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缘。然而此时此刻,他听见徐长卿辞气激烈地呵斥:“阁下身为神族,却作恶人间荼毒生灵,难道不觉心中有愧!?锁妖塔事关人界安危,绝不容人妄犯。我奉劝阁下速速退去,不要一错再错以至万劫不复!”
肆狂的笑声回荡在天际,深沉的回音震得常胤的耳膜嗡嗡作响。烛龙用比常胤以往听过更强有力的声音咆哮:“小小的人类也敢威胁吾?人间即将属于吾,塔中妖物亦将听命于吾。六界之中,人类最低,尔等根本没有存世的必要。”烛龙喷吐出的气息在镇妖铁索上挂了一层严霜,铁索顷刻冻结龟裂。“至于那些肮脏的魔物吾迟早要找它们算帐。”
常胤事后回忆,屠龙之战始于徐长卿。
就在烛龙口出妄言之际,徐长卿一振长剑疾刺了过去。青年一袭白衣裹挟着剑光冲向烛龙的身姿太过骠悍,在常胤脑海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他大呼:“大师兄我来帮你!”却被从天而降的龙尾重重拍飞。
常胤一头撞在禁地石碑上,在最后的意识里,他依稀看见徐长卿替他格挡住了疾扑而至的龙爪。眼前暗影倏闪,腥热的液体淋了他一头一身。
斜刺里扑出来的魔奴被烛龙举爪按住,筋断骨折,几成一团辨不清形体的血肉。
惟有徐长卿才知道,刚才他差点挡不住烛龙那势若风雷的一爪。如果不是魔奴及时出现,很可能他非但救不了常胤,还要搭上自己的命。他手捻诀文御剑飞起,格开袭如蝗雨的五灵法术,疾避过爪袭尾绞,纵身直上云霄。
烛龙只当徐长卿惜命遁逃,冷笑未及出喉突然压低成一声怒吼。龙脊上传来的异样令它恍然大悟,那个不怕死的人类居然凌空跃上了它的背!
“放肆!”千万年来头一次遭逢这种情况,就连荒神也有些着慌。它腾身没入浓云,翻转扭扑,试图把徐长卿甩下来,但是任凭它怎么挣扭,徐长卿兀自攥住了龙鳍死不放手。愤怒与失措让烛龙乱了阵脚,它发出一长声怒极了的嘶鸣,向蜀山故道飞去。
正在战场上厮杀的人们被响彻云空的龙鸣惊动,不约而同停止了杀戮。有人仰头看到了烛龙,有人则认出了龙脊上那个匍匐着向龙首前进的人影。“神龙!”、“掌门!”的惊呼此起彼伏,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徐长卿艰难地攀着龙鳞之间的缝隙上到了龙首,不及喘息,却被烛龙猛一甩头摔飞到了空中。
耳畔风声虎虎,徐长卿一把抢住龙须稳住身形。他觑准烛龙下颏一片月牙状的白鳞,毫不迟疑一剑刺去。龙鳞坚不可摧,原非凡铁能破,然而蓬勃着魔息的剑锋轻易地刺入鳞甲,切断了被神族古老咒语护佑的肌腱。
烛龙凄厉嘶吼,惨嘶声犹如浸透毛孔的毒液令人毛骨悚然。马匹闻声怕得发狂,纷纷人立而起摔下骑手,夺路奔逃。人们掩耳趴伏在地,战栗不止。
“你、你居然杀神。”浓稠的血块溢满了烛龙的喉腔,让它随后发出的狂笑也有些含糊。“吾一死,虚危就会降到人间。”烛龙的声音在这一瞬变回了陆离,阴恻恻地预言:“徐长卿,你竭力想要保全的人界完了。”
徐长卿没有答话。他振腕抽出建言,一剑斩落了烛龙的头颅。金色的龙血飞溅洒落,战场上的人们惊呆了。他们瞠目结舌地望着这场实力悬殊、结局诡谲的争战,看着落下的龙血熊熊燃烧、凋敝成灰。火光将夕阳燃作血色,血色照亮战场。
烛龙魂散,虚危尤在。
徐长卿戒衣上龙血未泯,忽明忽暗的火光衬得他神情成谜,他转头望向北方,看到天际一团火球疾啸着砸向人间。猩红灼热,宛如死亡。
徐长卿知道,那就是虚危。
?
☆、心迹(上)
? 赤红燃烧的凶星是天授元年所有灾劫的终章。凶星虚危孤悬天北,一视同仁地折磨了贩夫走卒、皇亲贵戚半年之久,终于在冬至这一天末日降临。
长安街头百姓慌乱奔走。老人们指戳着天空说,飞坠的火球是女子主持朝纲带来的恶果。死亡迫在眉睫,很多人不再理会割舌甚至斩首的风险,肆无忌惮地破口咒骂武后;妇人搂着孩童哀哀哭泣;年未垂髫的童子则被惊惶癫狂的氛围感染,攥紧了母亲的衣角一声不吭。
民间沸沸扬扬的辱骂与泣声透不过皇城厚厚的红墙,风却将流言蜚语吹进了禁宫。洛阳宫中,武后仰眺汹汹来袭的赤星,蛾眉紧蹙,若有所思。没有人知道天后在想些什么。钦天监的官员伏地瑟瑟发抖,听着天后先是向兵部侍郎质询了讨伐蜀山的战况,紧接着追问了国师陆离的动向。
国师跟随大军出征半月有余,最新的探子报称左金吾大将军丘神勣预定在今晨发动攻袭。战局胜负尚未传抵洛阳,虚危灭世却已是不争的事实。
“凶星如果当真因哀家而生,哀家绝不会由着它毁了哀家的天下。”武后噙着冷笑,话锋一转,一语切中了种种风言的要害:“他们就是见不得女人当皇帝。”
宫人们噤若寒蝉,不知如何应答。
洛阳宫的人们也看到了可怕的陨星,但是天后的冷静威压使他们深信大唐江山巍然不可动摇,即便虚危亦难敌天后的补天之力。洛阳宫的众人以武后为天寻求心灵慰籍,雷州、渝州流离失所的难民却陷入了几近无望的绝望。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难民们以相似木然的表情望向赤星驰过的天空,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人跪下来朝老天磕头,很快所有人都摹仿着前者虔诚膜拜,动作划一、声音酷似冬日惊雷。
隆隆的雷声翻卷着浓云荫蔽了落日。龙血燃尽那一刻,黑雨倾盆骤降在蜀山故道上。
虚危划破天穹的轨迹似一弯复仇的刃锋,割开一道鲜血淋漓的伤,直奔蜀山而来。蜀山弟子与丘神勣仰望天空,呆怔无言。地动、苍龙、飞降的赤星,这一天里接二连三发生的异象让彼此杀戮的人们深刻地感受到人力的渺小,纵有法术千军,一旦天灾临头,却连自保和保护自己重要的人也难做到。
冰冷的雨打在脸上,像痛苦的泪。
徐长卿透过雨帘望着燃烧疾坠的凶星,咬白了失血的薄唇。他沉默少时,忽然双手捻诀,升起一弧巨大的金色法罩。
他没有想过结界之术是否能够抵住凶星,也不知道以他的灵力可以支撑多久。
他只想尽他所能多救一些人。
徐长卿的举动激醒了懵懂僵立的蜀山弟子。幸存下来的弟子们带着累累伤痕、斑驳血迹围聚到徐长卿身边,将所剩无几的灵力倾投到抵御虚危的术阵上。浮隐着咒文的五行法阵在灵力催动下渐渐壮大覆罩住蜀山上空,不分敌我,为蜀山、也为武后的十万大军筑起一道求生屏障。
发自对崖的箭雨偃旗歇止。
没有人发令,攻袭就这么停住了。无数狼牙箭头折映着凶星迫近的红光,静止在弓弦上,直到一记轻响打破意味不明的死寂——一个军士丢弃了击发床弩的木锤。仿佛正等这一声号令,兵士们默契地垂下了手中贲张的弓箭。
军心崩解的速度快过遭遇洪峰冲溃的堤防。
死亡逼近的步伐却并不因为人们幡然悔悟而稍有缓歇。
虚危呼啸卷挟着炽热的气浪压下来,势要将蜀山跟整个人间烧为灰烬。五行法阵愈发显得薄如胎衣、脆似蝉翼。有蜀山弟子力竭倒下,有人颤抖着苦撑,极热的高温灼焦了徐长卿脚下的青苔荒草,草叶翻卷如被焚毁的纸笺。徐长卿的唇际、鼻端、眼角都有血丝渗出来,就在他虚脱咯血的时刻,他听见一声箭支破空的锐鸣。
锐鸣声割裂苍穹,悠扬似鹰、迅捷也似鹰。徐长卿疾抬目,骤见一支火红色、贲腾着魔息的箭划破长空,一箭射中了凶星。刺目的白光在魔箭射中凶星的一刹那,侵吞了整个天地。
耳畔轰隆嗡鸣,眼底一片雪也似的昼盲。
徐长卿不必费劲辨认,一个高大伟岸的身影跃然浮现在脑海。因情成敌,几度纠缠,乃至同床共枕有了肌肤之亲,重楼这个名字不知何时在徐长卿心里渐渐起了微妙的变化。蜀山掌门惊觉自己竟能从魔尊的傲慢中读出寂寞、自恃、宛如蛮荒的赤诚之心,就连气势迫人、毫不掩饰的魔息也形同其主,一脉相承。
只一眼,他就认出了他是谁。更确切点说,是他熟识他的魔息。
徐长卿分不清自己是喜是悲,不自觉低呼了一声:“重楼”
呼声未绝,虚危一分为二,声势不减地继续朝人间袭来!
不等徐长卿找到重楼,弦振清响,蜀山之巅飞射起数道魔劲疾啸着迎上凶星的裂爿。
哗然巨响,天穹蓦然绽放出两大朵血红色的烟花,无数燃烧着的碎石火雨般砸落在五行法阵上,混乱撼天动地。战场上的人们闪避奔走之际恍惚听见空中传来一声凄厉怨愤的嚎叫。
“重楼——!”
烟花散尽,虚危消弭。
世间的人都仰头看。 凶星分崩离析于半途,徒留苍穹一抹血痕。不明真相的人们纷纷跪地叩谢神恩,他们说,是神明出手射落了凶星。
史官们避而不载武后起兵攻打蜀山但却铩羽而归的事实。他们异口同声地将凶星消亡归功于天后,声称天后厚德感天,所以赢得神将相助。皇榜史册、茶肆流言,愚昧而迷信的百姓很快便忘记了他们之前对武后的咒骂,改称天后是弥勒转生。惟有蜀山弟子经由射落虚危的魔息辨别出:救世者并非神将,而是魔尊。
“虚危湮灭,人世灾劫已消。至于烛龙,想必将军也看出它不存善意。天后下旨征伐蜀山,间中误会重重。将军奉命讨伐已尽人事” 徐长卿竭力劝说丘神勣退兵,然而任凭他费尽唇舌,丘神勣却只投给他一个呆滞无力的瞪视。徐长卿看出这位杀人无数、视人命如草芥的大将军已经被其无法理解的神魔之力折磨得冷汗浸淫、心神憔悴,连感觉也麻木了。
徐长卿无奈,只好说:“事情的真相,长卿会去洛阳向天后当面说明。”
大难过后的洛阳城一派喜庆气象。
官道两旁红绸连绵彩灯流光,坊间户前供案星罗香烟缭绕,到处可见酬神法事。徐长卿眼望这一片耐人寻味的景象,油然想起他遍寻重楼不得,却在蜀山绝顶找到的那柄金鳞雕弓。
静静躺卧在试剑台上的神弓散发着挥之不去的魔息,显然弃置未久。
“后羿神弓属于神族,其余五界众生一旦擅动,难逃反噬之灾。如今虚危已灭,天帝特命我来收回神器,以免再生枝节。”神界使者在虚危湮灭的当天现身蜀山,向徐长卿索回后羿神弓、还有从烛龙骸骨中发掘到的一面阳燧。
天庭至宝昊天镜被一名清理战场的蜀山弟子发现,交付到徐长卿手中。阳燧入手的刹那,往事一幕幕浮掠过,徐长卿顿悟是什么引致了常胤入魔。
故道一役,蜀山弟子死伤惨重。常胤在清醒之后匆匆赶来,却一眼见到尸堆里浸浴在黑血中的常怀。曾受心魔蛊惑的青年呆立片刻,失声恸哭。饱含着痛悔的哭声似有千百种悲怆要从胸膛中炸裂开来,令所有在鬼门关上走过一遭的人们心生恻然,亦觉悚然。
长老常胤从此面壁于禅房,不见任何人。
——战事平息,陆离伏诛,由其引发的种种灾劫似乎可以归咎为天意。
——然而七分天灾三分人祸,他要如何说服武后放弃对蜀山的敌意?
徐长卿站在应天门前仰望苍穹。天色群青一碧伤心,鹤鸟翩翩飞过洛阳宫的夕照,烟霞氤氲。当宫人引领着他走进紫辰殿时,司昏鼓响彻全城。
鼓过八百,东都入夜。
宫灯银烛辉映下,武后的视线穿透珠帘犀利如炬。“好你个徐长卿。你们蜀山勾结魔物、离乱民心,还有胆堂而皇之的来见我。”语气不愠不火,几乎宽容有加。
出人意料的温和令徐长卿听了一怔,下意识地应道:“长卿特为请罪而来。”他伏身行礼向武后承担说所有罪责与蜀山无关,全是他一个人的错。
“你是蜀山掌门,你犯错就是蜀山犯错。”武后静听他娓娓解释,忽然朗声一笑,“不过——罪不罪都是人定的。定罪很容易,要赦免一个人也同样容易。你有罪亦有功,勉强算是功过相抵。”见徐长卿依旧不明所以,不禁莞尔:“难道道长没有听过末大必折?”
尾大不掉,君所知也。徐长卿在心里接道。
源出《左传》、充满权术阴谋的帝王之言使徐长卿在豁然明了的同时心悸不已。他本来还打算跟武后说明国师陆离即是荒神烛阴,也是引来凶星灭世的祸首。但是武后的话让他陡然醒觉,一切解释全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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