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捡到你把你送回家也算件善事,如今你根本没有记忆,还有一堆仇人等着取你性命,照顾你那么久我也算是仁至义尽了。既然你不想找到你的家人,那便离开,不要连累我了。”
玄月听到我的这番话,面色蓦地变得惨白,澄清的双眸异光流转,竟似要泛出血色来,他一步一步向我走来,脚下沉重,像在努力克制着什么。看着全身僵硬,微微颤抖的玄月,我突然有些不舍,可是不这样说,玄月这样执拗的脾气,怎么会让影休给他看病?
玄月怔怔看了我几秒,转身拿着斗笠翻窗而出。我只觉得熟悉的阳光气息瞬间远去,他黑色的发丝轻轻拂过我的脸,微痒的触觉,心头却如利刀滑过般丝丝心疼。
“玄月!”我大喊一声,只看到他白色衣角消失在窗口,再无半点声响。
窗外星辰灿烂,圆澄的月亮似在嘲笑我的愚笨,无力感潮水般向我涌来,眼前的星光渐渐模糊,重叠成玄月离去时苍白愤懑的脸。
玄月,我错了,不该用最愚蠢的方法刺激你,可是我的命……若是我不在,没有记忆的你,要何去何从?又让我如何放心?
病情
镜子里的女子双眼浮肿,唇色发白,满面憔悴,我不由苦笑,这样的自己,从一年前玄夜离开后就不曾出现过,如今,怎么又将自己陷入这种境地?
整个晚上眼前都是玄月的脸,树林里满面血渍的他,睁开眼睛对我傻笑的他,惊奇不已赞叹我双眼的他,气愤满满沉默不语的他……可是,他走了,被我气走了。
下楼时一眼瞥见影休坐在大堂中安静的喝茶,周围满座的人或开怀大笑,或愤然争吵,嘈杂不已,他就如一株淤泥中的青莲,静静绽放,芬香扑鼻。
“影休,玄……”话没说完,身前的人让开我被遮挡的视线,一袭白衣,黑纱斗笠,玄月静静坐在影休对面,傲然如天山顶峰的雪莲,不染尘俗。
“玄月!”我惊呼一声,一扫整晚的阴雨气闷,不顾他人诧异的眼神扑入玄月怀中,“玄月,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强迫你治病。你不想恢复记忆,那我们就找个地方开家小店,以后那里就是你的家,有人要杀你,我们找个小村,让所有人都找不到,我不会丢下你,不会要你走,不怕你连累……嗯……”什么东西封住了我的唇,冰凉凉的,软软的,看见近在咫尺的玄月,我瞪大了双眼,连忙推开他。
整个大厅顿时鸦雀无声,即使有黑纱遮面,也可以猜到黑纱后的春光。
“玄月,你……你怎么可以……”在影休面前这样对我?我憋红了双脸,却说不出下面的话。
“我们房间去说吧。”影休优雅转身,向楼上走去。
我怔怔看着他的背影,不知是否该庆幸他双目失明。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似乎嘴角仍旧泛着笑意,尴尬气氛顿时少了许多,我埋怨瞪了玄月一眼,便跟着上楼。
“玄姑娘,玄公子的病我已经看过,并无大碍。”影休给我倒了杯茶,准确无误的递在我面前。茶香扑鼻,我看着茶杯中片片茶叶,游弋旋转,心中酸涩。一路上影休不曾主动叫过我的名字,此刻这声“玄姑娘”分外刺耳,如此生分么?
强压下情绪,平静的问道:“那他怎么会记不起以前的事呢?”
“玄公子之前高热,对脑部有损。但是玄公子功力高不可测,自愈能力极强,便渐渐恢复了,他忘记的人事应该也会慢慢想起来。”说话间,影休给玄月和自己各倒了一杯茶,准确得与常人无异。
“那要多久会完全恢复呢?”
尽管一直逃避,却不得不承认,我时日无多。离我二十岁的生日还有八个月,医生早就断言,我活不过二十岁。而影休也从未发现我的异常,这个世界没有药物补血,八个月对我来说或许都很勉强。
“少则十天半月,多则一年半载。多半要看玄公子的意志。”
“嗯。”我点点头,看见玄月噙着笑意看我,眸光闪亮。看意志么?玄月从未关心过自己的过去,甚至有些排斥自己的第二个身份。
“昨夜我已经给玄公子施针,有利于公子恢复。现下我开了几副药,也算对公子有所辅助。”影休拿出一张纸,龙飞凤舞的写了满满一张,我本就看不懂这个世界的字,塞给玄月让他收好。
“我来凤都还有其他事情,如今玄姑娘已经找到玄公子,我也是时候离开了。我以茶代酒,敬二位一杯,后会有期。”影休缓缓举起茶杯,仰头一口饮下。
突如其来的告别,让我有些迷茫,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好像我和影休,不该是这样……
“影休,你为什么……”这么急着离开?说到一半,又想起他为何要留下同我一起?我们的相遇,也不过是偶然而已,影休,有他自己的生活。
举起茶杯,我缓缓开口道:“后会有期。”茶水入口,苦涩不已。
看着影休离去的背影,是我自己多想了吧,总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将身边的人当做朋友,别人是否愿意呢?当初安安如此,芯念如此,为何对影休也要如此?
颓然坐下,让自己不要再想那无聊之事。
“玄月,你昨夜是去找影休了?”
玄月颔首:“嗯,在隔壁。”
“明日抓了药,我们就离开这里吧,找个小村安定下来,可好?”我轻轻靠在玄月肩膀上,窗外朝阳蓬勃,透过窗棂洒入房间,满目生辉。
“好!”
罢了,有玄月便够了,和他安安静静的过完剩下几个月,多好。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在门前站定。我猛地支起身子,难道是影休回来了?飞快的打开房门,“影休……”
眼前亭亭玉立的女子,青纱裹身,水蓝的双眸流动欣喜的光彩,向我绽放这世上最纯洁无暇的笑容,粉嫩的双唇微微颤动,“落落姐……”
“小青!小青!”巨大的喜悦席卷而来,我将小青紧紧抱住,“小青,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我就知道你不会死。”
“小青,你身上……身上的伤……好了没?”我一把放开小青,不停的上下打量,生怕错过哪个细节,想到当初那中情景,不由哽咽,“我当时……当时看见你浑身是血……都是血……”
我仿佛又看见小青遍布鲜血的在我面前滚落山崖,大雨滂沱,溅起朵朵血红雨花,终于失声痛哭,紧紧抱住小青:“小青,幸亏你没死,幸亏你还好好的。”
小青反抱住我,只听见她宛若黄莺的声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柔声道:“落落姐,我没事……没事……”
半晌,终是从这样又悲又喜的情绪中缓过神来,刚刚放开小青便被人拉入怀里。玄月心疼地替我擦着脸上的泪痕,我握住他的手:“玄月,以后就我们三个人好不好?带上小青,我们去没人可以找到我们的地方,若是你记起你的家,我们就跟你一起回家。”
就这样吧,安静的过完剩下的日子,我不想再承受任何分离的悲伤,抑或任何追逐的奢望。
修灵
我们并未立即离开凤都,小青说她必须回蓝府一趟,毕竟蓝府对她有养育之恩,不可无声无息的离开。好在蓝宇城离凤都不远,一去一回十天也就够了。碍于玄月一直有人追杀,小青一人上路反而会方便许多,我们说好在客栈等她回来便一同离开。
玄月说追杀他的一帮人武功高强,且组织性极强,一旦失败便服药自杀。而跟踪他的一帮人也显然是受过特殊训练,若不是玄月内力高深,是无法探知他们所在的。我和玄月只好闭门不出,避免又惹上什么麻烦。
可麻烦长了腿,是会自己找上门的。
用影休教的易容术办成一对老夫妇,这几日呆在客栈也算是相安无事,可就在三四日前,客栈或者说整个凤都异常热闹起来,各路江湖人士,三族王孙贵戚纷纷聚集于凤都,不知所为何事。
这一日我和玄月正在用午膳,门外响起纷乱的脚步声,门突地被一脚踢飞,白色粉末溢满房间,玄月将我紧紧护入怀中,掩住口鼻。
“哈哈,躲也没用,除非你们能让这蛊虫不沾身。”耳边传来一阵狂妄的大笑,粉末散尽时便看清眼前十来人个个手持大刀,光头大汉领头,看到我们时笑容竟僵在脸上。
“小二,你不是说这间房住的一男一女,鬼鬼祟祟整天不出门的?”大汉又是一声大喝。
小二弯着腰浑身颤抖的从人群间钻出,看了我们一眼,连忙答道:“这位客官,就是他们两个啊,不正是一男一女吗?他们从七日前住店就没出过房门,您方才一问,我便想到他们了。”
“他妈的,你用你的脑袋想想,我问的明明是一名年轻女子和戴着斗笠遮面的男子,哪是两个老不死的家伙?”大汉极怒,一手推倒小二,转首凶狠瞪着我们,“他妈的,居然认错人了,已经令人去禀报丞相了,先把他们抓回去再说。”说话间,便有四名男子持刀走向我们。
他所形容的一男一女岂不正是我和玄月?抬头看玄月面色苍白,额间隐隐渗出细密的汗珠。
莫非刚刚那人说的虫卵是指蛊虫?玄月都中蛊了我怎么没有任何反应?我拉拉玄月,朝他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反抗,先跟他们回去看看怎么回事。
被他们五花大绑塞进一辆马车,颠簸了两三个时辰,终于停下来。
落脚处是一个大院偏门,入门便是一片诺大的花园,园中梨树棵棵,枝叶茂盛,绕一泊湖水而生。不知名的鲜花肆意盛开,衬得亭台楼阁鲜丽耀眼。
大汉领我们在一处四角亭前停下。
四角亭三面被浅绿青纱围住,微风拂过,撩起青纱随风飞舞,好不浪漫。亭中青衣女子,长发如墨,披散于肩,眸如碧水,清丽见底,葱葱十指轻抚琴弦,串串音符轻盈而落,婉转悠扬。见我们站在亭前,轻压琴弦,缓缓起身,施然一笑,瞬间夺去园中所有颜色。
我竟被眼前美色夺去了呼吸,怔怔站住,眼前尽是一片青绿。这样一个美丽的绿绕女子,将青绿的美发挥到极致,这世上,应是无人比她更适合穿青绿纱衣。
“大胆,见到柳丞相还不行礼。”身旁大汉一声大吼,将我的神智拉回来。眼前这个柔若秋水的女子,竟是丞相么?
“不可无礼。”温婉柔和的声音,却不甚威严,“两位老人家可直接称晚辈墨依。”
柳墨依?还真是人如其名,身若柳姿,貌若墨出。小青曾经说过天星老人三名弟子,一人辅政,一人从军,一人学医,那首席太医凤云羽便是师出天星老人,难道眼前的柳墨依就是辅政的那名弟子?
“草民参见柳丞相。”我弯腰九十度,作了个大大的揖,虽说是美人,我也不想下跪,“不知柳丞相传唤我夫妻二人有什么事呢?”我压低声音,直视柳墨依碧绿的双眸。
“最近各族贵戚,甚至江湖人士,都聚集于凤都,二老可知此事?”亭前瞬间摆上了两张座椅,柳墨依边说边扶我们坐下。
“这个……听说过……可是不知为何?”这件事与我和玄月有关么?
“当然是为了修灵而来。”柳墨依微微一笑,却给我面对凤南翼的感觉。
可是她说的修灵是什么?我都没听说过,他们抓我和玄月作甚?
“修灵是什么?”我问出心中的疑问。
看到我面上不解的表情,柳墨依笑容更甚,“既然二老不知,墨依也不再为难二老。只是属下办事鲁莽,为表歉意,还请二老在府上多住两日,墨依会好好招待二位。”
不由我拒绝,那名大汉便上前要领我离去,我只好与玄月紧跟其后。身后却传来柳墨依幽幽冷然的声音:“下次别忘了让影休教二位双手易容之法。”
被发现了!
我心中一窒,脚下却并未停顿。这个柳墨依,能做到丞相果然还是有些本事,不是个貌美花瓶,都怪我太粗心,以为呆在房间内足够安全了。只是她怎会知道我们的易容是影休所授?而且听她的语气,似乎与影休相熟。修灵又是何物?心中疑惑重重,不得其解。
柳墨依给我们准备了两间房,玄月却不肯与我分开,只好让他留在我房内。屋内布置精致,透着阵阵菊花清香,一看便知是为女子而设,看来柳墨依是早有准备。一关上门玄月便跌坐在桌边,我这才发现他面色更加苍白,大力汗珠从额间滑落。
“玄月,你怎么了?”我焦急的替他擦着汗水,中蛊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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