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云之的双脚,觉得思绪有些迟滞。
怎么说得好好的,忽然要走了?
也就是说,今后永远都见不着了?
为什么他可以这样地……毫不留恋呢?
聂然迟疑间,云之已经又慢慢地走回来,站立在她面前,等她开口:“想要什么,你多掂量一二吧,我只应承你一件事,不要胡乱……”
云之的声音忽然顿住,因为聂然伸出来一只手。瘦削的手腕,纤细的手指,就那么直直地探出来,非常干脆地,抓住云之一片衣衫下摆。
“那么我现在就提要求了?”非常有力果断地抬起头,聂然与云之对视的目光,是预料之外的清醒澄澈,“我的要求是,留下来,不要走。”
就这么简单。
云之的话语中,有一个潜藏的漏洞,那便是,他要离开,愿意做出允诺,可是这个允诺范围并没有排除让他留下来这一条,是以为了完成允诺,他又必须留下来。
云之看了一眼抓住衣摆的手指,关节绷得发青,用力得连衣料都有些变形。
“你方才没听清楚吗?我说的任何要求,只要人力所能及,都可以为你办到。”
“那又怎么样?”
“纵然你要当皇帝,我也可以相助,不是萧琰那种傀儡皇帝,也不是眼下的空中危楼,而是真正的南楚掌权者。”
“那又怎么样?”
“琥珀丹朱呢?不稀罕权位,但你的性命总该不会不放在心上吧?”
聂然毫不迟疑道:“既然你可以得到琥珀丹朱,为什么不为自己去取呢?在这个过程中,需要花费不小的代价吧?”
完全地……不为所动。
云之的许诺太虚幻了,她看不见,摸不着,所能够抓住的,唯有站在眼前的人。非出于任何目的,只是她非常地舍不得,这个温柔闲散的人,走到她再也看不见的地方。
她并不奢望云之留下来为她做更多的事,他本身的存在,便会让她觉得安宁平和。
两人目光相对,僵持片刻,云之忽然叹了口气,道:“既然要我留下来,那就说服我吧。”
“沈开会很伤心。”
“那又怎么样?”
“我可能会毁约不再帮行露他们。”
“那又怎样?”
“我拍我照顾不来凰真。”
“那又怎样?”
接连同样的反问,简直就是将她刚才的固执原封不动的打回来,聂然起初有些失望,可她随后看了一会云之,忽然忍不住笑起来:“你已经答应我了,是不是?”
虽然外表温柔,但这人性格在骨子里其实有点恶劣啊,分明已经让步,却还要故意在言语上为难一下她。
云之笑道:“是啊,居然给你抓着这么个破绽,但我既然应承,便不会反悔。”他很可惜地看了看身上的装扮,道:“我还当今日便可离去,特意换了容易上路的装束……”
聂然撇了撇嘴,依旧有些警惕地,抓着他衣摆不放。
“放心吧,我若是真要走,根本无需欺瞒于你,你也拦不住我。”云之微微倾身,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地拂了一下。
修长的手指仿佛在那一瞬间轻盈地弹跳舞蹈,敲打聂然的指关节,并不疼痛,可是在被控制的震动节奏中,她情不自禁地松开手来。
随意扯松衣襟,云之将自己的身体摔上床榻,侧躺着笑看聂然,道:“我有些好奇,倘若除去让我留下这条,你眼下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第七十一章 危险的种子
阴沉着一张脸,沈开怒气冲冲地敲开丞相府大门,门才开了一半,他便等不及闯进去,不顾一路上守卫们的侧目,他快步穿过几座庭院,走到一间植满了翠竹的院子里。
这些日子,丞相府的侍卫也都认识了沈开这位出入自由的新客,他们从未见过,那个看起来像是二十出头,总是笑眯眯和气的沈开,露出这样毫不遮掩的怒意。
几乎是已越来越快的步速穿过厅堂屋舍,来到静瑟的卧房内。
晨曦的朝晖透澈地洒落,煮水的泥炉已经熄灭。
云之倚坐在床边,披衣散发,慢慢地摇着一柄折扇,潇潇洒洒,悠悠哉哉。
见到云之床边的靴子换了位置,显然曾经被穿着过,沈开的面色更加阴沉,他咬着牙关,慢慢吐出两个字:“殿下。”
云之笑吟吟地应声道:“哎。”
目睹这样毫无诚意的态度,顿时,沈开的脸容变本加厉地扭曲起来。
因为天生一张娃娃脸显得年轻不够成熟稳重,沈开在商场上需要出面做主的场合,都会在嘴唇上贴两撇小胡子,让自己看起来年纪大些,方才他急着赶回来,甚至忘了卸除这一装扮,激动之时,两撇胡子掉落一半,不但没有显得可怕,反而让云之笑出声来。
沈开狼狈地抹了抹嘴唇,红着脸叫道:“殿下!”
发觉声音变调,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强自镇定了一会,道:“若非小聂丞相挽留,您便这么走了吧,您便这么厌憎我么?”
云之沉默了一会,手腕一抖,折扇霎时收拢,他轻声道:“沈开,你这不过是一时赌气的话,今后还是莫要说了,我若是厌你憎你,又怎会一直留你在身旁?”
望着沈开失落的神色,云之柔声道:“你该知道我的性子,我是北魏养鱼的战车,无情无义无血无泪,即便离开征伐场,亦难以根除昔日的毛病,有时会过于寡情,伤了身旁人的心。”
沈开静静地望着他,慢慢地,慢慢地,长出一口气。
是的,他早该知道,在云之心中,没有什么是特别重要的,任何事物都可以舍弃,即便他从小伴在云之身旁,也脱不去这个命运,他只是有些妒意,为何云之离开之前见的是聂然而不是他,为何云之愿意为聂然留下来而不是他。
仿佛看出沈开心中所想,云之微笑道:“自然是因为,我对小聂有所亏欠,谢鲲鹏这一关,看似是我帮了她,但长远而论,我却是帮了北魏。”
这是……怎么一回事?
沈开满腹疑问的时候,窗外的侧面,聂然倚墙而立,情不自禁地睁大眼睛。
昨夜得知云之要走以后,她便写信将此事告知在外奔波的沈开,希望沈开也帮忙留人,不要让云之拖着半残的身躯到处乱跑,然而得知沈开进门的神色不对后,她又担心主仆二人吵起来,便孤身前来,看看情况,然而才走近云之的卧房的窗前,却听见这样一番话。
云之帮他对付谢鲲鹏,这不过是南楚权臣和将领之间的一点小小内部矛盾,与北魏又有什么干系?
聂然的疑惑没有维持多久,屋内云之已经向沈开解释起来。
“看推演就可以知道,谢鲲鹏虽然年轻,却是一代名将,他唯一的弱点便在于不够不择手段,至今他的对手都过于孱弱,,除了聂清玉,谁都不曾给予他惨败,是以直至今日,谢鲲鹏都不曾学会那些阴戾手段。”
“聂清玉知道这一点,她在推演之中,纵然偶尔手段诡秘,却不曾有过灭绝人性的举动,只怕也是心有忌惮。谢鲲鹏极有领会战阵兵法的天分,上一轮推演中聂清玉用过的手段,下一轮他便能了然于胸甚至纳为己用,聂清玉一来不愿过早亮出最后筹算,再来,也是不愿原就与他不合的谢鲲鹏,会因她的手段更为疏远厌憎。”
相反,用了这些手段的聂然,与谢鲲鹏之间的鸿沟会加深加宽。
聂然在窗外无声地摇了摇头:这个她倒不是十分介意,倘若她还是原来那个聂清玉,需要谢鲲鹏的力量替她成就功业,确实不能这么做,可是她不是。
她迟早会抛开这个位置,如此一来,得不得罪谢鲲鹏,也不必太过忧虑。
而谢鲲鹏会不会成长为强敌,更是许久以后的事。
屋内的沈开也有相似看法:“东家此言差矣,先不说小聂丞相原本就与谢鲲鹏不合,倘若不借助你的才干,如今的小聂丞相压根没有将来可言。”
云之低笑一声道:“最关键之处,是在谢鲲鹏身上。”他幽雅的嗓音徐徐缓缓,自窗口传出:“战场从来便不是游戏之地,只要谢鲲鹏继续为将,时光流转,他迟早有一日会明白残酷手段的好处,我今日提前令他知晓,反而制约了他。”
“怎么说?”
“谢鲲鹏一直视小聂为恶,睚眦好杀的列缺也非善类,恶人的手段自然也是作恶,当有朝一日,他需要用到类似手段时,便会因小聂,弃而不用。”
聂然静静听着,忽然明白过来。
云之只做了一件事,却同时达成了数个目的。
第一,为她稳住谢鲲鹏。
第二,加大她与谢鲲鹏之间的裂痕,即便今后她出尔反尔,不想放弃丞相之位,也要多花一番功夫来重新拉笼之。
第三,也是最为长远的目的,限制谢鲲鹏的发展,让他不能成长为北魏的劲敌。
第三个目的的实现途径,用聂然的认知来看,应该是一种心理暗示,简单一些说,谢鲲鹏认为聂清玉是坏人,将来他需要用类似手段时,想起坏人曾用过,而假如他也用了,岂不是变成如聂清玉一样的人?因此,他会打心底地抗拒,放弃能够使自己获得胜利的便捷路途,如此一来,在战场上束手缚脚,便限制了他的成长。
他埋下了一颗暗藏危险的种子,或许这颗种子今后会夭折,但也有可能成长为参天大树。
云之……不,清都王最强大的是什么?
不是兵法,不是武功,不是权位,而是心计。
他能够准确无误地把握人心,甚至将爱憎这些情感也操纵在掌心,成为被他利用的工具。
只是一直以来,他的容貌,身份地位都过于出众,以至于世人的注意力被分散了,大部分人一想起他,首先想到的反而是他那张太过完美的脸,却忘了清都王曾经书写过多少煊赫的功绩。
窗内窗外都十分沉默,过了一会儿,聂然才继续听见响动,那是一把十分微妙,带点苦恼意味的嗓音:“你大约难以明了,我想帮小聂是真的,但顺手害她和南楚也是真的……”
第七十二章 花开花落年年
那把声线非常的美丽,好像温柔的水,浸透人的耳膜一般的嗓音。
“那夜我第一次瞧见小聂的时候,心中便想,若是杀了她,金陵,不,甚至整个南楚,会大乱吧。我要不要试一试呢?”那么柔弱的身躯,即便是以他如今的伤病之身,只要稍一用力,便可以碾碎。
“我带她回沈园,最初是奇怪她为何独自离开丞相府,如是发生变故,我便会想,有什么可利用之处。”轻信的跟随陌生人走,到达可以随意摆布她的地方。
“之所以将此事交托给行露和迟布衣他们,是因为我不能轻易出手,一旦由我出手,虽然也能达成目的,但必定会同时埋下我可以掌握的隐患。”
“后来小聂求我襄助她掌握丞相府,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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