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臣_分节阅读44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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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抹笑,似是有些讥诮,也不知是笑人,还是嘲己:“大局为重。”

    聂然一怔。

    没等聂然深思,他又接着道:“但凡为了大局,可以牺牲私利,不管是他自己的,还是旁人的。”

    数年前,宁凤潮便是如此,数年后,宁凤潮依旧如此。

    如今宁凤潮的大局,应该便是为家人复仇杀死聂清玉,以及重振宁家,这两个目标,都需要耗费大量的心力,他的每一分力量,都会为了这两个目标服务,不会浪费在无谓之事上。

    即便冒着被聂然找到的风险救回宁白,一个被娇惯着长大的孩子,亦不能给他任何助力,权衡利害之后,宁凤潮断然舍弃了宁白。

    聂然听着有些不对,质疑道:“听你的口气,好像认识宁凤潮?”

    云之微微笑道:“这不过是善谋善断者的些许共通之处,因思虑过重,性情难免失之凉薄,如是易地而处,我约莫也会与宁凤潮一般无二。”

    无形的寒意不知不觉地笼罩上心头,聂然怔了许久,才慢慢摇头道:“我不相信。”

    倘若这是真的,那么宁白未免太可怜了。

    仅仅是因为没有用处,就被唯一的亲人遗弃。

    她也曾经被遗弃,所以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滋味。

    那是绝望之后,更深的痛楚。

    见聂然不赞同,云之也不怎么放在心上,他摆了摆手,继续低头瞧着书本,口中漫声道:“小聂若是有兴致,便与我赌上一赌,等待数日,宁凤潮非但不会援救宁白,他甚至不会派出任何人,彻底断绝小聂你从宁白身上找到他的念头。”

    ……

    七日后,聂然重回书房,瞧见书架边的人影,叹息道:“我输了。”

    她真讨厌大局为重的家伙。

    ……

    宁白睁大眼睛,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那几日以来一直尾随他的少年,在有人前来交代了几句话后,就跟随那人离去,甚至,再也不曾多看他一眼。

    离开丞相府的第一夜晚上,他们在客店投诉,两人共用一屋,宁白睡床上,凰真则靠坐在墙边,那是他最后一次试图逃走,好不容易挨到半夜,悄悄坐起来后,他对上雪发少年清亮的目光。

    自那日始,他彻底放弃了独自逃走的念头,乖乖地等二哥前来相救。

    他等了一日又一日。

    第一日,二哥应该还不知道他被放出来了。

    第二日,二哥应该还在观望,筹划如何避开聂相的陷阱。

    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第六日,第七日,二哥应该都在为了救他而作准备。

    但是今日凰真转身离去,让他再也没法自个骗自个:二哥根本就没有想救他。

    因此,他对丞相府而言也没有用处了,所以连日来一直跟随着他的凰真,再也不多看他一眼。

    正如同去年的冬日,在处刑场上,他望着面前的毒酒美食,恐惧得几乎要晕倒过去时一般,二哥始终不曾伸出援手。

    此时分明是温暖的春日,宁白却仿佛又回到严冬一般,全身冷得发抖。

    第六十一章 倚天剑屠龙刀

    “对不住,云之。”

    书房里,看着书桌另一侧长发锦袍的男子,聂然无奈道歉。

    她耗费七日光景,只证明了一件事,便是宁凤潮真的可以狠得下心来,不理会他唯一亲人的生死。

    而后她下令撤回凰真,改为暗中监视,可接下来四五日,依旧是悄无声息,倒是因为她这边不再出面,导致宁白的麻烦随之而来。

    头七日凰真跟着宁白的同时,亦有暗探在附近随侍传唤,不管是吃饭,住店,都有人代为付账,而即便是有人见到凰真天生异相,欲上前寻衅,要么被凰真毫无感觉地打晕,要么在靠近前就已经被其他人给处理掉。

    然而凰真离开后,派出的人只能暗中跟随,不能留下出手的痕迹,遭殃的便换成了宁白。

    当宁白与凰真一道时,旁人大多只注意到凰真的奇异容貌,但当只剩下宁白一个人的时候,一个秀美如玉的小孩子,孤零零地,茫然无措地走在街头,简直就似一个醒目的指向灯,坊间那些轻薄无赖的浮浪子,恶少年,见到这么一只无人保护的小绵羊,便不免出于各种目的前去骚扰。

    不堪骚扰之下,宁白曾试图求见过去曾与宁家有过交往的权贵,然而官场之上无一不是人精,没有被聂清玉清洗掉的,都已经投靠了聂清玉,好一些的便是闭门不见,坏些的直接将宁白绑了送回丞相府,于是又要聂然下令释放。

    碰了几次壁,宁白知道如今不可能有人帮助自己,只有继续在金陵游荡。

    又过数日,聂然终于看不下去,又派人给了宁白一笔钱,劝他离开金陵,到外地的小地方独自生活,接着便撤回暗中监视的人手,彻底放弃从宁白身上找线索。

    严格说来,她并非没有更进步一的手段,只是在不愿伤害宁白的前提下,许多手段都被遏制住。

    作出释放宁白的决定,便意味着距离云之的药又退了一步,下令之后,聂然第一件事,便是来找云之道歉。

    云之今日手中的书册换成了一本市井坊间小说,仿佛正看到精彩处,一动不动地应道:“小聂勿需如此,我早已说过,宁凤潮素来可以为大局牺牲小利,宁白存在与否,与他毫不相干。”

    聂然有些不甘心地道:“难道我若是伤害宁白,他也依旧无动于衷?”

    前世看电视电影,时常可以看到这样的情节,坏人抓了主角的亲友或恋人,要挟主角做什么事,主角多半都会毫无反抗地上钩,那时候站在主角的那一面,很是为主角的顺从不痛快,可是如今立场转换,她却成了那个要挟别人的人。

    大概唯一的区别是,她无法像一个真正的反派那样,肆无忌惮地伤害人质吧。

    有人给她提过这样的建议,每天割下宁白的一部分,送到城门口示众,第一天头发,第二天手指,接下来每天一根,十根手指割完后,就轮到五官,不信宁凤潮不出现。

    云之终于分出一丝注意力,抬头失笑道:“这是狡童教的吧?这不管用,宁凤潮既然能狠下心不理会,便是已将宁白生死置之度外,死得痛快一些,与死得难过一些,并无多大分别。”

    略一沉吟,他想了想,合上书册,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深蓝色的封面,这等坊间流传的小册子,因贪图薄利,纸页粗糙,反更衬得手指光润秀致:“这手段乃是下下之策,绝不可取,一来收效不大,二来,易于予人血腥暴虐之意,若是用出这等手段,丞相府的名声怕是会更为严苛。”

    并非仁慈之故,乃是因为要考虑在民众中的影响。

    似是想到什么,忍不住低头又笑了笑,云之摇了摇头。

    聂然见状奇怪道:“你笑什么?”

    云之含笑道:“我其实有个法子,只是小聂你多半不会用,我也不曾宣之于口。”

    “说来听听。”

    “宁白不是不能动,而是要看怎么动,挟以为人质,这不过是损己利人的最下等的策略,中策却是,先行构陷,令其犯下丧德败行天大过错,再以追究为名,伤害处刑,如此一来,不光显得名正言顺,就连宁家声望,也会被牵连,宁凤潮可以不在乎宁白,却不能不在乎宁家声名受损,如此一来,他必有异动。”

    聂然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是中策,忍不住追问道:“那上策呢?”

    身体放松,舒展地靠在椅背上,云之回避聂然的问话,悠然地道:“事实上,小聂你从前构陷宁家谋反,着实太急躁了些,人共皆知,谋反之事,不过是朝堂波诡,若是肯花费些心思布局,先将宁家陷于真正的不义之地,待你除去宁家后,不但声名无暇,反而将饱受尊荣爱戴。”

    他的声音温柔,充满了致命莫测的诱惑力:“至于如何构陷,也十分容易,宁家是大家,难免有不成器的旁支,怂恿滋事,引诱贪墨,占人田产,霸人妻女,杀人性命,积少累多,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聂然急叫:“停!”

    云之微笑住口,笑吟吟地望着她:“如今你该明了,为何我不愿为你出谋划策了吧。”

    而与他对视的聂然,却是一身冷汗。

    她十分地,彻底地,完全地明白了。

    从宁白说到宁家,简单地举了两个例子,有一些共同点。

    第一,不仅是要从肉体上杀伤敌人,更要从精神上,舆论上彻底将对方踩进泥沼里。

    第二,为了将对方踩进泥沼,首先要利用弱点和人性的阴暗面,诱使对方犯错。

    第三,都会有无辜的人受到牵连伤害,想要引出宁凤潮,就要以彻底牺牲宁白,想要漂亮地毁灭宁家,要用无数无辜者的幸福去开凿这个泥沼。

    云之提倡采用的手段,不可谓不强大,最大限度地损伤敌人,也最大限度地维护自己。

    甚至,在击倒敌人的同时,可以获得巨大的良好声望。

    这简直就是,杀人放火之后,还能领锦旗。

    只有一个前提:愿意舍弃良知。

    所谓师出有名,只要打着大义的旗号,那么暴虐也会被掩盖。

    简直就是倚天剑屠龙刀,无往不利,无坚不摧。

    好一会镇定下来,聂然肯定地说:“不论如何,宁白我还是放了,我不能那么做,云之,对不住。”

    神兵利器,她用不起。

    第六十二章 所谓琥珀丹朱

    尽管事关自家性命,但云之却没有丝毫焦急愤怒之色,仿佛断掉的,不是他救命灵药的线索,他饶有兴趣地望着聂然,道:“你是真不记得,招英也不曾提醒过你么?”

    他语调中,隐约有些奇异味道。

    这样的语气,聂然心中有些不妙预感:“提醒什么?”

    微一沉吟,云之点了点头道:“是了,定是如此……”他前一句是自言自语,温柔的嗓音微低,好似和缓的风徐徐地打了个旋,接着又恢复平常语气,对她道:“你中了毒。”

    他叹息一声,便将她第一次见尘芳后,他如何从凰真口中得知琥珀丹朱之名,又如何设法探测她体内有毒,慢慢地道出。

    他神情从容,声音娓娓,聂然此时的心神还有些残留着方才的激荡,此时受到比先前更大的冲击,一时间脑海中一片空白,居然什么都想不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聂然才逐渐恢复思考的能力,先怀疑地望了望云之,又低头打量自己的身体。

    这些日子以来,她作息正常饮食规律,身体无病无痛,一切有如常人,却忽然有人告知她,得了不治绝症,换做任何一人,第一反应都不会相信。

    可是云之也不像是要骗她的样子……

    回想沈开等人的举动,似乎也因此有了合情合理的解释。

    假如只有一份救命灵药,她和云之都需要的话,给谁?

    因为怕她参与争夺,所以沈开等人才瞒着她动手,先下手为强。

    事关自家生死,聂然面色变得有些凝重,她原以为云之不过七八年好活,已经是相当短命,偶尔还会有些同情,怎么到头来她才是最倒霉的那个?

    为什么这么重要一件事,招英却没有告诉她?

    越是思索,便越觉得这件事可能是真的,聂然彻底地清醒冷静下来后,随之而来浮现心头的,便是一丝丝静默而未知的恐惧。

    与她前世突如其来地被失控的卡车撞死不同,那时候她甚至来不及害怕,身体被剧痛主宰也只是一瞬间,反而是醒来后发现到了陌生世界,变成另外一个人,更让她难以接受。

    可是这一回,仿佛上天犹不知足,非得教她彻底体验一番死亡的阴影,换成了一种慢性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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