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她们母女俩的家常事。
然而即使是这样,这吴太太还是三天两头地找岔子:晓晓放学回来说她铁门没锁好,苏晨霜放两个苹果在冰橱里说是占了太大的位置,到下雨天就怪她们洗完衣服没拧干把房间弄潮湿了。每一次苏晨霜都用一个忍字化解心中的不满,事后她劝晓晓也劝自已,“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享福而是为了读书,吃一些苦受些委屈算不了啥。”晓晓后来还会接上话说,“比起旧社会的吃不饱穿不暧我们已经好多了。”
吴培其看着苏晨霜不肯再开口说话,一张脸慢慢地由红转黄,再由黄转红。他几次张开了嘴显然是有话要说,却又一次次地闭上了嘴,生怕自己说错话惹得对方再次不高兴。房间里出奇地冷静,静得可以让人流出冰冷的汗。
终于,吴培其忍不住了,他神经质地用瘦骨伶仃的手指梳理了一下油光发亮的头发,慢吞吞地开口道:“苏老师,你们中国人有一句话说是这样说的吧,宰相肚里能撑船。”这吴培其早年从名牌华校毕业,所以一旦正规起来说话就咬文爵字:“你是当老师的,当老师有当老师的学识水准。我太太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家庭主妇,没文化又没见识。你看她平时那付五大三粗的样子,哪里比得上你这般的聪明能干呢。你们中国人个个都读过书受过教育,说出来的话都是那么好听做出来的事也是那么的像样,一看就知道都是知书达理的人。”
苏晨霜听了这话从自己的思维中回过神来,她睁大了眼睛,十分吃惊地望着对方,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吴培其说中国人的好话。三个月,那时眼前的这位吴先生还是一家大银行的小职员,下班回来告诉太太说他最讨厌中国人了,口袋里根本就没几个钱还要一本正经地上银行,简直是在浪费他的时间,而浪费他的时间就是浪费他的钱。太太则在一旁点头说是是是。夫妻俩一唱一和,根本不在意苏晨霜这个中国人就在一旁洗衣服,这是他们的家,他们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吴培其决定有话直说了。他象似无意之间看到苏晨霜手中还拿着一份晚报,很是关心地说:“你喜欢读晚报吗?平时没看你看这报的吧,是不是昨晚晓晓受了委屈就想搬家了?”吴培其说完还故作轻松地呵呵笑了两声,却把两只眼睛放直了,仔细观察着眼前的这个中国女人。
苏晨霜听到这里明白了今天对方的主题就是搬家这两个字。是该搬了,苏晨霜很是爽快地接上了话:“这个问题我和女儿正在考虑,我们会尽快地去找房子,什么时候搬一定会告诉你和吴太的。”
吴培其好象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个答案,很是得意地咧嘴一笑,接下去讲出了出乎苏晨霜意料之外的话:“我和太太都不愿意你们搬走,真的。你们住在这里我们一直都很愉快,我们还从来没有碰到过一个像你们这么好的房客。”还在气头上的苏晨霜听了这话甚觉突然,大脑立刻僵化了,竟不知该如何回答对方。就像一个人走进动物园惊奇地发现动物们正在认认真真地欣赏自己,本末倒置,让人没法即刻转过弯来。
“你们在这里住了快两年了吧?你们一直都是很自觉的,从来没有打搅过我们的生活。你们卫生也做得很好,你看这屋子里四处都是干干净净。也从来没欠过房租,我太太说你们真得是很自觉。这样的客户我们十多年来还从来没见过呢。我今天也跟你说句实话吧,我本来对中国人没什么好印象的,可是,自从你们搬来了以后,我觉得自己才真正地认识了中国人,中国有象你这样聪明能干的人,真是很了不起,我们新加坡现在都跟中国很友好对不对?”吴培其两片薄薄的嘴唇说个不停,真恨不得能把天下的好话全搬出来。
“哦,对了,还有,”吴培其没给自己一个喘息的机会,更没给对方一个说话的机会:“我太太特别喜欢你家的晓晓,你女儿安安静静真是很懂事啦,从来不带别人进房间门,自己只躲在房间做功课。我太太说过好多遍,要是我们有你这样一个女儿就好啦。不像我们义文义义新,到现在还麻烦事那么多。我们义文义新和晓晓平时没有什么吵吵闹闹吧。哦,昨天当然不算。他们两兄弟也舍不得晓晓离开,他们说他们和晓晓可一直是好朋友呢。”吴培其把这些话说得极为诚恳也极为坚决,象是在挽留一个十分难得的人才。
第十三节
苏晨霜听到义文义新这两个孩子的名字时眉头微微一颤,她喜欢这两个孩子。这两个孩子平日里十分的乖巧,特别是吴义文,走进走出都笑眯眯地说一声苏老师好。晓晓刚来时不懂英文,吴义文那时帮了不少的忙,一有空就教晓晓读英文,还告诉她许多学校生活的常识,比如怎么去食堂买吃的,什么东西好吃,什么是马来餐什么是印度餐。还有,早上一定要冲凉以后去上学,这是生活习惯。
不过,吴太倒是看不习惯儿子这般的三八,吴义文也就没为这些少挨母亲的骂,直到有一天,吴太看见苏晨霜正在一字一句地帮助吴义文补习华文,这般的骂人话才就此不说了。前一阵子吴太还告诉晨霜说这次吴义文华文考了全班第二呢。吴义新比较顽皮一些,一直到小六时才开始读书。他现在也学哥哥的样,有什么不懂就喊苏老师。苏晨霜有时觉得,她与这两个孩子挺有缘份的。
一直在察颜观色的吴培其觉得自己应该这下算是把话说到了点子上,他趁热打铁地往下说:“我觉得,有一次不开心的经历并不能说明我们就不能相处下去了。只要大家有诚意,误会还是能够消除的,对吧?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你们大老远地从中国来这里住,也算是和我们有缘了。再往远处说,不一定我们五百年前还是一家呢。”
吴培其说到这里又一次咧开了一口黄牙笑了,他或许为自己有那么一点儿的幽默感到自豪吧。他没等苏晨霜开口想要说什么,又一口气把话说了下去:“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跟你直说了吧,要搬一次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要到处去找房子。新加坡这个地方也是有坏人的,骗了人家房租又不给人家房子住,害得人家还要去打官司,报纸上不都写了吗?这种事会把人害惨的,我们新加坡人碰到了都要叫倒霉,要是你们母女俩碰上了这样的坏人就更亏了,谁帮你们打官司呀?想一想是很可怕的哟。还有,这时候搬走对晓晓也不好,她再过几个月不就要考试了吗?我看你家的晓晓还是一个蛮爱读书的孩子,要是搬来搬去影响了她的成绩就惨了,我们做大人的总要为孩子着想是不是?”
这几句话真是说到了苏晨霜的心底深处。她虽然下了决心要搬家,但她心里也是很明白,搬一个家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哪怕你只有随身的两个箱子。一个女人家带着女孩子去找房子要把安全放在第一位。找远了,孩子上学自己上班不方便,费时又费力,晓晓面临考试还要跑来跑去,能行吗?还有,要找怎么样的房子,没家私的你一样样要去买,一个人拖着回来么?设施好一些凭她口袋的那一点钱又住不起。要是真碰到一个骗子又怎么办?苏晨霜突然想起了那位陈先生,那个在巴士站偶尔相遇的有房准备出租的人,就算人家衣冠楚楚相貌堂堂也难保就一定是个好人了,要是真遇到一个骗子什么的,孺母弱女,就是有理又该去哪里打官司?
想到这里,苏晨霜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她觉得自已像个毫无头绪苍蝇,嘴里嗡嗡哼着,心里头却一点儿头绪也没有。
这一边苏晨霜又陷入了沉思,另一边吴培其也算是把话说得告一段落,现在心里也在不断地折腾着,他今天说的这番话是经过昨天一个晚上的深思熟虑的。昨晚一回房里,他就把一肚子的火气朝头发长见识短的太太泼去:她竟然会大打出手,实在是一件愚蠢之极的事。家有家规国有国法,新加坡是一个全世界都公认的法制国家。近来媒体不断报道新加坡有好几个人因为动手打女佣而被人告上了法庭,外面的这对母女还不是他们家的女佣呢,要是也来这一招的话他们全家岂不是一起完蛋。
还有,他刚刚被银行辞退了。前两个月他的上司顾客服务中心的经理辞职时公司里还议论纷纷,说他就要升职了,他还扬扬自得了好一阵子,没想到一封信过来连自己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手中的饭碗就没了。一家四口人要生活要吃饭他和太太要买马票孩子还要读书,要是人家一气之下就给你搬了家,这400元的房租不就给丢了?还有,义新快要小六会考了,原先这孩子的华文特别差,先后花了不少的钱请了好几个补习老师都没有见到什么效果,这一年来都是靠着苏晨霜的帮忙才把成绩赶上去,要真正算起来还给他家节省了好多的补习费呢。一句话,这时候绝对不能让这母女俩搬走,当务之急是要热情的挽留她们,这是他们夫妇你争我吵到最后形成的共识。今天下午吴太就是依据共识很自觉地离家出走,让出了时间和空间给丈夫和对方开展和平谈判。眼下,他吴培其就得为完成这一使命而尽心尽力了。
从苏晨霜走进房门到现在吴培其一直很努力地瞪大一双三角眼,拿出自己多年来和客户打交道累积下来的经验,用对方表情的细小变化决定自己说话的音调和语速。这时,他也看出了苏晨霜的犹豫,迅速地抓住这个女人内心的弱点不放过:“我们就这样说定吧,我全家都真的希望你们留下来,特别是我太太。请你给我太太一个机会好不好?我太太那边我会好好地教育她的,让她今后好好地跟你苏老师学学,要学会礼貌。你苏老师也不是一个小心眼的人,对吧?我想,等你晓晓这次考试完了,如果大家还有什么不开心的话,你一定要找房子搬走的话也行。总之,我希望你不要为一次不开心就搬,这样搬走我们心里会过意不去的。怎么说新加坡和中国还是很友好的,我们这一家难道就不能和你们母女俩成为好朋友?”
吴培其一口气把话说完,末了还加上一句:“我太太说,晓晓喜欢吃面,你就让她自己煮。我昨天说了她,女人家真是头发长见识短,小孩子煮点东西多吃一点有什么不好,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嘛。这时候不吃还等什么时候吃,真是的。还有,厨房里的冰橱我今天会叫人来修,你们有东西尽管放好了。我说苏老师你呢,也别光忙着工作,多买点好吃的来,做给晓晓吃吃,多好的一个孩子呀,要是我有这样的一个女儿我就笑了。”说完这些话,对方那张苦瓜般的脸上竟然露出了少许的笑容。 bookbao8
第十四节
话听到这里,苏晨霜觉得自己已经毫无选择余地,人家把一盘子的好意一股脑地全端到你面前来了,你还能挑挑剔剔地说不要么。苏晨霜抬起头,无意中看见对方也正用一双极为诚恳的眼神望着她呢。那双不算大却充满着精明的眼神突然让她想起了在国内菜市场里的农民,也常常这般盯地着面前讨价还价的顾客,说是诚恳也行狡黠也罢,目地就是为了让你把口袋里的钱高高兴兴地掏出来,当然,至于你买或不买花多少钱买还得看你自己怎么样去应付了。
苏晨霜此时很清楚地意识到,她或许与对方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至少是在目前,在这个时刻,她手头上刚刚翻过的晚报虽然也画上了几个圈,但要真的一家一家的找过去就怕十有让人大失所望。所以,眼下只有无条件地接受这一家子的好意。人家把话说得合情合理,不但认了错还让了步,再计较下去自己是不是变得鸡肠小肚?
于是,她点了点头,很认真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吴先生,你说的话有道理,我会认真考虑的。不管怎么说,大家有缘才会相识才会相处,我希望能相处的好一些。昨天的事我和女儿可以不再计较,但是今后是不能再发生了。”
“肯定不会,肯定不会了,请你相信我。”吴培其听到对方明确地表示,显然是松了一口气,不过他还是很肯定地说这话。苏晨霜也稍稍地喘了一口气:“是说远亲不如近邻,我们母女俩这么老远地从中国过来,只是为了读书,而不是想来和谁吵架的。我当然希望大家都和和气气平平安安地相处,做朋友总比做仇人要好。但好好相处从来都是双方的事,需要我们每一个人都很自觉,光靠我和我女儿自觉也是做不到的。你说对不对。”
“对对对完全是这样你到底是读过书的人说得真是很有道理。”吴培其一气呵成把标点符号也给省略了。苏晨霜停了一下,让对方把句号也说完后才继续道:“至于搬家一事,谢谢你和你太太的一番好意。我想我会认真考虑你们的建议。”
苏晨霜正说到这里,突然房间门被打开了,吴太太一脚跨进了家门,眼见得自己的丈夫和苏晨霜还坐在客厅里认认真真地在说话,却不知道自己的脚是应该放在里面还是继续留在外面,一时间,表情尴尬极了。
这吴太本来以为这事三两句话就可以了结的,一个人独自己在楼层底下转了几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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