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
她是应该威严地装上司呢,还是和蔼可亲地问候伤势?
聂然正拿不准该说些什么好,躺在床上的人却已经慢慢地坐了起来。
虽然身上有伤,但谢鲲鹏剑眉一扬,依旧沉着地支撑起身体,盖住肩头的丝被滑落至腰际,有力的肩胛背脊好像张开的弓弦一般,韧性地绷紧,仿佛随时可以从床上跳起来,暴起伤人。
他直视聂然,冷淡道:“属下有伤在身,不能起身谢恩,请聂相宽恕。”
观他动作,仿佛好像完全没有受伤一般,身体内收敛着随时可以绽放出来的暴烈的力量。
但他毕竟还是受了重伤,说完之后,便有些支持不住,忍不住闭上双眼。
趁着他闭眼的时刻,聂然连忙扭头望向招英,以眼色询问。
招英口中的谢鲲鹏,应该是忠诚的部下,可如今情形,却怎么也非如他所言……见招英也是神色迷惑,聂然叹了口气,明白又是聂清玉隐瞒的事。
即使心腹如招英,聂清玉亦隐瞒了许多隐秘。
聂然思索一下,摆了摆手,示意招英退出门外等候,看着门合上,身后传来谢鲲鹏生分疏离的嗓音:“英大人不知道聂相与我的协定么?如此是我疏忽,但我们早已有言在先,在外我会忠于聂相,但若是在自己家中,私下见面之际,我可不拘礼数。”
聂然笑了笑。
原来聂清玉每次来见谢鲲鹏之际,都是单独会面,是以招英无从得知这两人的真正关系,只当谢鲲鹏也是与他一样,忠诚于聂清玉,却不知年轻的羽林军统领,并没有真正臣服任何人。
然而到了这个关头,聂然也是骑虎难下,只有维持着一副胸有成竹的平静神态,静静地望着谢鲲鹏。
这边聂然不说话,谢鲲鹏那边反而嘀咕起来,虽说缺乏尊崇,但他也绝不敢小瞧眼前宛若无害的清隽少年,他比寻常人更深刻的了解,聂相有多么可怕。
聂然一直想不出该说些什么,心里暗暗着急,毕竟除了当事人,谁都不知道聂清玉与谢鲲鹏有过什么协定,尽管心中猜疑不定,但她如玉的面容上,只表露出一派波澜不兴的平静。
这份平静,让聂然看起来有些儿高深莫测,谢鲲鹏这边反而自己增加了无形的压力,他皱了皱眉,想起聂相过往手段,越发地戒备,揣度聂然此际要打什么主意。
两人一个装深沉,一个真深沉,也不知僵持了多久,毕竟谢鲲鹏对聂清玉的忌惮深些,终于忍不住先开了口,缓解僵硬的气氛:“聂相,昔日我遭人诬告,身陷囹圄,朝中无人援我,家人避我如蛇蝎,唯蒙你相救,我一直十分感激,但近两年来,我为你不惜向宗室皇族挥剑,这份恩情,也算是还了,是也不是?”
他目光仿若提剑直指,冷冷地望着聂然:“我谢家数代皆受南楚恩情,我助你篡权,本是不该,只是聂相你才华太过,纵观萧氏上下,无一人可与你抗衡,我若是与你为敌,十有九败,纵然天幸胜了,亦是惨胜,若我南楚内乱两败俱伤,难免给北魏可趁之机。”
虽身为武将,但谢鲲鹏毕竟出身名门,词锋锐利果断中带几分从容尔雅,纵形容狼狈,亦是风度非凡。
聂然在心里悄悄地松了口气,好在谢鲲鹏肯主动说话,否则她真不知该如何收场是好。
实在拿不准聂然打的什么主意,谢鲲鹏重伤未愈,也不想太过耗损心神,只简洁的下了逐客令,道:“我与聂相往日协定依旧如故,以兵法战阵相较,只要我一日未胜,便一日忠诚,今日我心神大亏,无法凝神,带稍加调养,便会邀约与你。”
聂然几乎是面无表情的走出谢家,面无表情地上了马车,待马车再度行进后,才面无表情地,转向一直担忧不已的招英:“你的兵法怎么样?”
招英道:“略知一二。”
“能不能胜过谢鲲鹏?”
招英毫不迟疑道:“那绝无可能,谢鲲鹏自小精研兵书,我却是只学了五六年,尚且分心他顾。”
即便谢鲲鹏天资不如招英,在一个长期专心,一个短期分心的比较下,也是前者易于取得优胜,更何况,谢鲲鹏的天分本就出类拔萃。
“那么,若是羽林军与你的金陵护城军开战,你有几分胜算?”
这一回,招英略微考虑了一会,剑眉微错道:“不足三成。”
虽说护城军的人数略多于羽林军,可是论起军士素质,以及将领带兵的手段,却是谢鲲鹏胜出良多,说是三成,已经带有幸运的成分在内,“聂相何出此问?”
聂然苦笑着将房内的说话,以及自己的推测说了一遍,末了摊了摊手道:“若是从前,那倒无事,只是如今的我,怎么应付谢鲲鹏的兵法战阵?”
虽说纸上谈兵这个成语因为恶劣的历史事实已经成为反义词,但若是想要模拟研究战争,却没有比这更好的法子,毕竟,谁也不可能只为了一场探讨,就真的发动大批军队厮杀战斗。
谢鲲鹏与聂清玉的比斗方式很简单,以某处的山河地理图为预设战场,拟定双方所具备的条件,接着将每一步部署决策写出来,再亮给对方,结合双方的决策来判断战争的结局。
虽说只是纸上谈兵,但所需要具备的知识和才略却不是聂然现在可以应付的,然而谢鲲鹏所处的重要地位,却容不得她拒绝或低头认败,这与宁凤潮暗中的刺杀是不同的,谢鲲鹏所拥有的,是紧紧握在掌心的兵权。
如今聂然所能想到的紧急补救措施,便是找一个枪手代劳。
一回到丞相府,聂然直奔去寻迟布衣,开门见山的说了自己的疑难。
迟布衣沉吟良久,终于露出一丝无奈苦笑:“聂相,在下确实博览群书,也曾熟读兵法,兵法要诀倒背如流,可在下毕竟是一介白身,不曾亲临战场,若论临敌机变,恐怕却不是谢鲲鹏的对手。”
若是比较之人是另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人,他或许尚有自信,但对手是身为名将的谢鲲鹏,迟布衣就算再怎么骄傲自负,也不可能认为自己能在对方专精的方面战而胜之。
“不过……”
迟布衣顿了顿,与其有所转折,他还未出口,聂然便已经猜到,他要说些什么。
狡童四人是迟布衣调教出来的,自是不用指望,可事实上,丞相府中,还有一个人,或许真的有机会胜过迟布衣,因为聂然这些人,谁都不曾见过他才能的底限。
可是,那人不会出手。
第六十五章 三十三卷轴
在丞相府中,收藏有聂清玉与谢鲲鹏往次的对战记录,招英从上锁的木箱里找出来,聂然翻阅之后,方知她本以为已经尽量高估了这种较量的难度,却不料依旧估得不够高。
谢聂二人所模拟的是真实的战役,又兼二人身份特殊,所能得到的军中情报比其他人更多,可以在更多方面考虑。
地形地势的利用,天候的变化,粮草的补给,军械的差距,麾下将领的才能,士兵的损耗,各种战术的采用,间谍探子的安插,情报的预测,伏兵奇兵,谋略制定与执行……这些都是决定胜负的因素。
战局时刻在改变,决策也因各种条件的变化不断修正。
聂然翻阅之际,迟布衣与招英都在旁提点,讲解看不懂的地方,是以聂然并没有花费多大心神,可一连看过几场战役后,三人都陷入极大地震惊之中。
尤为不安的是,这些战役推演记录,是有时间标注的,谢聂二人第一次进行战场推演时,谢鲲鹏被聂清玉轻而易举地杀的惨败,那时候应该还是五年前,聂清玉初到金陵不久。
而之后数年,谢鲲鹏不断进步,一直到距离现在时间最近的最后一场,便只是以微弱劣势落败。
即便是聂清玉本人,也不能担保下一次一定能够取得胜利。
招英吃惊于谢鲲鹏的强大优势犹在他预料之上,他只当聂相无人能及,却不料有一个人可以在军阵上与聂相平分秋色。
迟布衣却吃惊于聂清玉的才能,因为按理说聂清玉一直以来只担任文职,进行波诡的勾心斗角,从不曾亲上战场,但却击败了有实战经验的谢鲲鹏,其在推演中的表现面面俱到,完全不像是远离战场的文官。
迟布衣对自身有着充足的自信,坚信只要他愿意,在同等近似的条件下,学习任何东西都不会比旁人差,活到如今也只有一个来历不明的东家曾彻底将他击败,即便是聂清玉,他虽然承认其手段,却不认为自己比她差,可看到眼前的推演记录,令他禁不住有些动摇。
看清楚实际情况后,三人都彻底的认清,若是没有相匹配的才能,下一场推演,输掉的一定是聂氏。
沉默良久后,聂然发出声音:“事到如今,两位有何建议?”
迟布衣迅速整理了一下脑海中的思路,果断道:“即便你输了推演,在短期内,谢鲲鹏纵不忠诚,却也不会谋反。”
既然胜机渺茫,那么从现在起就必须开始考虑落败后的发展。
对一个国家而言,军队固然是武力保障,但只有军队也是不够的,内政若是混乱,也很容易给外人可趁之机,在没有确实有效的方法解决这个问题前,有着清醒认知的羽林军统领不会做出自毁长城的举动。
非敌非友之间,有一个词叫中立。
但饶是如此,这已经是对丞相府利益的损害,失去了谢鲲鹏的鼎力支持,今后聂然说话的力度,都会弱上不少。
若是以这个局面为基础考量,今后的许多行政编制,都需要做出相应调整,这是一个相当巨大的工作量。
顿了一顿,迟布衣又道:“这只是未言胜先言败,聂相为何不去问问东家?”未战已败,如何甘心。
聂然怔了一会,还是慢慢地摇了摇头,道:“东家不会出手,我亦不会去强求他。”
就此定论。
接下来数日,便在等待与阅读中度过。
虽说临阵磨枪于事无补,但好坏也会死不亮也光,聂清玉留下来的推演记录都已卷轴来记载,一共三十多个卷轴,以亮青色缎子缝制成华美系带书囊,并在每一支封袋上,书写好推演此战的时间。
一共三十三个卷轴,聂然最先只抽取了跨度数年的几份,其余尚未来得及观看,等待着不知什么时候谢鲲鹏会来下战书的时候,聂然不光自己磨,还让招英和迟布衣一块儿磨,找出相应的山河地理图,对照推演中双方的每一项决策,来学习他们所使用的手段,战场得失。
即便是没有多少实战经验,但通过观摩二人过往的战局,也可以从中获益一二。|派派小说论坛 [梵 天 语] 手 打整 理|
忙碌不觉时日过,几人埋首在书房,期间云之偶有来去,见三人情状,只是微笑不语,从不开口过问。
终于在五日后,谢鲲鹏送来一张烫金请帖,请聂然在本月十五“过府一叙”。
今日已是初八,就算把还没过完的这一天算上,也不过只余下七日光景。
看见请帖,招英与迟布衣,不约而同地离开了书房。
招英已经暂时走出了丞相府,去他的护城军中熟悉军队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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