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口路滑,萧子山穿着单薄,拐杖拄的是破木棍,轻易就会摔倒,他走得很慢,却在又往前多走了一步的时候,扑通一声就摔在了地上。 萧子窈听不见他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却明明白白的看清了他那张抽搐不已的、早已烂透了的脸。 “四哥——” 她打了个踉跄,抬脚便要折回去,谁知,只此一瞬,沈要却陡的落力拉她一把,偏偏不准她去。 “不准去。” 他一字一顿,眼光阴森却脆弱,像水银镜面,根本不经摔的。 “萧子窈,你不准去。” “我哥哥摔倒了,他……” “——那也不准去!” 他一下子拔高了声音——这难道算是在吼她吗?不算罢,其实也算,但是谁又会在吼人的时候落泪哀求呢,不就是只有狗才会如此吗? “你别去,我、我求你了,你别去,他能自己爬起来的,那个人、那个人他——他不是你哥哥,你的所有家人朋友都被我害死了,你、你真的——你真的就只有我了,你只能选我,你没别的选项……” 他哽咽着,既语无伦次,也口不择言,不管话讲得好不好对不对都一股脑儿的往外说,然后又拽着萧子窈的手,力道很死,紧扣的十指如死人的十指,那感觉就仿佛像是,他快要死了一般。 “六小姐,你别选他,你选我……你选我好不好?你不选我我就会死的,我也想活下去、我……我从小到大一直都在想办法活下去,我不想死,我想活下去,所以你选我、你就选我一次?嗯?你选我吧?” 沈要面色惨白。 萧子窈曾见过他许多次狼狈至极的模样。 却唯独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最痛苦。 也,最接近死亡。 “萧子窈。” 漫长的一阵沉默过后,他忽然平静下来,后又慢慢的松开了她的手去,终于开口道:“你手上有枪。我也有。” 她立刻拧紧眉毛。 “沈要,你什么意思?” “我自己都不会选我自己,如果连你也不选我了,那就根本没人会选我了。” 沈要说,一字一顿的,声音沙哑低沉,那是他哭过之后才会有的声音,萧子窈简直不敢细听。 “没人选的选项,本来就是会被剔除的。” “我现在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你可以留下自己想选的选项。” “我会一枪打死萧子山。” “而你,可以一枪打死我。” 沈要微微一笑。 “六小姐,我们扯平了。” “你能救我一下吗?” “或者,我们一起死,也行。” 他原来当真学会了人的笑法。 两眼弯弯的,眯起来,眼角又带着点儿笑纹,嘴角上扬,将收不收。 人还会一面笑着一面皱眉头,他现在也会了,而狗是不会笑着皱眉头的,他学会了皱着眉头笑,他现在总该是个人了。 没由来的,沈要忽然就想到犬园里的那个白雪漫天的寒冬,园子里的小狗对他汪汪叫,还对他郑重其事的说道:“沈要,你要做一辈子的狗,绝对不能变成人,因为那会很痛苦,并且不幸福。只要做一辈子的狗,你就会永永远远的幸福下去。” 他当时听不懂。 可是,后来,他终于后知后觉的听懂了的时候,却又没去照做,更没去细想。 他什么也不是。 那天的日光下,他只是园子里的一个淡淡的影子,风一吹就散了,随那棵花树纷飞漫天花雨——他等着雨落下来,这场大雨是特意为他而下的,又是在他离开的时候停止的。 做人不幸福。 人的幸福有千千万万种,吃、穿、住、行,食欲物欲性欲爱欲,但凡其中有一个满足不了,都会觉得痛苦。biqubao.com 他特别倒霉,欲望无限,想要很多很多的爱。 爱是没有解释的,恨却又千般万般的缘由,他已经能够少恨萧子窈一些了,只是深深的寂寞,与爱。 沈要于是说道:“萧子窈,你选吧。” 他再度执起她的手来,帮她握好枪,手指穿过扳机,最终抵在自己的心口。 “选我,还是他。” 萧子窈简直不可信。 她只见沈要轻描淡写的放下了皮箱跟雨伞,就搁在脚边,浮桥一晃,一波小浪打过来,漫过他皮靴上的马刺,又退下去,像一只水鬼在抓他的脚,像她自己在抓他的脚——他是心甘情愿的。 他喜欢她、爱她,就喜欢她的全部,爱她的全部。 喜欢她令他下沉,喜欢她让自己哭,哪怕一直被糟蹋亦心满意足。 “沈要,你别逼我,好不好?” “可是你也在逼我。” 沈要轻声道,“我今天的生日愿望还没许,我剩的最后一张心愿券都还没用——我今天许愿让六小姐一直喜欢我吧,可是愿望好像并没有实现。” 萧子窈哑然无言。 “——还是说,你会可怜可怜我,答应我用心愿券吗?” 沈要又问道,一双眼睛半敛着光,正垂下来定定的盯着她,那不是一条狗看猎物的眼神,而是一个人,看着喜欢的人的眼神。 “最后这张心愿券,我本来想用来许愿,希望你以后永远爱我、永远和我在一起的。” “但是现在看来,好像这张心愿券也作废了。” 正说着,他便从军装的口袋里摸出一张小卡片来——微潮也微皱的一张纸,就像萧子山曾经塞给萧子窈的那张车票一样,真不知萧子山到底盘算了多久,也真不知他自己到底摸索了这张小卡片多久。 “我没别的愿望了。” 沈要说,“我就这一个愿望,如果谁都实现不了我的愿望,那我也没办法了。” 萧子窈倏尔落下泪来。 “沈要,你真的要这样逼我?” “只有死人才不会变成选项。” 他一字一顿,仍是笑着,却越笑越成面无表情,像一个人,正在逐渐退化为狗。 他作为人的一生,至此以来,终于,时日无多了。 “你不能既要又要,什么都要。” “你该像我一样。” “不管是愿望,还是人,都只要一个。”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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