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余。
“哀家知道你一心救世,对朝廷有功。但是你也要记住,国师是国师,烛阴是烛阴。惹来凶星的是烛阴而不是国师。”武后的暗示强硬无比却又透出女子特有的狡黠,“之前死在你手里的是烛龙,是荒神。你好好还哀家一个护国法师,或许哀家就不跟你计较蜀山忤逆犯上的罪过。”
这一回,徐长卿听懂了。
正因为懂了,所以更觉失措。
珠帘后的裙摆上影影绰绰舞着暗金鸾鸟和缠枝花纹,徐长卿看了有一时的恍惚。皇城里的一人一物都有着极精微的雅致和心照不宣的尔虞我诈。他怀疑自己是否真的了解这些高居庙堂的人们。没等他想妥怎么应对,武后又道:“徐长卿,你怎么说?”
徐长卿定了定神,婉拒说自己早已厌倦俗务纷争,但求归隐泉林不问世事。蜀山掌门说话时音调冷凉,却并不失礼,反显温和无争。武后听出那股子昂然不畏缩是在骨子里的,劝和逼都不能叫这个人屈膝,不由顿觉兴味。“你弄得哀家下不了台,自个儿倒要躲清静去了?”
“天后执政七年,政事清明百姓安居。如今虚危天灾已经消弭,雷州渝州的灾民也得到了朝廷救助,何来下不了台之说。至于国师”徐长卿低着头,踌躇挣扎了一下,才道:“有一种银针易容术,可以改变人的容貌。”
徐长卿不知道将易容术法教给武后的决定是否正确。离开紫辰殿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一名女官柔声下拜:“婢子愿为天后效力。”不管睿智或昏聩,历代帝王总乐衷于证明自身受命于天。徐长卿勉强说服自己:相比神魔作乱,让凡人假扮国师只是两害相权取其不得已的无奈之举。
国师陆离在一个多月后再度现身。
徐长卿听说“他” 出现在元日祭典上,预言大唐将有一位圣明的新君君临天下。彼时太子李旦恳请太后登基的上书震惊朝野,迎接新岁的爆竹声伴随着一片山河换姓的揣度令李唐皇族惶惶不安。然而讥评非议、武力反抗都无法扭转天后运筹帷幄、捻转社稷的决心。新年伊始,皇城传出的第一道政令就是将洛阳宫改为“太初宫”,东都洛阳改称“神都”。
“新君有神明护佑,将带给大唐无尽的繁荣富庶。”
“新君现在何处?”
“已在深宫之中。”
消失了一段时间的国师变得愈加高深莫测,据说身边还有一头口吐人言的神鹿相伴。国师缄默不语,一切有关天意的预言皆经由神鹿传达。
容貌可以改变,声线却难以伪装。天后武氏以她一贯的雷厉风行弥补了徐长卿有意或无意留下的纰漏。徐长卿听过南疆有一种腹语术,可以不动唇舌发出人声。他没有想到武后竟然借此让一头鹿假托天意,替她开道。
之后的一个多月,徐长卿忙于重整蜀山。坍塌的殿宇可以重建,失去同门的伤恸却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够消解得了的。蜀山剑派经此一役元气大伤。幸存的蜀山弟子面色哀戚,偶尔视线交会都有些茫茫然。其中自责最深的是常胤。蜀山元神长老闭门不出,也不肯见人。徐长卿放心不下推门去看,只见师弟常胤面隅禅坐,对周遭人事视而不见。
虽然没有什么过激的言行,但恰是这沉静让徐长卿不安。常胤自小佻脱爽朗,他突然这么一静,徐长卿倒有些发怵。在格外沉静的表象下酝酿着什么?又将如何发作?
各种杂务接踵而至,忙得徐长卿没功夫细想。等到差不多忙完,把该交接的事务全交给常浩,他才猛然想起:他已经有三十来天没见常胤了。
除了常胤,还有一件事让徐长卿难以启齿,放心不下——自从凶星湮灭,重楼再没有出现过。
“魔物擅动神器,难逃反噬之灾。” 神将的告诫言犹在耳。徐长卿不声不响,却认真地替重楼担忧了。
一连数日,无极阁的灯火一直亮到更深人静。蜀山事务在掌门和律德长老协力下已经料理得七七八八,照理无需通宵达旦。守夜的弟子偶尔好奇张一眼,便见掌门站在窗前,呆望着不知道哪里。窗外雾海翻涌、涛生云灭,山的那一头依旧是山。没人去过神魔之井,自然也就没人知道那个方位有什么。只是人人都看出:掌门有点儿神不守舍。
联想之前律德长老对掌门的质问,有弟子隐隐担心:掌门是不是要离开蜀山?
弟子们猜到了结果,却不懂掌门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走。只有徐长卿清楚早在女娲后人辞世时,这个念头就存了心底。屈指一算七年过去,光阴荏苒、造化弄人,而今到了曲终筵散的时机。
临行前夜,他去跟常胤辞行。
常胤房里没有掌灯,暗沉沉的像是没人。徐长卿站在门外说了去意,里头半晌不应声,虽然静着,徐长卿却知道常胤在听着。话说完了,师兄弟两个隔开一扇门静静相对,仿佛交换千言万语的无声。等徐长卿转过身,身后门扉轻响,一个声音追上来:“大师兄!你要去哪?”
“天地之大六合莽莽。我自随道而行,心安即是归处。”
月光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叹息声也绵长。常胤清清楚楚看见,皎洁月色下,绛紫单衣拢不住徐长卿颈后一片玉白光洁。
“他的魔印”常胤话一脱口,就醒觉自己说错了话。
徐长卿回头时的神情,像淡泊的灵魂骤然爆发出了宁静的烈度。因为太过惊艳,常胤几乎是语无伦次地说出了魔印消失的事。“魔印、魔印不见了。”
——魔印一旦附身,除非施加印记的魔灰飞烟灭,否则生生世世相随。
师尊的话洪钟似地回荡在耳际。刹那慌乱在徐长卿脸上掠过,落在常胤眼底。这是头一次,常胤认识到:他从来就不曾真正了解过他的大师兄。
目送徐长卿煞白着脸御剑飞去,同样也是头一次,常胤不用问就知道大师兄去了哪里。
神弓、反噬、灰飞烟灭。
徐长卿一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忐忑不安。直至听常胤说魔印消失,徐长卿才憬悟打从看到后羿神弓的那一刻开始,他担忧挂念的就全是重楼。重楼替他救了苍生,而他竟没察觉自己颈后的魔印什么时候不见了!
神魔之井里的瘴气一如既往晦暝厚重,莫测得像不可知的前程。徐长卿来到万魔殿时,魔物们无一例外对他侧目而视。魔物们的神态使得徐长卿越发不安,他忍不住拽住一个魔物询问重楼是否无恙。魔物不置可否,遥遥一指,指向万魔殿最深处。
魔界不见天光,惟有熔岩烈火烁耀不息。
地火奔流、熔焰冲天,影影幢幢间好像到处都是重楼。可是徐长卿的眼睛走到哪儿,哪儿就是一个空。道袍扬起的衣风掠过墙上灯炬,灯灭了一盏,影深了一重。最急于寻觅的身影却渺无踪迹。
徐长卿以为他与重楼注定是一出僵局。
哪知天意诡谲,世事难料。从相怨相忌到相敬相知,再到私心默许联手御敌。徐长卿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会为了重楼的安危心神不宁。秉性使然,一人一魔都执拗坚刚,又都骄傲得不肯低头。只不过魔尊张扬外露,徐长卿含蓄内敛,轻易看不出来。结果呢?相近的就是远的,同道者往往陌路,直到见不着了才陡觉珍惜。
——重楼久不现身,难道遭了什么不测?
徐长卿心急如焚,不知不觉里衣尽湿。脚下的路迂回曲折,直似无穷无尽,幸而路再远也有走完的时候。矗在步道尽头的是擎天立地两扇巨大的石门,门扇紧闭,似乎在说:所有的答案就在门后。徐长卿迟疑了一会儿,举手推门,门刚刚开了一道缝,一团狂烈的魔气袭面而来呛得他几乎窒息。
殿厅里灼热非常,地下延展的不是青石砖地而是焰河。一脚落地,热得烫人的雾气蒸上来,颊上像游走着魔龙的吐息。 周遭暗影绰绰,红光溶溶硫磺刺鼻,依稀可见穹柱插天,几架飞桥交错在焰河上、拱卫着大殿正中一座祭坛也似的石台。
熟悉而又陌生的魔息令徐长卿直觉,重楼就在那里。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惊见石台上空峻峙悬垂着一方棱角狰狞的血红岩晶。徐长卿不知道这是维系魔界的千凝魔艮,但这光泽冶艳的晶石散发着凛冽魔息,他却能够感觉得到。心知闯了魔界禁地,但是见重楼一面的迫切愿望让他不管不顾,忘了避讳。
“重楼!”徐长卿游目四顾,走得急了,脚下一绊。碎石簌簌坠入焰流地河,就在他踉跄失足的时刻,火雾里突然横飚过来一股力量将他拦腰挽住。
这股子力量一触即收,唯恐伤着他似的。
徐长卿借力稳住身形,神情有些怔忪。刚才一扶的工夫,他摸到一手冷硬鳞甲,参差嶙峋还带些血肉之躯的搏动,绝非铠胄、倒像是巨兽的鳞尾。低头细看,脚底下踩着的影子也庞然,徐长卿循着影子望过去,石台上背光站立的身影巍然如山,占了地势居高临下俯视着他。
重楼的身高已经十分可观,眼前这魔却比重楼还更高些、健硕些。一头炽焰似的赤发掩不住冠角峥嵘,说像重楼,又不太像。看见石台上的魔,徐长卿提紧的一口气终于舒了下来。之前仅凭魔息他就认定他是重楼,如今看了身形更加确信无疑。
一人一魔隔开长长的石阶对望,殿里静得只听见地火喷涌的轰鸣。
徐长卿缓缓拾级上前,走得越近,重楼的样子渐渐入眼。轮廓深刻有如异族的五官英挺如常,只多了漫布颧骨的火红魔纹,恣肆纵横,平添出几分蛮野与陌生。除此之外,魔尊盍目紧蹙眉头的神情也像在竭力抑制什么。徐长卿看了不知怎的,心一阵乱跳。他试探着道:“重楼?”话刚出口,喉头骤紧,被一掌攥住了脖颈压制在地。
炽热的鼻息吹拂在耳侧,伴随着一声低沉懊恼的咆哮。“徐长卿!你来这里做什么?”
徐长卿的声音给扼止在喉管里,呼息急促,脑子里一团子乱。
——他来魔界做什么?
徐长卿自己也没答案。深心里他只想确认重楼无恙,但是“确认了无恙”之后要做什么,他也没想过。脊背在石地上硌得生疼,出于本能徐长卿开始挣扎,挣了几下不得要领,却留意到重楼精赤着上身,顿时涨红了脸。
蔓延在重楼胸膛上的纹路殷红如血,流光隐隐仿佛蕴着魔力。徐长卿慌乱地移开视线,乍见地下一条骨节突兀、满披鳞甲的巨尾。兽类的尾沉甸甸地垂曳在重楼腿间,使得魔尊这一刻看起来像兽多过像人。
徐长卿突然明白过来刚才是什么揽住了他,令他免于摔进焰河。他不由自主伸过手去,指尖堪堪触及鳞甲,就被重重拍开。“干什么!”
因了火光跃动,重楼神色不定。徐长卿只听出重楼吐息粗重、语气恼怒,与其说怒,羞愤的成分或更多些。本来还担心重楼遭神器反噬,而今目睹魔纹毕现、形貌异变,徐长卿恍悟重楼分明是消耗过度以致魔息暴走,失了控。刚放下的一颗心登时又悬到了半空,忧虑道:“你是不是被神弓——”
“区区一把破弓,还伤不到本座!”
听见这负气逞强的说话,徐长卿仰起脸凝视重楼。重楼冷着脸、绷着唇,线条峻厉,强硬得一如既往。本来除去傲慢争胜这一项,重楼并没有要不得的毛病,处事还是磊落随性。“可是”徐长卿转头看到那条尾巴,半是好笑半存愧疚,不免呐呐。正寻思着说些什么安慰,却听重楼又道: “哼!本座魔身千变万化,岂是你可以窥觑的!”
徐长卿晓得重楼介意被自己看到了魔身,情急中挣出一句:“不管形貌怎么变化,重楼就是重楼。”话一出口自觉逾矩,脸蹭地涨得通红。
重楼见青年将慌乱藏在长长的浓睫下头,眼神游移,不觉眯狭了赤瞳嗤笑:“徐长卿,你说话居然开始中听了?”正说着,倏地笑容冻结。
徐长卿看着重楼的脸从轻笑变得狞厉,惊觉与重楼贴附的肌肤烧得滚烫。卡在脖子上的手臂骤然绷紧,又毫无预兆地松开。他伸出手想要帮重楼一把,忽被狠狠推开。
“离、离远些!”重楼的喘息浊重得可以喷杀一头龙。任谁都可以看出情形不妙。魔尊眼瞳血红,躬身屈跪,似乎正在强行抵御由魔躯里涌上来的狂潮。
徐长卿很清楚人类走火入魔的恶果,却不知道魔会怎样。想到蜀山道术或许能消减魔息,他试图助重楼一臂之力,刚靠近就差点被鳞尾绊到。
他没有摔仆在地,多亏了重楼。
重楼伸臂截住了他。
像一头猛兽攫住了窥伺已久的猎物,重楼的神情微妙而狂乱,声音也是断断续续的:“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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