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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游荡得够久了,累得不想再继续探险,于是就往回走。有两三次她迷了路走错了方向,被迫上上下下乱窜一气。最后,她终于来到了自己房间的那一层,尽管离她自己的房间还有一段路,而她也不清楚自己的确切位置。
“我相信我又拐错弯了,”她想,一动不动地站在一个墙上挂着挂毯的短走道尽头,“我不知道往哪里走,一切都多么安静啊!”就在她站在那里想着多么安静的这一刻,这安静却突然被打破了。是哭声,但是和她昨晚听到的不大一样;只是很短的一声,带着焦躁的、孩子气的哀怨,穿过墙时已经被捂得低沉模糊。“比上次的还要近,”玛丽想着,心跳开始加速,“这是哭声。”
她碰巧把手放到身旁的挂毯上,挂毯马上就弹开了,她大吃一惊。挂毯后有一道门,门往后一沉打开来,现出走廊的另一部分,梅德罗克太太正从那里走来,手上提着她那一大串钥匙,脸上一副很不高兴的表情。“你在这里干什么?”她说着,抓起玛丽的胳膊就走,“我是怎么跟你说的?”
“我拐错了弯,”玛丽解释,“我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然后听到有人在哭。”这一刻她感到非常恨梅德罗克太太,不过接下来梅德罗克太太的话使她更加怨恨。
“你根本没有听到那种声音,”管家说,“你这就回你自己的游戏房,不然我就要搧你耳光。”她抓着她的胳膊,半推半拉,在众多过道里穿梭,最后把她推进她自己的房间里。
“现在,”她说,“你待在你应该待的地方,不然就把你锁起来。主人最好说到做到,赶快给你找个家庭教师。你是个需要有人看严的孩子,我的事情已经够多的了。”她出去时把门重重地摔了一下。
玛丽去石楠地毯那里坐下来,气得脸直发白。她没有哭,而是不停地咬牙切齿:“就是有人在哭——有人——有人!”
她已经听到过两次了,早晚她会弄清楚这件事。今天早上她已经弄清楚很多事了。她觉得就好像在一个漫长的旅途上,至少总有东西来自娱自乐:她曾经玩过象牙大象,曾经看到灰老鼠和她的宝宝,它们的窝在天鹅绒靠枕里。
两天以后,玛丽睁开眼,马上笔直地坐起来,叫玛莎。
“快看沼泽地!快看沼泽地!”
暴风雨停了,一夜的风扫净了灰色的雾霭和云翳。风也停了,一片明朗的深蓝色天空跨在原野之上。玛丽做梦都没见过这么蓝的天。在印度,天空火焰般灼热;而这种凉爽的深蓝,闪亮如一面无底的湖水。这里,那里,在高高拱着的蓝色里,飘浮着一朵朵小云彩,像雪白的羊毛一样。沼泽地上遥不可及的世界现在是温柔的蓝色,不再是阴郁的紫黑,或者凄凉可怕的灰色。
“啊哈,”玛莎咧嘴一笑,“暴雨得停上一段时间了。每年这个时候都是这样。雨停上一晚上,好像从来没来过,也不会再来了。这是因为春天已经在路上了。还有好长一段路呢,不过它正向我们走来。”
“我原先以为也许英格兰总是下雨,黑着天。”
“噢!不是!”玛莎说,在一堆黑色的铅刷子中间坐起来,“根本没有这回事。”
“你说什么?”玛丽没有听懂玛莎的约克郡土话。在印度,土著人讲不同的方言,很少有人能听懂,所以玛莎的话她虽然听不懂但也并不觉得惊奇。
玛莎笑起来,就像第一天早晨那样。
“梅德罗克太太说过我绝对不能讲约克郡的土话的,”她慢慢地说,“可是不说约克郡土话,我说起话来就很费力。约克郡天晴的时候,是世界上最晴朗的地方。我告诉过你,过些时候你会喜欢沼泽地的。等你看到金色的金雀花,挂着紫色铃铛的石楠花,成百上千的蝴蝶拍着翅膀,蜜蜂嗡嗡着,百灵鸟唱着歌,你会每天太阳一出来就想出去玩,像迪肯一样整天待在沼泽地上。”
“我能到上面去吗?”玛丽低声询问。她透过窗户看着远方的蓝色,它是那样新,那样大,那样奇妙,真像天堂般的颜色。
“我不知道,”玛莎回答,“你好像从生下来就没有用过腿,我觉得你走不了五英里。我家的小屋离这儿就有五英里。”
“我想看看你家的小屋。”
玛莎好奇地瞪着她看了一阵,然后拿起她的抛光刷子,重新开始磨壁炉架。她在想,刚才这张平板的小脸显得不像第一天早上她见到的那么苦涩了。这张脸看着有那么一点点像小苏珊·安非常想要点什么时候的样子。
“我去问问我妈妈,”她说,“她是那种人,总能给事情找到解决的办法。今天该我外出,我要回家了。啊!真高兴,梅德罗克太太觉得妈妈还不错。也许她能和妈妈聊聊。”
“我喜欢你妈妈。”玛丽说。
“我想到你会的。”玛莎一边表示同意,一边继续擦着。
“我从来没有见过她。”玛丽说。
“是,你没有。”玛莎回答。她又坐起来,用手背揉揉鼻子,似乎一时迷惑了,但是她最后态度很肯定。“嗯,她是那么明理,又勤快,又好心,又干净,不管见没见过她的人都忍不住喜欢上她。每当轮到我的休息日,我走在回家的路上想着马上就可以见到妈妈,过沼泽地的时候都忍不住高兴得跳起来。”
“我喜欢迪肯,”玛丽补充道,“可我从来没有见过他。”
“喔,我告诉过你每只鸟都喜欢他,”玛莎很肯定地说,“还有兔子、野绵羊,那些狐狸。我在想,”玛莎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玛丽,“迪肯会怎么看你呢?”
“他不会喜欢我,”玛丽用她刻板冷漠的样子说,“没有人会喜欢我。”
玛莎又显得若有所思了:“那你自己喜欢自己吗?”她询问,好像真的很想知道。玛丽一阵犹豫,思考了一下:
“不喜欢——真的,”她回答,“我以前从没想过这个。”
玛莎微微咧嘴一笑,好像回想起什么家常事:
“有一次妈妈这样跟我说,她在洗衣盆边上,当时我心情不好,说着别人的坏话,她回身来对我说:‘你这个小泼妇,你就知道站在那儿,说你不喜欢这个,不喜欢那个,你喜欢你自己吗?’把我逗笑了,马上就让我清醒了。”
玛莎照料玛丽吃完早饭就走了,兴致很高的样子。她要跨过五英里的沼泽地,回到小屋,她还要帮妈妈洗涮,帮她烘烤下一周的事物,她要彻底享受、自得其乐。
玛丽知道,玛莎不在房子里以后她会更加孤单,所以她要尽快出去赶到花园里,第一件事就是围着带喷泉的花园跑上十圈。她认真数着圈数,完成以后觉得精神好些了。阳光让这地方整个变了样。沼泽地上的深蓝色高天也跨在米瑟韦斯特庄园之上,她不停地仰起脸来往远处望,想像着自己如果躺在那些雪白的小云朵上四处飘会是什么样。她走进第一个菜园,看到本·威斯达尔和另外两个花匠在干活。看来天气变化对老本也有好处,他竟然主动和玛丽说话了:“春天来了,”他说,“你闻不到吗?”
玛丽嗅了嗅,觉得自己能闻到。
“我闻到了什么好闻的气味,新鲜的,潮湿的。”她说。
“那是肥沃的好土,”他一边答话,一边挖着,“这些泥土现在心情正好,准备长东西。播种的时候到了,它心里高兴。冬天它无事可干,就闷得很。那边的花园里头,地底下的东西会暗暗生长,太阳把它们烤暖和了。过来,你能看到一些绿色的尖芽冒出来了。”
“有哪些东西会长出来?”玛丽问。
“番红花,雪花莲,旱水仙。你以前见过这些花吗?”
“没有。在印度一切都是又热又湿,下雨之后到处是绿色,”玛丽说,“我以为东西都是一夜长出来。”
“这些花不会一夜就长出来,”本·威斯达尔说,“你一定得等。它们会在这里戳出来一点,那里冒出来一点,你可亲眼看着它们生长。”
“我会的。”玛丽回答。
很快,她听到柔弱的振翅声,她立即明白是知更鸟来了。它显得非常齐洁,活泼,紧挨着她的脚跳来跳去,把头歪到一边,狡猾地看着她,她不禁问了本·威斯达尔一个问题。
“你觉得它记得我吗?”她说。
“记得你?”本·威斯达尔有些愤愤不平地说,“它清楚园子里每个卷心菜桩子,更别说人了。它从没在这里见过小姑娘,你有什么事都没必要瞒着它。”
“在它住的花园里头,地底下的东西也在暗中生长吗?”玛丽问。
“什么花园?”老本·威斯达尔嘟哝着,又变得乖戾起来。
“有老玫瑰树的那个。”她忍不住要问,因为她实在太想知道,“那些花都死了吗,还是有些一到夏天就会活过来?里面有玫瑰花吗?”
“去问它,”本·威斯达尔说,朝知更鸟一耸肩,“它是惟一知道的‘人’。过去十年没有任何人进去过。”
十年是很长一段时间,玛丽想,她是十年前出生的。
她走开了,一边慢慢地琢磨着。她开始喜欢上了那个花园,就像她渐渐喜欢上了知更鸟、迪肯和玛莎的妈妈。她也开始喜欢玛莎了,看来让她喜欢的人有很多——尤其是你过去不习惯喜欢别人的话。她觉得知更鸟也是一个人。
她来到那道盖满常春藤的长墙外散步,越过墙顶她能看到树梢;当她走了第二趟的时候,一件极其有趣、激动人心的事情发生了,这全都靠了本·威斯达尔的知更鸟。玛丽听到一声短鸣,朝左边的空白花床看去,那只知更鸟正到处跳跃,假装在土里啄食,让她相信它并没有跟踪她。可是她知道它一直在她身后,这个意外让她满心喜悦,她几乎有点颤抖了。
“你真的记得我!”她喊起来,“你——你是世界上最漂亮的鸟!”
她学着发出短鸣,说着话,哄着它,而知更鸟跳着,卖弄着尾巴,婉转啼叫,就好像在说话。它那如红马甲缎子一般的小胸脯鼓起来,如此精致,如此庄严,如此漂亮,就像在显示一只知更鸟是多么重要,可以多么像一个真正的人。当它允许玛丽小姐靠它越来越近的时候,玛丽小姐忘记了自己别扭不顺心的时刻,弯下腰,说着话,想法子发出像知更鸟那样的鸣叫声。
哦!想想,它竟然能让她靠得那么近!她那么小心翼翼地向它伸出手来,生怕惊吓着它。是的,知更鸟知道,因为它是个真正的人——只会比世界上其他的人更善良!玛丽高兴得几乎不敢呼吸。
花床并不完全是空的。虽然上面没有花,因为多年生的植物都被割了好过冬,但是靠里面的花床还是长着高高矮矮的灌木丛,知更鸟在下面跳的时候,她看到它跳过一小堆新翻的泥土,那是一只狗想抓鼹鼠时挖出的一个颇深的坑。知更鸟停下来,在翻起的泥土上找虫子。玛丽走过去,她不太明白怎么会有个坑在这里。在新翻的泥土里,她看到似乎有什么东西埋在那儿,像是一枚生锈的铁环。玛丽伸出手,把圆环捡起来——那是一把旧钥匙,似乎埋了很久。
知更鸟飞到附近一棵树上。玛丽小姐站起来,几乎一脸恐惧地盯着悬在她手指上的钥匙,低声自语道:
“也许它已经被埋了十年,也许这就是通往那个花园的钥匙!”
玛丽把把钥匙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反复思量着。就像曾经说过的,从不曾有人教导过这个孩子凡事都要取得准许,或者要询问大人,对这把钥匙,她想的只有它是否能打开那个上锁的花园;她能不能找到门在哪里;也许,她可以打开门,看看里面到底有些什么,那些陈年的玫瑰树都怎么样了。正因为它被紧闭多年,她更想进去看,似乎那里一定与众不同,一定在十年中有奇异的事情发生。如果她喜欢它,她还可以天天进去,把门在背后关上,然后自己一个人玩儿,没有人知道她在哪里。人们会以为门仍然锁着,钥匙仍然埋在地下。
这个想法让玛丽很兴奋。当她完全一个人,住在一座有上百个房间、却紧锁房门的神秘房子里无事可做时,她迟钝的头脑开始工作,她的想像力竟然被唤醒了。毫无疑问,沼泽地上新鲜、有力、纯净的空气对此起了很大作用。就像风给了她胃口,与风抗争搅动了她的血液,同样的东西也搅动了她的头脑。在印度她总是觉得太热,无精打采,虚弱得没力气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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