诉他知更鸟和本·威斯达尔的事,关于知更鸟说得最多,因为说起它又容易又安全,她不再担心会说漏什么。知更鸟让他如此快乐,他微笑着,直到他的面庞显露出美好的样子,刚开始玛丽曾经觉得他甚至比自己还要乏味,那么大的眼睛,浓密的头发。
“我不知道鸟还是那个样子,”他说,“但你要是像我一样一直待在屋里,你永远看不到任何东西。你知道这么多的东西,我觉得你好像已经到花园里去过似的。”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就什么也没说。显然他也不期望听到回答,接下来,他的话让她吃了一惊。
“我想让你看一样东西,”他说,“你看到墙上挂着的玫瑰色丝帘了吗,在炉台上面?”
玛丽原先并没有注意到,她抬头看见了柯林说的东西。那是一道柔软的丝帘,似乎盖在一幅画上。
“看到了。”她回答。
“上面垂着一根细绳,”柯林说,“你去把它拉开。”
玛丽站起来,非常迷惑不解地找到了细绳。她拉了一下细绳,丝帘在环上向两边退去,丝帘后面露出一幅画,画上是一个带着笑脸的女孩。她闪亮的头发用蓝色的丝带束起来,快乐可爱的灰眼睛和柯林充满怨恨的眼睛一模一样,他的眼睛是玛瑙灰色的,看起来有实际的两倍那么大,因为周围满是黑睫毛。
“她是我妈妈,”柯林抱怨地说,“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死。有时候我恨她去世。”
“好奇怪!”玛丽说。
“假如她活下来,我相信我不会总是生病,”他嘟囔着,“我敢说我也会好好地活下去,而且我爸爸也不会厌恶看到我。我敢说我会有个强壮的后背。把帘子拉上吧。”
玛丽照着他的话做了,然后又坐回到脚凳上。
“她比你漂亮多了,”她说,“可是她的眼睛和你的一模一样——至少样子和颜色一样。你为什么要用帘子盖着这幅画?”
他不舒服地挪了挪身子。
“我吩咐他们这样做的,”他说,“有时候我不喜欢她看着我。我生病的时候,她笑得太多了。另外,她是我的,我不想别人看到她。”
“要是梅德罗克太太发现我来过这里,她会怎么说?”她问道。
“她会照我说的话办,”他回答,“我会告诉她我想要你每天来陪我聊天。我很高兴你来这里。”
“我也是,”玛丽说,“我会尽量经常来,可是——”她犹豫着,“我每天还要去外面找花园的门。”
“对,你必须要去,”柯林说,“然后你可以告诉我结果。”
他躺着想了几分钟,就像他刚才做过的,然后又开始说话。
“我想你也必须是个秘密,”他说,“我不会告诉他们你来过,直到有一天他们发现。我总可以让护士到房间外去,说我想一个人呆着。你认识玛莎吗?”
“认识,我和她很熟,”玛丽说,“她负责服侍我。”
他朝外层的走廊方向点点头。
“她就睡在另一间房里。护士昨天走了,出去到她姐姐那里过夜,她想出去的时候总是让玛莎来照看我,玛莎会告诉你什么时候你可以到这儿来。”
这一刻玛丽忽然明白了当她问起哭声的时候,玛莎为什么总是一脸为难的表情。
“玛莎一直就知道你在这里?”她说。
“是,她经常来照顾我。护士很高兴离开我,然后玛莎就来。”
“我来这儿很长时间了,”玛丽说,“我该走了吧?你的眼睛看起来有些困了。”
“我希望我能在你走之前睡着。”他有些害羞地说。
“闭上眼睛,”玛丽说着,把脚凳拉得离床近了些,“我会像在印度时我奶妈做的那样。我会轻轻地拍你着的手,低声唱歌。”
“我可能会喜欢那样。”他昏昏欲睡地说。
不知为什么她很可怜柯林,不想让他就醒着躺在那里,所以她背靠着床,开始轻轻拍打他的手,吟唱着一首音调很低的兴都斯坦语歌谣。
“很好听,”他昏昏欲睡地说,她继续吟唱着、轻拍着,当她再看他的脸时,他已经闭上了眼睛,黑色的睫毛紧贴在脸颊上——睡着了。于是她轻轻地站起来,拿起她的蜡烛,没有半点声响地溜走了。
早晨到来的时候,沼泽地隐藏在茫茫的雾霭之中雨仍然没停,不能出门了。玛莎很忙,一直没有机会和玛丽说话,不过下午玛丽叫玛莎来游戏房和她一起坐坐。玛莎来了,还带着没事做时总在织的袜子。
“你怎么了?”她们一坐下玛莎就问,“你好像有事情要告诉我。”
“我是有事要告诉你。我查出来哭声是怎么回事了。”玛丽说。
玛莎手中的针织活儿落到了膝盖上,用震惊的目光盯着她。
“怎么会!”她惊呼,“这不可能!”
“我昨天夜里听见哭声,” 玛丽接下去说,“就起床去看哭声是从哪里来的。是柯林,我找到他了。”
玛莎的脸由于惊恐而变得通红。
“啊!玛丽小姐!”她带着哭腔说,“你不应该这么做——你不该!你会让我倒大霉的。虽然我从来没有对你提起他——但是这会让我倒霉的。我准会失去这份工作,妈妈该怎么办啊!”
“你不会失去工作的,”玛丽说,“他喜欢我到他的房间。我们聊了很久,他说他很高兴我来了。”
“是吗?”玛莎叫着,“你敢肯定?你不知道万一有什么事惹着他时他会是什么样子。他是个大孩子,哭起来却像个婴儿,当他发火的时候,他会尖叫,专门吓我们。他知道我们不敢把他怎么样。”
“他没有被惹怒,”玛丽说,“我问他我该不该走开,他让我留下。他问我很多问题,我坐在脚凳上,给他讲印度、知更鸟和迪肯。他不肯让我走,还让我看他妈妈的画像。我离开之前,给他唱歌哄他睡觉。”
玛莎吃惊得屏住了呼吸。
“我简直不能相信!”她提出异议,“这就像你径直走进了狮子笼。要是依着他平时的性子,他早就勃然大怒,恨不得把整个房子掀起来了。他不准生人见到他。”
“他让我看着他。我一直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我们瞪着眼互相看!”玛丽说。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焦虑不安的玛莎喊到,“要是被梅德罗克太太发现了,她会以为是我破坏规矩告诉了你,我就要被送回妈妈那里去了。”
“他什么都不会告诉梅德罗克太太的,这一切会是个秘密。”玛丽坚决地说,“而且他说这里的每个人都必须按他的话办事。”
“哎,这倒是肯定的,他真是个——坏孩子!”玛莎叹了口气,用围裙擦了擦额头。
“他说梅德罗克太太必须这样做。他想让我每天都去和他聊天。他想叫我过去的时候,就让你来告诉我。”
“我?!”玛莎说,“我准会丢工作的——我肯定会的!”
“你不会的,即使你做了也是他要你做的,每个人都要服从他的命令。”玛丽辩解。
“你难道在说——”玛莎双眼圆睁,喊道,“他对你很好?!”
“我想他和以前的我差不多。”玛丽回答。
“那你一定是用什么迷惑了他!”玛莎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是说魔法吗?”玛丽询问,“我在印度听到过魔法,但是我不会。我只是走进他的房间,见到他时我很吃惊,就站在那里瞪着他看。然后他转过身来瞪着我,他以为我是个鬼或者是个梦,而我以为他才是。那真是个奇迹,半夜单独在一起,相互不认识。我们开始相互问问题,我问他我是不是应该走开,而他要我必须留下来。”
“真是世界末日到了!”玛莎感到窒息。
“他的病是怎么回事?”玛丽问。
“没有人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玛莎说,“他生下来的时候,克雷文先生像失去理智似的,医生们以为要把他送进疯人院。因为那时克雷文太太死了,我告诉过你。他连一眼都不愿意瞧那孩子,他只是胡言乱语,说这孩子会像他一样又是一个驼背,还不如死了好些。”
“柯林是驼背吗?”玛丽问,“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
“他现在还不是,”玛莎说,“但是他的出生就是一个错误。妈妈说这房子里的麻烦和怒气 会使任何一个孩子出毛病。他们担心他的后背不结实,一直小心照料——让他躺着,不让他走路,还有一次他们让他戴上一个支架,可是他气得一病不起,然后一个医生来看他,让他们把支架取走。这个医生狠狠地训了其他医生一顿——当然是用礼貌的态度,他说给他的药用得太多,太娇惯着他了。”
“我觉得他是个被惯坏的男孩子。”玛丽说。
“从来没有他这么坏的孩子!”玛莎说,“我并不是说他从来没有生过病,有两三次,咳嗽和感冒几乎要了他的命;他得过一次风湿病,一次伤寒。啊!梅德罗克太太那次真吓得半死。他昏迷着,梅德罗克太太正和护士讲话,以为他什么也不知道,于是就说:‘这次他肯定要死了,如果这样对他对大家都是最好的。’然后她走过去瞧他,他就在那里大睁着眼睛,瞪着她,像她自己一样清醒。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他就这样瞪着她,说:‘你给我拿点水,住嘴!’”
“你觉得他将来会死吗?”玛丽问。
“妈妈说,随便哪个小孩,如果不呼吸新鲜空气,除了躺着看图画书、吃药什么也不做,怎么会活得长呢?他身体很弱,嫌把他抬出去太麻烦,他很容易感冒,说出去让他不舒服。”
玛丽坐着注视着炉火,“我在想,”她慢慢地说,“把他带到花园里,看看东西的生长会不会对他有好处。这对我是有好处的。”
“他最厉害的一次发病,”玛莎说,“是他们把他抬出去了,到喷泉旁的玫瑰那里。他在文章里读到人会得一种叫什么‘玫瑰寒’的病,他就开始打喷嚏,说自己已经染上了这种病,然后一个新来的花匠经过那里,不知道规矩,好奇地看了看他,他勃然大怒,他说花匠看他是因为他要长成一个驼背。他哭得把自己弄发烧了,整整病了一夜。”
“要是他对我发脾气,我就永远不去见他。”玛丽说。
“他会有办法让你去的,要是他想见你。”玛莎说,“你可能一开始就知道了。”
很快,铃响了,她收起针织活儿。
“一定是护士叫我去和他呆一会儿,”她说,“我希望他今天情绪好。”
她出了房间大约十分钟后,就表情迷惑地回来了。
“嗯,你已经迷住他了,”她说,“他起来了,在沙发上看图画书。他让护士出去,一直到六点都不要回来。那时我正在隔壁房间里等着。护士一走他就把我叫进去,说:‘我要玛丽·伦诺克斯来这里和我聊天,记住你不能告诉任何人。’你最好现在快点去。”
玛丽很愿意快点去。虽然她想见柯林不如想见迪肯那么厉害,不过她还是很想见他。
她进入柯林的房间时,炉子里正升着一堆旺火,在白天她发现这里真是个美丽的房间。地毯、窗帘、墙上的画和书全都色彩丰富艳丽,抛开灰暗的天空与落下的雨点,这些颜色让房间熠熠生辉,显得格外舒适。柯林看起来就像一幅画:他裹在一件天鹅绒的晨袍里,坐靠着一个锦缎的大靠枕,双颊上各有一块红晕。
“进来吧,”他说,“我一早上都在想着你。”
“我也在想你。”玛丽回答,“你不知道玛莎有多害怕。她说梅德罗克太太会认为是她把你的事告诉了我,然后她就会被解雇。”
他皱了皱眉。
“去把她叫来,”他说,“她就在隔壁房间。”
玛丽去把玛莎带来,可怜的玛莎从头到脚都在发抖,柯林仍然皱着眉。
“你是不是必须做让我高兴的事?”他询问。
“我必须让你高兴,先生。”玛莎支吾着,脸变得很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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