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每样东西都倾注到了这个地方。不止一次,迪肯停下手头正在做的事,静静地站起身轻轻摇头,眼睛里透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啊!真好啊!”他说,“我已经十二岁快十三岁了,这十三年里有很多个美好的下午,可是好像我从没见过比今天下午更好的了。”
“哎,是呀。”玛丽说,她快乐得直叹气,“我保证这是全世界最好的一个下午。”
“你觉不觉得,”柯林做梦般小心地说,“这样的一切,都好像是为我而发生的?”
“我的天!”玛丽羡慕地大声叫起来,“你这几句约克郡话说得真不错。你学得真快——真的。”
快乐统治着这里的一切。
他们把轮椅推到李子树下,李子树因为茂盛的花朵而变成了一片雪白,因蜜蜂而变得悦耳,宛如国王的华盖,而且是童话里的国王。附近有开着花的樱桃树,粉红或雪白的花苞挂在苹果树上,有些已经绽裂开来。在一枝枝的繁花之间,闪现着点点蓝天,像一双双奇妙的眼睛好奇地向下张望。
玛丽和迪肯在四处干活儿,柯林看着他们。他们不时拿一些东西给柯林看——正在展开或是紧闭着的花苞,一小截叶子刚刚吐绿的细树枝,啄木鸟掉在草地上的一片羽毛,已经孵出小鸟的空鸟蛋壳。迪肯慢慢推着轮椅绕着花园走了一圈又一圈,不时停下来让他看那些从土里冒出来、从树上垂下来的奇迹。柯林仿佛被带进了一个魔法的国度,国王和王后展示给你王国里所蕴涵着的一切神奇与美丽。
“我在想我们还能不能见到知更鸟?”柯林说。
“过段时间你就能经常看见它了。”迪肯回答,“等蛋孵出来的时候,小家伙们会让它忙得眼冒金星。你会看到它飞过来飞过去,带着差不多和自己一样大的虫子。它一到巢里,那里就闹嚷得很,它忙乱着,简直不知道第一块该喂给哪张大嘴巴。每一边都是大张着的鸟嘴、呱呱地叫着。妈妈说当她看到知更鸟为填满大张的嘴巴需要干的活儿时,觉得自己简直就像是无事可干。她说她看到那些小家伙好像都要滴出汗来了,不过是人们看不见而已。”
他们被逗得咯咯笑起来,忽然记起不能弄出声音来,于是连忙用手捂住嘴。几天前柯林就被告知必须要低声私语的规定。他喜欢这种神秘感,并尽了最大努力,但是处在兴奋与快乐之中,很难控制自己的笑声和低语的声音一样大。
下午的每一时刻都充满了新鲜的事物,金色的阳光每个小时都在变深。轮椅被拉回树阴下,迪肯坐在草地上,拿出了笛子。这时候柯林看到了一样他还没来得及注意的东西。
“那边的那棵树很老了,是吧?”他说。
迪肯越过草地看着那棵树,玛丽也看到了,一阵短暂的静默。
“是的。”迪肯回答着,静默之后,他低沉的声音也带着温柔。
玛丽盯着那棵树,思索着。
“树枝灰扑扑的,没有一片叶子。”柯林接着说,“它已经死了,是吧?”
“是的,”迪肯承认,“但是玫瑰已经在上面爬满了。等玫瑰长出叶子和花朵,会盖住每一块死的树干,那时候这颗树看上去就不会是死的了。它会变成最漂亮的一棵树。” 玛丽仍然出神地盯着那棵树,思考。
“好像一根大树枝被弄断过,”柯林说,“我想知道它是怎么被弄断的。”
“是很多年以前被弄断的,”迪肯回答道,“啊!”他吓了一跳,一下子清醒过来,把手放到柯林身上,“快看知更鸟!它在那儿!它在给爱人找食呢。”
柯林差点儿就没有看到,只是一瞥,只见那红胸脯一闪,它的喙里好像衔着什么东西,箭一般穿过绿色进入一个角落,倏的不见了。柯林再次靠倒在靠枕上,脸上带着笑意。
“它给爱人送下午茶。大概快五点了,我自己也想喝点茶。”
“真是魔法把知更鸟送来的。”后来玛丽悄悄对迪肯说,“我知道那一定是魔法。”因为她和迪肯都害怕柯林会问起那棵十年前树枝被折断的树,他们曾经一起仔细讨论过这个问题,当时迪肯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地揉着头发。
“我们一定要让它显得和其他的树没什么不同,” 迪肯曾经说,“我们永远不能告诉他那树枝是怎么折断的。这个可怜的孩子,要是他提起它,我们一定要——要显得特别高兴。”
“是呀,我们一定要这么做。”玛丽回答。
可是她觉得自己在盯着那棵树的时候很难会显得很高兴。她想了又想迪肯出的是不是一个好主意,可迪肯只是揉着锈红色的头发,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但是渐渐地,他好看的蓝眼睛里欣慰的神色。
“克雷文太太是个非常可爱的年轻女士,”他犹犹豫豫地说,“妈妈说她想克雷文太太还是经常会在米瑟韦斯特庄园照看着柯林少爷,就像所有被从这个世界上带走的妈妈一样。她们必须得回来,你瞧,她就在花园里,是她让我们来干活,并告诉我们把柯林带到这儿来的。”
玛丽原以为他指的是魔法。她是魔法的忠实信徒。她一直深深相信迪肯就拥有魔法——好的魔法,以影响身边的一切事物,所以人们都那么喜欢他,野生动物也把他当作朋友。于是她这样想,真的,就在柯林问出那个危险问题的紧要关头,是不是迪肯的魔法招来了知更鸟。她觉得他的魔法在整个下午都在发挥作用,让柯林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看起来不再是一头尖叫着、撕咬枕头的疯狂动物。甚至他苍白的肤色都开始变得有活力。刚走进花园时出现在他手、脸、脖颈上的那层隐隐的红光从没有真正消失,他已经开始像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而不是象牙或是蜡制成的。
当他们看到知更鸟来来回回给他的爱人运送食物,不禁联想起下午茶来,于是柯林觉得他们必须也吃点茶点。
“让男仆用篮子送一些茶点到杜鹃花的小道上吧,”他对玛丽说,“你和迪肯可以把篮子拿到这儿来。”
这的确是个受欢迎的好点子,轻而易举就可以实现。当一块白布在草地上铺开,上面摆着茶、涂了黄油的烤面包和松脆烤饼,一顿愉快的茶点很快被填进肚子。几只因家务而飞出来的鸟儿不禁停下来,探究一下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并立即被面包屑吸引住了。坚果和果壳带着一块蛋糕迅速爬到树上,煤灰拿了整整半块抹着黄油的烤饼到角落里仔细叼啄,翻过来掉过去地检查,发出沙哑的评价,直到它决定快乐地把烤饼一口吞下。
下午慢慢耗尽了它美妙的每一分钟,太阳把光线上的金色染得越来越深,蜜蜂回家了,小鸟经过得不再那么频繁。迪肯和玛丽坐在草地上,把篮子重新装好,准备带回去。柯林斜靠在靠枕上,浓密的发卷沿着额头垂落,脸上的表情宁静安详。
“我不想让这个下午就这样溜走。”他说,“不过我明天还要来,还有后天,大后天,大大后天。”
“你会呼吸到很多新鲜空气,对吧?”玛丽说。
“别的我什么都不要了,”他回答,“现在我见过春天了,我还要看夏天。我要看着这里的一切生长。我自己也要在这儿生长。”
“你会的,”迪肯说,“要不了多久,我们就会让你在这儿到处走,你可以和我们一样挖地、干活。”
柯林的脸红得有些吓人。
“到处走!”他说,“挖地!我能吗?”
迪肯谨慎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非常微妙。他和玛丽从来都没问过他的腿是怎么回事。
“你肯定能,”他肯定地说,“你有自己的脚,和大家一样!”
玛丽害怕起来,直到她听到柯林的回答。
“它们其实没什么毛病,”他说,“只是太瘦弱,摇晃得厉害,我都害怕用它们站起来。”
玛丽和迪肯松了一口气。
“等你不害怕了再站起来,”迪肯又恢复了好兴致,“你很快就不会害怕了。”
“我会吗?”柯林说,他静静地躺着,仿佛在想着心事。
他们真的安静了片刻。太阳落得更低了。这个时刻,一切都安静下来。他们已经兴奋地忙碌了一下午,柯林的休息似乎显得格外奢侈,甚至小动物们都停止了到处活动,聚在他们的附近休息。煤灰停在一根低枝上,缩起一只脚,昏昏地垂下眼睛上那灰色的薄膜,玛丽暗暗觉得没准它下一分钟就会打起呼噜来。
在这一片静默之中,柯林半抬起头,突然发出一声示警的惊呼,相当吓人:
“那个人是谁?”
迪肯和玛丽手忙脚乱地爬了起来。
“有人?”他们一齐喊了出来。
柯林指着一边的高墙。
“看!”他激动地低语,“快看!”
玛丽和迪肯推着轮椅四处张望,本·威斯达尔那张愤愤不平的脸出现在墙头,从梯子顶端对着他们怒目而视。他竟然还对玛丽挥舞着拳头。
“如果我不是个单身汉,如果你是我的孩子,”他叫喊着,“我就狠狠给你一顿鞭子!”
他又爬上一截梯子示威,仿佛表示他随时可以跳下来对付她。但是等玛丽向他走去时,显然他又犹豫了,只是站在梯子顶上冲着下面的她挥拳头。
“居然是你!”他愤愤不平地说,“我第一次看见你就不喜欢你。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小丫头,一张苦瓜脸,总是问东问西,到不受欢迎的地方探头探脑。我没搞清楚你怎么会突然和我亲近起来,要不是知更鸟——可恶——”
“本·威斯达尔,”玛丽回过神来,站在他的下面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地喊,“本·威斯达尔,是知更鸟给我指的路!”
这时候老本手忙脚乱地好像要从他那边的墙上倒下去了,他更加愤怒了。
“你个小恶棍!”他冲她喊着,“把自己做的坏事推到一只知更鸟身上——虽然它脸皮厚得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它给你指的路!它!啊!你个小……”他突然停住了,生生咽下后面的话,似乎发现了什
么奇怪的事情。
“确实是知更鸟给我指的路。”玛丽倔强地抗议,“虽然它不知道它是在指路,但是它这么做了。你这样冲我挥拳头,我没法告诉你。”
在一瞬间老本突然停止了挥拳头,他嘴巴张得大大的,目瞪口呆地看着草地上正朝他移动过来的那个东西。
柯林起初只是吃惊地坐了起来,听着他滔滔不绝地喊,就像被施了咒一样仔细听着。但是突然间他回过神来,点点头,用皇帝般的派头命令迪肯:
“把我推过去!”他说,“把我推到那边,就停在他面前!”
就是这个引起了本·威斯达尔的注意并让他张大了嘴巴——一个带轮子的椅子,上面堆着豪华的靠枕和袍子——朝他这边走来,好像是什么国师之类的人物。因为小少爷正朝后躺在上面,镶着黑圈的眼睛里包含着不可抗拒的命令,一只苍白消瘦的手傲慢地指向他。轮椅稳稳地停在本·威斯达尔的鼻子底下,他的嘴巴依然没有合拢。
“你知道我是谁吗?”少爷质问着。
本·威斯达尔眼睛瞪得圆圆的,发红的老眼珠一动不动,仿佛见了鬼。他盯了很久,强咽下塞在喉咙里的一口气,没有说话。 “你知道我是谁吗?”柯林继续质问,派头更加高贵,“回答我!”
本·威斯达尔举起苍老多节的手,抹着眼睛,抹过前额,然后用颤抖而奇怪的声音回答:
“你是谁?”他说,“我知道——用你那双妈妈脸上的眼睛瞪着我。老天知道你怎么会来到这儿。你是那个可怜的小瘸子。”
柯林忘记了他没有一个健康的后背,他的脸上泛着红光,上身坐得笔直。
“我不是瘸子!”他狂怒地叫喊,“我不是!”
“他不是!”玛丽也喊起来,几乎是带着野蛮的愤慨,冲着墙上喊着,“他的后背连针尖大的包都没有!我看过,根本没有——一个都没有!”
本·威斯达尔再次用手抹过前额,死死盯着柯林,仿佛他永远都盯不够。他的手在发抖,他的嘴在发抖,他的声音也在发抖。他是一个无知的老人,一个并不圆滑的老人,他只记得他刚才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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