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臣_分节阅读9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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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牌匾上淡青色的沈园二字,秀美飘逸,蒙一层湿漉漉的雨水,静静地不带半丝烟火气。

    而门边房檐底下站着的人影,依旧是一袭泛白青衫,神情傲然自得,手握一只酒瓶,就着瓶口饮酒。

    沈园中这般模样的,倒过来正过来数,也只有迟布衣一个。

    当初在茶楼仅只得知迟布衣的大致身世,这些天聂然认识了沈园里的其他士子,其中一人是迟布衣的同乡,从他口中,得知迟布衣的成长经历,就是一部用惨字书写的血泪史。

    迟布衣本名杨,字子柳,自号会稽布衣,出身于会稽郡的一介寒门,童年父亲病逝,母亲操劳过度尾随而去,两个兄长将他拉扯长大,但没过几年,兄长外出做生意,遭遇流寇身亡,他拜在一位名家门下学习,却因为太过出色为师兄弟所妒,遭到陷害,被逐出师门,等他恢复清白,老师却已故去,无缘重回师门。接着雪上加霜的是,青梅竹马的未婚妻跟人跑了。

    他本想博取功名,但奈何他这人才华是有的,但个性太过独特,每次考到策论,总喜欢加上大量的个人见解,情感张扬,文字又峻拔料峭,过分锋利,不合上层权贵所欣赏的华靡之风。

    落榜两次后,迟布衣放弃科考,转而投效朝中权贵,想一展胸中所学,却不受重视,只能郁郁地消磨时光,后来,他投效的权贵在权力倾轧中倒下,自那之后,迟布衣便抛弃了理想,抛弃了原本的名字,只自称迟布衣,混迹在金陵城中,以一手画技换酒度日。

    平心而论,聂然自认为成长得也算比较不顺利,但比起迟布衣,似乎除了她多死过一次外,其他方面甚至可以称得上幸福了。

    得知了迟布衣的经历,加上这些天情绪逐渐平静,不似那日浮动难安,聂然心平气和地看去,却见迟布衣的神情一扫当日抑郁苦闷,回望过来时带着笑意,柔化了孤愤的棱角。

    心里暗暗奇怪,聂然回以一笑,上前敲门,好一会不见门开,迟布衣在旁悠然道:“你莫敲了,他们以为你是我,在我喝完酒之前,门是不会开的。”

    因为东家染病,沈开在四天前下令,严谨沈园内出现酒这种伤身的东西,为了防止东家偶然看见酒而引发饮酒的兴致,导致病情加重,上下仆役,以及所有住客,都不得携酒回家。

    这不是沈开杞人忧天,而是有过此类先例,东家曾病中大醉一场,结果足足多躺了三个月。

    即便是狂傲不羁如迟布衣,也不得不遵守这道命令,买了酒后被关在沈园外,不喝完不准入内。

    聂然打量迟布衣,发觉他今日心情不错,有些奇怪道:“既然有这般多不便,你为什么还要寄人篱下?我听说别人重金向你求画,若你愿意,在金陵买一处房子也是买得起的。”

    与苏幕那样的考试短住的士子不同,迟布衣几乎是在金陵定居下来,以他画作的抢手程度看,完全有资本买一户独立的小院,又何苦像如今这样,连门都进不去?

    大约是之前喝了太多的酒,此时迟布衣眼含醉意,挑眉微笑:“我留在这儿,自然是因为此地有别家没有的好处。”

    聂然又好奇打听,这才知道原来沈园中有一间楼阁,藏书极丰,甚至有不少极为罕见珍贵的典籍孤本,尤其一些书籍的行距空白处,写着精妙的高论批注,这对迟布衣而言不啻为无价之宝,在看完那些藏书前,别说是他自己走,就算沈开赶他,他都不愿离开。

    不过书楼并非谁都可以进去,迟布衣得知了书楼的存在后,耗费足足一整月,穷尽心力画出一幅长四丈,宽一丈的巨幅画卷,才终于求得那位东家的首肯,得以进入。

    这在沈园里并非秘密,只要住下一段时间,都会知道书楼的存在,但除了迟布衣和一名食客外,其余人都被拒于书楼之外。

    当然,东家和沈开不在这限制中。

    事实上,能进书楼的还有几人,只是迟布衣限于承诺,不能透露。

    聂然听得入神,虽然未必如迟布衣那样求知若渴,但此时也禁不住对那书楼产生了好奇心:究竟是什么样一个地方,竟然能让狂傲的迟布衣这么服服帖帖?

    第十三章 掌心嫣红

    迟布衣一边慢饮,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聂然说话。

    他半倚墙边,神情从容傲然,言语浅笑间,透出骨子里极为强大的自信。

    迟布衣所学极广,诗词歌赋,诸子百家,人文地理,几乎都能说上话,典故信手拈来,聂然用心聆听,最多能听懂四五成,却也觉得收获不浅,她虽然没有迟布衣那样深的学问,却是个好的听众,加上她来自另一段历史的千年之后,能直接使用前人总结的观点,偶尔一两句,正好说在点子上,更激发迟布衣的谈兴。

    偶有经过的人,便会瞥见,在沈园的门前,身着旧衫的青年侃侃而谈,整个人焕发出的光彩,竟是将一身的落魄潦倒都给压了下去。

    而站在青年对面的少年,伞下眉目清雅如画,隔着柔和的雨丝,更蒙上一层似远似近,宛若乘风而去的飘渺之意。

    这期间沈园的门已然开过,倘若回去,就得分道扬镳,但迟布衣谈兴正浓,不舍得就此打住,聂然也想多听一些,两人索性站在门口,而进出沈园的士子们,都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站旁倾听,不时插入自己的看法见解。

    虽然人多嘴杂,但迟布衣的思路却一点都不乱,不论旁人说什么,也不管有几个人同时争论,他都能条理清晰地一句句接上,说了一会,他举瓶就口,却发现美酒早已涓滴不剩,顿时露出懊恼之色。

    一名家境宽裕的士子见状,连忙提议众人同去金陵第一酒楼得意楼,他做东请客,席上大家可以继续畅所欲言。

    听到得意楼三字,聂然一怔,笑意顿时收敛。

    这名字她在丞相府便听说过,好像得意楼的老板曾蒙受聂清玉恩惠,也因此,得意楼隐约打上了丞相府的招牌,凡聂清玉有要求,得意楼无不照办。

    这么一个有着深厚丞相府背景的地方,聂然怎么敢去,当即便找借口,推说自己还有事,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如今必须回去了。

    其他人皆嚷嚷着要去,迟布衣兴致也高,聂然与众人分别,目送他们走出巷子尽头,直至再也瞧不见。她失落地收回目光,转过身,抬手轻轻敲在黑漆木门上。

    清脆的声响贯穿耳膜,这一刻,聂然分外地孤独。

    尽管前一刻还跟人热闹交谈,可是她的另一个身份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时刻警醒着她,令她陡然从轻松的情绪中抽离,孑然一身,形影相吊。

    聂然抿了抿嘴唇,知道这是自己心中的死结。

    从五日前迟布衣高歌“莫知我哀”的那一刻起,她就清楚明白地知道了这一点。

    同时她也知道,她堪不破。

    这一点,聂然并不打算否认。

    冲打开门的仆役点点头,聂然收起伞,伞柄朝对方递过去,这是从沈园里借的伞,人回来了,伞也归还。

    随后,她拂了拂宽袖,走入绵绵的雨丝中。

    这场春雨下得很细,好似从一根纤细的丝线里,再细细地抽出七八十根,由天空洒落,细得几乎感受不到它们的存在,只有在雨中站久了,才会陡然惊觉,身上蒙了一层酥软冰凉的湿意。

    聂然走在雨中,很想趁这个机会找一点杨柳岸晓风残月的哀伤请调,但神情古怪地琢磨了一会,她反而笑起来:注定玩不来这一套,反倒是成了排解抑郁的途径。

    雨中走了一会,心情放松许多,聂然忽然停下脚步,目光停留在前方的二层小楼上,烟雨里,简简单单的小楼,也晕染开江南春晓的味道。

    这栋小楼她几天前便途径瞥见过,当时没怎么留心,今日听迟布衣提了书楼,此时想想,沈园里多是单层结构的建筑,可以称得上楼的,似乎就只这么一处。

    书楼的外观很素,素得无一寸花纹装饰,如同一张崭新洁白的纸,没有被涂抹上本身以外的颜色。

    忆及迟布衣所言,聂然犹豫片刻,朝书楼走去。

    楼阁一层的门是开着的,后前拦了一道天青色的帘子,门前的角落里,坐着个白衣青年,正一手握着龟甲,一手拿着刻刀,低头在龟甲上刻字。

    迟布衣曾说过,除了他之外,另一个得意进出书楼的,是一个姓何的食客,平日都留在书楼中,大约便是眼前此人。

    聂然一靠近,那何姓食客便放下刻刀龟甲,抬手做了个拦阻的动作,道:“阁下留步,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

    聂然如今才看清他的脸容,那是一张白净的脸,眉眼有些女性化,温吞的神情显得很是软弱,他放下龟甲的时候,聂然瞥见他的掌心有一抹嫣红,色泽极深极浓,仿佛争春的艳山红,乍然绽放在白皙的手掌上。

    被人拒之门外,聂然本想扭头离开,但想想又不甘心这么走掉,她弯下腰,双手扶着膝盖,目光与何姓食客平视:“要怎么才能进去?”

    迟布衣虽然有进出的资格,但却并不清楚具体标准,聂然心想这个长期驻守的人大约会知道得多一些。

    何姓食客淡淡道:“你倒是头一个问我的人,其他人不是硬闯,便是送珍宝给东家……但他们都不够格,能进入此地,必须在某一方面的造诣登堂入室,足以开立宗派,你若是会文,便写一篇文章,你若是善画,便画一幅画卷,这些交给东家评断……”

    何姓食客一边说着,就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好似故意打他耳光一般,堂而皇之地从楼内走出来。

    那少年容貌普通到了极点,平淡的眉眼丢进人群里,半天找不出来,他衣着朴素,但只看那从容行走的姿态,便不会有人将他错当作仆役之流。

    聂然挑了挑眉毛:“这又是谁?就我所知只有你和迟布衣,以及沈园主人能入内,别告诉我他是东家。”那夜里,她虽然没看清东家的脸容,却可以从声音和身形推断出他的年龄在二十五到三十五之间。

    何姓食客有些郁闷地看着那少年:“行露,你听见我说话,就不能迟一些出来么?”埋怨完那少年,他转过脸来对着聂然,又恢复了淡漠:“他是东家的义子,自然不算是外人。”

    义子?

    聂然又是一挑眉:“我听说东家的义子不是这副模样啊。”她听小丫鬟描述东家养子的形貌,可不是这么一副丢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大众脸,“你们东家有几个义子?”

    何姓食客咧了咧嘴,干脆一脸你奈我何的神情道:“我们东家的义子可多可少,有时候是一个,有时候是五个,只要年不满二十,身份来历不明,且东家看得上的,都可以是他的义子。”

    说完他冲聂然眨了眨眼:“你也可以的。”

    聂然哭笑不得,心说这家伙都被逼得开始胡言乱语了,她只能到此为止,虽然还有些遗憾,却也知道强求不得,正待转身离去,忽然那被称作行露的平凡少年张口道:“且慢,阁下可是聂然?”

    聂然微怔,点了点头。

    行露微微一笑,顿时显出与年龄不符的老练风度:“东家对我交代过,您是他带回来的客人,身份自然与旁人不同,不过二楼存放有一些机密账册,您不可上去。”

    亲自送聂然进楼,行露再返回门口,对一脸迷惑不解的何姓食客施了一礼:“这是东家的交代,烦劳何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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