒他人名号的可能,聂然沉思半晌,还是摇了摇头,偱原路返回。虽然这其中有成功的微小可能,但牵扯的旁人太多,变数太大,其中的风险她冒不起。
脚步仿佛有自我意志一般地行走,等聂然自思量中回过神时,已经是走在回沈园的路上。
住了四五日,沈园的大致情形,她已经摸了个大概。
这其中有亲眼目睹的,也有自仆役口中问来的。
沈园的人口构成很单一,东家孤身一人,四年前搬来金陵居住,除了一个养子外,再没有其他亲人,较为亲近者只有作为管家的沈开。
沈园的房契地契这些物件的所有权,都挂在管家沈开的名下,由其独断作主,并且在外面还有产业。
而东家,别说聂然只见过一次,就连在沈园里长期操业的仆役,见过的人也是少之又少,沈开宣称东家喜欢清净,不准人接近骚扰,曾有仆人好奇,违反禁令偷入东家的住处,沈开得知后,逐其出沈园。
因为这件事,仆从间有这样的传言,说是那沈开谋夺了病弱东家的财产,只给他挂一个虚名,养在庭院深处,又怕恶行败露,不敢让他见外人,也有仆人暗里下注开赌局,赌沈开什么时候端一碗毒药毒死东家。
这传言说得绘声绘色,但聂然回想起初见东家之际,夜色之中空灵无垢,悠扬飘渺的歌声,那必是身与心皆不滞于物,灵魂旷达自在者方能唱出。
主人仆人,再有的第三种人,便是客人,客人又分两类,一类是苏幕这般租住房屋的士子,一类则是东家自家花钱养的食客。
至于迟布衣,他的身份介乎二者之间,说他是租住客人,他不花钱,但说他是白吃的食客,他又每月付出一幅画。
沈园的选宅位置极佳,曲折的小巷与周遭的幽静营造出城市中一块远离繁华的清静地,越过青竹的掩映,便可瞧见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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