窈窈不相思_第451章 故事的最后 首页

字体:      护眼 关灯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风声萧条。
  沈要唇角裂开,裂口上卷着白皮——其实他前几日便已经是这副样子了,天气一冷,他的手就要冻坏,连带着嘴巴也冻坏,偏他又是个死脑筋,不是不知道照顾人,只是不知道怎么照顾除去萧子窈以外的人罢了,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他自己,没人照顾他,就得萧子窈倒过头来照顾他。
  于是,那几日,萧子窈便天天监督着他擦口脂,更不准他去咬嘴上的死皮,她梳妆镜前什么零零碎碎的小物件都有,亮晶晶的,很漂亮,却没她漂亮,一排口红里独有一根白肉的口红,搓在嘴上不上色,却有蜂蜜的甜味儿,她便拿来一笔一画的亲自涂在他的嘴上,尤其的认真,从来没有怠慢。
  “六小姐,这个甜甜的。”
  “因为这个是蜂蜜做的护唇膏。”
  彼时,萧子窈正目不转睛的坐在他的腿上给他涂唇膏,涂完了、一收手,就瞧见那唇膏的平面彻底花掉了,像一块肉,被鞭子抽了好多下,也有可能是刀,总之再无一块好肉可言。
  萧子窈立刻就说:“哎呀,呆子,你看你这张嘴,都把我的唇膏刮花了!你的嘴巴就是刀子!”
  谁知,她话音才落,沈要却小心翼翼的嘟囔了一声,道:“六小姐的嘴巴才是刀子。”
  萧子窈听罢,翻了个白眼,便说:“我不是。”
  “你是。”
  “我哪里是了?”
  “你现在就是。”
  沈要有点儿委屈,“多爱我一点吧,六小姐。”
  他那时声音很小,小到她几乎难以听见,可她到底还是贴得他很近很近,所以自然也就听到了,那近乎哀求似的低语。
  “以后也对我温柔一点吧。”
  “就像现在这样。”
  “六小姐。”
  海声压过风声。
  萧子窈的眼中盛不住泪。
  她举着枪,又看看沈要的嘴,忽然就说:“呆子,我的唇膏落在家里的梳妆台上了,这次没带出来。”
  “没关系。”
  沈要慢吞吞的说,“我不在乎我自己。”
  “可是我在乎你!”
  她一下子叫起来,就举着那枪口用力往他心口一堵——这个动作沈要简直再熟悉不过了,萧子窈平时也总爱用指尖戳他的心口,一点都不疼的,他以前只觉得喜欢,现在也只觉得遗憾。
  “你在乎我,那你就选我。”
  “可是他是我的哥哥!”
  “——他是你的选项。”
  沈要冷冰冰的纠正道,“我也是你的选项。”
  浮桥飘飘摇摇,沉浮不定,萧子窈很是勉强的站在上面,倏尔之间,却又听见萧子山在后面催促起来:“子窈,你跟我走,我送你去香港!那些人很快就会赶来了!再这样下去,你跟沈要谁都走不了!你可以走,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但是你唯独不能跟沈要一起走!只有他不行!让你失望的人怎么可能让你只失望一次?只要你跟哥哥走,从此以后,你就会又一次只属于自己了!”
  萧子窈忽然有些松动。
  只一眼,沈要便看出来了。
  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他心想。
  他平生所有学过的一切,几乎都是为了她而铺垫的,早在他还没见过她的时候,他便已经认识她了,从一份份的密信里、从一张张的偷拍照片里,他被训犬人调教得很好,鼻子早就闻惯了她的气味。
  所以,他看得出来,都看得出来。
  既看出来她的爱,也看出来她的恨。
  他于是不动声色的举起手枪。
  “六小姐。”
  “他说的对。”
  “马上那些人就会追来了。”
  “你的时间不多了。”
  萧子窈喉咙发抖。
  “阿要,你别逼我,你别逼我好不好……”
  “我数到五。”
  沈要顿了顿,后又有些犹豫的噎了一下,像是在可怜自己,又是像在可怜她,就道,“——不,还是数到十吧。等我数到十,我们就都开枪。你必须选一个,你只能选一个。”
  如此,萧子窈的面色便彻彻底底的灰败下来了,她张着嘴,唇舌僵硬,说不出话来,沈要直觉心下像被人剜了一千次,却还是对她有种说不出口的于心不忍。
  “十。”
  她的双手终于不由自主的打起抖来,像一个瘾君子,毒瘾狂发,根本拿不住手里的东西,沈要没再多说别的话,而她也没有任何一句的哀求。
  “九。”
  果然,那把枪到底还是掉在了地上——不,倘若严谨些来说,应该是海里,是先从她手中滑落的,落在浮桥上,海波一推,枪便被冲走了,只一瞬便消失在黑色的冰海里,无影无踪。
  “八。”
  萧子窈的肩膀一下子坍塌了,大厦将倾,她生不逢时,就连活得也太不幸,这样的事情居然会反反复复的经历过好几次,她于是两眼失神的呆站着,愣了一下,然后又抬起眼来。
  “七。”
  她没看沈要,却是眯着眼睛望向了海上的风浪,好大,又伴着铺天盖地的白雪而来,大雪狂卷飞倦,一如从前,船上的日本人面色紧张,不敢妄动。
  “六。”
  她忽然笑了笑,云淡风轻的,紧接着便抬起手来,侧了侧脸,先从左边开始,莹白的指尖抚上猩红的红玉坠子,最终,义无反顾的便解下了嵌在她肉里的银扣。
  沈要顿时噤住了声。
  却是默了一瞬而已,他便撕心裂肺的大叫起来,问她:“萧子窈,你在干什么!”
  只不过,这一次,却轮到萧子窈来计时了。
  “五。”
  沈要的嘴巴裂开了——不是笑,而是咆哮,嘴角裂开,更连带着他的嘴皮一起裂开,鲜血涌出来,触目惊心,萧子窈没带口脂,便拿他没办法,而他看萧子窈也触目惊心,却对她也没办法。
  “四。”
  “你不准摘!你把这个耳坠戴回去!我让你戴回去,你听见没有!戴回去!现在就戴回去——我求求你了,六小姐,你、你停下来好不好,你干什么都行,但是不能不要这个耳坠……”
  “三。”
  远远的,与码头连成一线的公路之上隐隐约约的长出一群黑漆漆的人影来,渐行渐近,有人高声呼喝,只道是赶上了、赶上了,又说了些什么打死军阀、打死卖国贼之类的,萧子窈听不清,沈要也没有听清。
  “二。”
  是时,沈要终于颤颤巍巍、也犹犹豫豫的想要收回手来了,可为时已晚,萧子窈已然解到了右边的耳坠,他于是泪流满面,最终保住了人的模样,并没有重新变回一条狗去——毕竟,狗哭不了这么大声的,只有人,只有一个活人,才会如此这般绝望不已的号啕大哭起来。
  太晚了。
  他也许一开始就不该说五或十的。
  他应该说二十、三十、五十、一百,一百不够就一千、一千不够再一万,然后,十万百万千万、一个亿。
  ——一辈子。
  他要是能有一辈子的时间给她倒数就好了。
  如果重来一次,他一定会很乖的,他会在萧子窈倒数的时候,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做,甚至不发出任何一点声音,就只是乖乖的待着,就只是待在她的身边。
  主人是不会直接杀死小狗的。
  他心知肚明。
  萧子窈肯定是不敢的。
  因为,他是她人生中所剩无几的、唯一的快乐,既是救世主,也是痛苦的根源。
  沈要以前见过很多很多的弃犬——人也可以是弃犬,然而,无论是狗还是人,被丢掉的下场一般都是死掉。
  为什么非要抛弃、而不是直接选择杀死他们呢?
  也许是因为曾经有过深爱罢。
  爱是酷刑。
  每一条被抛弃的狗,都是曾经或多或少、曾被人爱过的狗,做主人的不忍心亲自动手,索性便任他们自生自灭,所以就把他丢开,丢得越远越好,然后转身离去。
  太好了。
  沈要心想。
  原来,他也是一条被人爱过的小狗啊。
  又是一年,白雪飞倦。
  他想起第一次见萧子窈的时候,她也是像如今这般,穿这一身气派又奢侈的大氅,狐狸毛的,一颦一笑都美不胜收,于是他看她便像在看那棵阔别已久的花树,再别离,也再相遇。
  紧接着,他又想起鹊儿不小心弄掉了萧子窈的蝴蝶耳坠的那一回,一只银色耳扣,一下子像蝴蝶一样的飞身扎进小白楼的冰湖里去,她不顾生死的扑上前却被他一把拦住,可是她哭得那样娇气,他一眼看见便心疼了,所以立刻转身跳进湖里、替她把耳坠捞了上来。
  然后萧子窈便又哭了,抱着他,泣不成声。
  那,倘若他又跳进冬天的冰水里去给她捞耳坠,这一回,她到底还会不会抱着他哭呢?
  沈要心里没有答案。
  好冷。
  他吹着风,再次想到。
  嘴巴上的口子越裂越大,他尝到口中咸涩的味道,不只是血还是泪,他一下子想到沈等等的事情——怎么办,来不及了,怎么时间这么短,这么不够用,他还没来得及给沈等等起名字呢,难道真的不可以再等等他吗,为什么他跟萧子窈的孩子分明就叫沈等等,而沈要却不被能被等一等。
  他终于哭哑了嗓子开口问道:“萧子窈,到底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
  萧子窈忽然笑了一下,安安静静的,眼里带着泪水跟爱,那滋味一定很不好,他试过。
  “沈要,那你不要死。”
  “我不想我身边的人再死掉了。”
  “只要你不死,那我就原谅你。”
  沈要干巴巴的张了张嘴,立刻哦了一声。
  “是吗?”
  “没有骗我吧?”
  “如果你没骗我,那这对我来说,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一时之间,无论是萧子窈,亦或是她自己,都分不出来他到底有没有在笑,又或是在哭。
  没错没错,他笑得收不住脸,风的日子、暴雪的日子,又是让人心惊胆战的寒冬了,风雪很大,萧子窈理应在屋里待着,他怕她被雨雪淋湿,也怕她被其他的东西淋湿,如眼泪、如生命之类。
  一条狗,不该爱上一个人。
  原来,犬园里的那条小狗只告诉了他幸福的一半真相,痛苦的确等于痛苦,但幸福却不一定等于幸福。
  “沈要,你一定不能变成人,你要做一辈子的狗,不可以有那么多的愿望,也不可以有那么多的爱。”
  他其实本来是想问的,问那条小狗,究竟什么是爱,爱可不可以吃,可不可以填饱肚子,可是没人告诉他答案,他于是自己暗暗摸索,却发觉爱原来就是食物,要撕咬到面目全非的时刻,才可以大口大口的吞咽下嘴去。
  不被爱的结局是不尽人意,而只要留下了一点点爱,那他一生的不公和痛苦,都可以因此忽略不计。
  爱是可以被收回的。
  所以,时至今日,小狗终于又有了新的问题。
  “六小姐。”
  他干枯的唤她的名字,一字一顿。
  “既然总有一天,你给我的这些爱是要我换回去的,那为什么一开始你还要对我好?是因为觉得我像狗一样好哄好骗吗?”
  萧子窈没有说话,而她盈眶的热泪却足以解释完一下。
  “一。”
  她最后开口说道。
  砰!
  只此一瞬,却不知是谁陡的开了枪,远近都有,她一把丢掉了手中的红玉坠子,碎碎的红色的亮光、如两行血泪,那坠子掉进海里发出很轻很轻的“砰”的一声,而沈要想也不想的跳进海里的声音也是“砰”的一声,只不过那声音更大些,也更重更重。
  海声迭起。
  一时之间,萧子窈直觉又回到了昔年今日,沈要木着一张脸,头也不回的扎进冰水里给她捞耳坠,他也许很快就会浮上来的,睫毛上结着冰,仿佛像哭了一样,却照旧十分克制的哄着她说——
  “六小姐,东西找回来了,没事。”
  然后她便会问道:“那你呢?你有没有事?”
  “我也没事。”
  沈要轻声道,眼睛黑亮,像条小狗。
  “所以,你别哭了。六小姐。”
  所以她忍住了泪,没有哭。
  只是一颗心,却恍恍惚惚的坠入了冰海深处,再也浮不起来了。
  她于是转身就走。
  一次也没有回头。
    三月,初春。
南凰洲东部,一隅。
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
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
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
,。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
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
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
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
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
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
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
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
那里,趴着一道身影。
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
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
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
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
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
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
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


本文链接:http://m.picdg.com/120_120284/78596727.html
加入书签我的书架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