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贩,这些小贩平时并不在此地出现,只专拣着科考几天,向考生兜售制式完全符合考场规定,但是质量却不敢恭维的考具。
而考生因为迫在眉睫,有大用处,不得不花几倍乃至十几倍的大价钱,买下这些陈旧的东西。
等三日后考生考完出来之后,这些小贩又会以极为低廉的价格,向考生购买回来,等下一个三年后,再继续从新一届考生身上捞油水。
这笔生意,虽然间隔长,三年才能做一次,但好处却是可以在短时间内以小额投入换来十倍以上利润,油水十足。
一名官吏专门负责器具,另外一名,则令考生脱去外衫,仅着中衣,伸手在其身上捏捏摸摸,几乎全身都摸遍了,检查是否有夹带。
被检查的考生本人,虽一脸羞愤屈辱,却也不得不强行忍耐。
聂然看得不由乍舌,这儿考试的检查,可比前世要严格,前世考生入场之际,也不过就是检查一下笔盒笔袋,却没有过如此细致摸索的。
为了防止有人作弊,南楚对于科考,自有其一套规矩,倘若你不愿遵守,很容易,不考便是。
倘若发现有考生作弊,不仅剥夺其考试资格,终生不予再考,还会将其拖进小黑屋,给他吃一顿饭。
这顿饭不是普通的美食佳肴,饭菜都是翰林院里用不完的陈旧纸张,而茶酒则以劣质墨水代替,让这不规矩的考生吃半肚子的纸,再喝半肚子的墨水。
每逢春试阶段,若是在路上瞧见谁张嘴一片乌黑,那么此人多半是被抓住考试作弊的。
而在这样严格的关卡前,几乎没有能女扮男装蒙骗过关的可能,以聂清玉之能,当初走的也是举荐而非科举路线。
聂然一边看门前的检查,一边心中胡思乱想,忽然她面色一变。
等等!
举荐?!
她先前所看卷宗记载,多半记叙简单,并且只记载表面事实,不会深刻剖析内里原因,是以聂然当初看聂清玉晋身官场的记载时,看到她先以文采扬名金陵,复又因这名声,被推荐为官。
着看起来好像十分正常,但如今想来,却是十分地不正常。
为了防止有替考,夹带,身家不良伪造身份者混入考场,对于士子的检查,如此严苛细致,那么举荐呢,难道举荐成为官员,对于荐官的身份核查,反而会比科考放松不成?
聂清玉在官方记载中的身份,多有不尽不实之处,难道居然没人能查出来?
她是怎么混进官场的?
心中充满疑虑,聂然也无心继续旁观,转身吩咐招英回去,便当先迈开步伐。
没等走开几步,忽然间,如雾一般的雨幕里,几道雪亮的光撕开春意多情的缠绵,伴随着冲刺的影子,凌厉无匹地,朝聂然刺了过来。
这几道影子,有的翻过墙头,有的来自街角的阴影,有的从等候检查的士子队伍中冲出。
前后左右上,一共五个方向,配合精准而巧妙,同时刺向聂然。
其中一人是正在向考生兜售考具的小贩,另一人是等待检查的考生,还有两名原先只是路上的行人,而从墙上高高跃起,举刀劈下的那人,一身衣衫都贴在身上,大约已经在墙头埋伏了许久,淋了个通体湿透。
这变化来得太突然,聂然甚至来不及害怕,脑子里便瞬间拥挤了数个念头。
第一个想法是:刺客?
接着又想道:怎么有人猜到她今天会来看考试,特意埋伏在此处?
而在念头电转之间,雪亮的刀刃,已经迫近她眼前。
第三十五章 刺客,明天见
更新时间:2010-2-3 23:56:03 字数:2410
刺杀来得太过突然而猛烈。
前一刻,准备进入科场参考的士子,还握着妻子的柔荑,信誓旦旦地保证,他一定会金榜题名,让妻子也一同荣耀。
前一刻,小贩还抱着一卷铺盖,向一名士子推销,告诉他在科场三天,夜晚的防寒是多么地重要。
前一刻,道路上的行人,一个神色恹恹,似是精神不好,一个则新奇地探头探脑,往士子队伍这儿瞧。
前一刻,被雨水浸湿的黛青色墙头,树冠茂盛繁密,被雨水打湿的绿叶,还那么地安静祥和。
然而只是一瞬间,顿时变得不一样了。
士子陡然从妻子的袖子里抽出一柄刀,而他的妻子,则正好与他错身而过,与另外几名小贩一道,挡住几名原先混在科考人群里,此时却也想冲出来的人。
那几人一时间没法追上,只有出声示警:“聂相当心……”
然而动作却比说话的声音更慢。
“聂”字方出口,士子打扮的刺客,已经冲出三四丈距离。
虽然五人同时出手,但由于各自距离不同,到来最快的,却是从上方袭来的刀光。
雪亮的刀光,凌厉斩下,直落向聂然的头顶。
而稍迟一些的,则是那名原先神色懒散恹恹的路人,很快刀光也到了眼前。
聂然只觉得腰上被人一揽一带,便与招英换了个位置,他抓起腰间套着剑鞘的长剑,先上举一格一带,将对方的刀势带得偏了一偏,接着才侧身同时闪过两道刀光。
虽然二人失手,但他们并不担心,因为招英仓促接一招避一招,身体已经失去平衡,而他们同伴接下来的逼近,也不过就只半个呼吸的功夫而已。
然而预期中的援助并未到来,两人反而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哼,一声金铁交戈之声,以及一段极为悚然的,好像纤细铁器在极短时间内密集插入人体的声响。
下意识转头看去,二人脸色大变。
只见那士子打扮的刺客,被一个容貌清秀青年拦住,青年的面相显得有些软弱,然而挥刀的动作,却极为狠辣,带着炽烈的狂气,比刺客更像刺客。
而装成小贩的刺客,则很干脆地晕倒在地,一个雪衣白发的少年,几乎是纤尘不染地,神色冷漠无辜,抱膝蹲在刺客背上。
至于另先前那探头探脑的路人,身上已经被密密麻麻的箭矢插成刺猬,至于这些箭矢的来源,此时道路两侧的楼上,大开的窗户里,露出身穿黑鳞甲的羽林军士兵,每一个士兵的手上,都拉开了硬驽弓。
攻击是一瞬间,溃败也是一瞬间。
聂然还没来得及恐惧,而一旁的士子们还没看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陡然出手的刺客,又陡然被更强的力量所压制。
被招英护在身后,聂然眨了眨眼,这才慢慢地呼出凝在胸前的一口气,同时不由苦笑。
聂清玉这个位置,果然十分不好坐啊。
她心血来潮,想暂时抛开丞相的身份出来走走,轻装简行,只带着招英一人随从,但事实证明,倘若真的只带招英,那么现在恐怕躺在地上的人,不是刺客,而是她。
看了一眼那名死去的刺客,鲜血他身上插满箭矢,鲜血缓缓地自他身下流淌开,浸入黛青色的石板缝隙里,给清新的春雨中,添了一抹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聂然心口微闷。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坐在这个位置上,便不可避免地会见到鲜血,不管是自己人的或是敌人的,但真正亲眼看到时,她还是会心里不舒服。
不知从前的聂清玉是怎么克服这一心理障碍的?
暗自摇摇头,聂然转移视线,看向他处。
最紧张的一刻过去后,剩下三名尚清醒的刺客,以及假妻子假小贩们,也都先后成擒。
这个局面,并不是由一人造就的。
因为身份金贵的小聂丞相打算微服外出,又不愿太多人跟随,因此丞相府中,几方人都分别针对她的安全做了安排。
混在科考队伍里的那部分是招英的安排,他调动丞相府中最精锐的侍卫,分别打扮成小贩,士子,守卫科场的官兵,以便随时应对意外。
何田田是行露四人的安排,他们虽然只派出一个人,但就算没有别人,以何田田一人之力,也足够暂时挡下几名刺客的攻击。
埋伏在楼上的羽林军,是迟布衣的手笔,他借来聂然的兵符,调动羽林军的弓卫,一直从丞相府外,埋伏到考场之前。
然而最令人吃惊的,却是看起来不声不响,平日深居简出的凰真。
既没有丞相府侍卫的忠诚,也不如何田田狠辣,更不像羽林军弓位那样行动整齐划一,他做的事很简单,就只是飞快地冲过来,敲了一下刺客的脑袋,然后,一切都解决了。
聂然眼力不够快,也被招英遮挡了一部分视野,听招英说了整个过程后,她十分吃惊地望着凰真。
她从前仅从云之口中,得知凰真身手高明,却不料高明到这样的地步。
不管是招英还是何田田,都没能像他一般干脆利落地干掉刺客。
凰真的出现,不在她知晓的保护计划中,如今想来,大概是云之特别派遣来的。
聂然看着凰真,容色如雪的少年,神情冷淡漠然,虽然同样是出手对付刺客,但不知为何,聂然却惟独望向他时,心中好生欢喜,如水一般的温柔笑意,细细慢慢地荡漾开。
就连先前瞧见死亡的不适感,也跟着淡去不少。
因这一番冲突已惊动其他士子,聂然大大方方地站出来,朝士子微微一揖:“此事纯是几名刺客混在诸位之中,企图谋刺本官,惊扰诸位了,还望各位国之栋梁不要将此事放在心上,尽心应考。”
言罢她转过头去,低声吩咐招英善后,随后笑吟吟地拉起凰真:“回家吧,方才谢谢你啊。”
何田田早已悄然离开。
丞相府侍卫,以及羽林军军士片刻间整好队伍,尾随而去。
只留下一群又惊又怕的士子,望着聂然背影,议论纷纷,议论之间,也有些荣耀和意外的欣喜。
不管小聂丞相为人如何,但其位高权重,以及才气纵横,却是不折不扣的事实,这几乎是每个读书人的终极偶像和梦想。
然而名满天下的聂相,居然会冒着被刺杀的风险,屈尊来看他们考试,就不知其是否看上他们中的哪一位。
更令众人吃惊的是,传闻之中积威深重的小聂丞相,竟是这样一副,温柔清雅模样。
……
走在回丞相府的路上,聂然随口问了招英,过去聂清玉被刺杀的频率,得到的回答叫她乍舌不已。
在聂清玉斗争最激烈狠辣,得罪人最多的时候,她的生活几乎就是一场又一场的刺杀组成的,居所几乎每天都遭到刺客的光顾,而她本人,每天不是正在被刺杀,就是走在被刺杀的路上。
这简直就是“刺客,明天见,刺客,天天见”的真实写照。
也亏得聂清玉心理承受力强悍,若是换了她,恐怕早就受不了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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