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

    总会在公主唤过我几声之后才勉强缓过神来，现在还不该叫她公主，她只是玄落，不知内情，不想复国的玄落。这个时候倘若告诉她的身份，从她言语中对凤国和平的赞美，偶尔表现出的单纯善良，不难想象，定会拒绝由我们挑起的战乱。

    其实何时认回她倒无所谓，现在许多事情还未准备周全，死士都未尽数召回，要复国还需长时间的部署，事倍功半为好。她既有蓝眸掩住身份，便是最好不过，目前只需我，或者冷清幽留在她身边护她安全便可。

    凤都河边，她高兴拉着我窜来窜去，笑着问我有没有想念的人。我想说有，爹，娘，芷晴，无时无刻不在想念，可是最想念的人却是她，芊澜公主，因为总是给自己那么一丝希望，芊澜公主回来，或许无需修灵，也可以救回他们。

    空中响起礼炮之声，一片黑暗中，我却仿佛可以看到玄落被烟花照亮的笑脸，心像被融化一般，禁不住伸出手，想要靠近那份温暖，想要忘记一个人的孤寂，爹娘芷晴死去的阴霾，复国的使命，只想简单地靠近那份与亲情截然不同的温暖。

    耳边响起破空之声，我揽过她躲去一掌，刚刚落地她便挣脱我，对着另外一个男子的方向喊着“玄月”。

    手中的温暖被夜风吹散，心中顿时清明，她为主，我为仆，怎可逾越？

    “玄月”并非生病失忆，而是练功所致，我开药制住他渐渐恢复的功力和记忆，只有一片空白的他留在玄落身边才是安全的，暗冥阁也有更多机会杀他。

    暗冥阁给我的消息，凤南风生母不详，九岁才突然出现，一双冰眸却毫无本事，因此倍受欺辱，后被天星老人收在门下，十八岁下流星谷时已是蓝眸，被凤王认为二皇子。

    他的蓝眸，恐怕就是让他失忆的怪异内功导致的吧？

    无论如何，他暂时无害，而凤王身染重疾，十几年来我神医的名声早已在民间传开，若我入宫医病之余将他的性命握在手中……

    还未等我入宫，柳墨依便抓了玄落和凤南风逼我现身。

    柳墨依是个奇怪的女子。几年前找到暗冥阁要天星老人的消息，让我窥探到天星老人的秘密也没有丝毫恐慌，若说她聪明，为何执着于情爱，若说她笨拙，她又能周旋在凤国和暗冥阁之间，从未被人怀疑，果然，女子触及情爱便不可琢磨，她可以只为见天星老人真身一眼便背叛师门，公主若真是爱上凤南风，是否也会为她背叛修国？

    将计就计进攻医治凤王，凤王看到我时竟激动得咳嗽了半晌，我不解，却也无理可寻，按计划给了他暂时保命的药，接下来，便是带着玄落找到修灵，让修灵认主，死士相信她的身份，而她修芊澜的记忆，或许可以用修灵剩下的灵力唤起。

    用修灵让柳墨依看到天星老人的真身，他“老人”的模样果然是幻术所化，柳墨依几欲迷醉其中，我适时阻住灵力，柳墨依才回过神来，像下了很大决心般，说要从此效忠暗冥阁，我笑着应允，知道她不止为天星老人的真身，她以为，她和天星老人的阻碍在于师徒身份，她认为，只要她不再是天星老人的弟子，便可名正言顺的说爱。

    爱为何物？耳边恍然听到凤都那晚的烟火之声，眼前浮现一个言笑晏晏的女子，那是爱么？不是，那只是等待太久，期盼沉淀而来的向往，向往靠近，向往了解，向往救赎……

    这期间，修国死士皆回，暗冥阁重组，我让心腹悄无声息的渗入修军中，以免日后无法掌控，我无暇抽身，只有让冷清幽暂时离开，让玄落和凤南风离开凤都，路上安排人将两人强行分开，可惜被凤南翼派来的人打乱计划。

    玄落失去消息，暗冥阁全力搜寻二人居然无果。

    之前一批杀手刺杀之时按照我的吩咐，招招针对玄落，凤南风果然以身相互，我突然萌生另外一种想法，情之一事，本就是一场较量，谁投入得多，谁就是失败者。

    “玄月”如今没有凤南风丝毫记忆，玄落是他的唯一，若是就此失忆下去，就算凤王认回他，在他心中，也只有玄落最为重要，可惜他二人注定敌对，届时他的情，便是他的硬伤。

    不管计划有多完美，需要的不是他二人双宿双栖，长时间没有他们的消息，让我渐渐焦虑，暗冥阁都找不到他们，若是藏一辈子，我又能如何？

    终于还是回来了，她紧紧握住我的手，那一瞬间散去多日焦虑，冬日阳光终是照入心底，可随之而来的狂风暴雨，让我几乎又看到十九年前那场大火……

    她病了，不是风寒，不是普通病症，我找不到她脉象中的丝毫异常，可是我的鼻子闻到一股腥臭味道，那是死亡的味道。

    凤南风带着她消失不见，我突然感到无措，按照我曾经的想法，若是没有公主，遣散所有死士，让他们渐渐忘记仇恨，我也能做我淡薄的神医，安然一生，此时她若是死了，岂不是正好？为何我平静多年的心湖卷起惊涛骇浪，为何早已空无一物的心绪仿佛被人连空气都抽干？

    以医术为傲的我病倒了，病由心生，我是为自己各种莫名其妙的思绪疑惑，夜夜缠绕心头不得其解。

    控制不住的每日去客栈等她，连自己对暗冥阁杀手下过诛杀凤南风的命令都几乎忘记，直到那日破风而来的熟悉气息，再次轻轻握住我的手，心中有了依盼，我告诉自己，我等她，不过是为了让她回来复国。

    她戒备的问我是不是对玄月下药时，我是窘迫的，不知该如何作答，居然有些怕她会对我失望，最后落荒而逃，告诉她，影休永远不会背叛玄落，告诉自己，她是修芊澜，而我，是她永远的影子。

    玄落中的是蛊毒，我不知道在她的那个世界为何有人对她下蛊，可是要修灵来救，与我之前让修灵认主的想法不谋而合，我当然与他们同行。

    蓝相翎的身份被玄落识破，我让他干脆呆在玄落身边，反正去找修灵的路上定会麻烦不断。

    凤南风一路对我充满敌意，我不管不顾，峰峦峰，便是他葬身之地。

    他果然对玄落用情至深，不肯让我与玄落同行，这早在我计划之内，峰峦峰顶大批杀手等着他。

    我看到玄落发间已然没有半丝灵力的修灵，居然没有失落，修灵认主，灵力定是在玄落体内了，这样有灵力护体，就算没有修芊澜的记忆，也值了。

    死士已经准备好，暗冥阁布置妥当，凤南风已除，修灵证明了玄落公主之身，万事俱备，我以为接下来的日子，便是我与她驰骋沙场，夺回失地，重建修国。

    可是玄落身上那块玉佩，尽管刻上一个“风”字，那样的触感，我从来不曾忘记，我的那块早已被我丢弃，这块……我能想到的只有芷晴……

    芷晴，我连找她遗迹的勇气都没有，会不会，她还活在这世上？

    窗外突然响起大批军马的呐喊声，一点点靠近，我以为全盘皆在我掌握之中，却不知晓，若是凤南风的娘是芷晴，凤王怎会不认识我？

    此时若离去，玄落必有危险，可是留在这里，芷晴的下落，谁来告诉我？凤南风若真的死在我手中，芷晴可会原谅我？

    我又回到用剑指着爹时的心情，那时一面是娘，一面是芷晴，我丢不下娘，放不下芷晴，却也不敢面对爹，现在一面是玄落，一面还是芷晴，我不该让玄落陷入危险，却也不愿再次舍弃芷晴，不再挣扎，我将庙中设下幻术，凤军一时不会找到，就算来不及赶回，玄落还有灵力护体，凤军……应该……伤不了她……

    再回到峰峦峰顶，凤南风已经有些力竭，却在看向远方时浑身散出从未见过的肃杀之气，蓝眸如燃起一团火焰，瞬间迸发的内力将附近的杀手震出几丈开来，我挥手让他们散去，凤南风便没有一丝迟疑向崖底冲去，任我追在后面如何大声质问，都像入不了他的双耳。

    顺着他所去的方向看去，我如遭雷击，前方火势正盛，火中的那个女子没有叫嚷没有哭泣，静如随风而去的落叶。

    错了，又错了，心痛到窒息那一刻，我知道我错得彻头彻尾，直到失去才明白，想要除去凤南风，不仅仅因为他是二皇子，愈来愈坚定的复国信念，因为芊澜公主就是她，在她与芷晴之间的犹豫，因为我，也对她有情……

    所有人都说她死了，我知道没有，修灵带走了她，连同我仅剩的生存欲望。

    经常想起她讲过的那个故事，冰姑娘的故事，为了见自己的爱人送掉性命，记得当时还问过她，是她会如何，她说，不努力过怎会知道最后结局。

    不错，她被修灵带走，我让她再回来便是，只需用引灵术便可让她再回来，我的生命早已没有意义，多活一天少活一天于我而言都是一样。

    两年时间我培养死士，修军，百年来洒下的大网慢慢收拢，同时等待接回她的机会。

    她体内的残余灵力只有在危及生命时才会迸发，有时候我忍不住想，如果她在那个世界从此平安一生，我便没有机会接她回来，而我做的这些准备早已脱离了放弃复国的初衷，接下来我该如何？

    所幸这件事情并没发生，她还是回了，可是强大的灵力干扰，让我再次找不到她的方位，这次我没急着找她，只是让冷清幽给她拿去我花费两年时间研究出来改变眸色的丹药，我知道她会去找凤南风，而凤南风此时早已没有与她相关的任何记忆，让她去见他一面，断去两人那段情，再好不过。

    我呆在影居里听暗冥阁每日传来的消息，她大闹婚礼，她为凤南风挡刀，她昏迷不醒，她重病不起……一日日，如火烧般煎熬，直到说她碰到真正的小青，再忍受不住，令冷清幽去接她过来。

    时隔两年，再次感受到她围绕身边的气息，心底无比安定，有那么一瞬，想要永远这样下去，没有公主，没有复国，没有凤南风，就这样呆在影居直到生命尽头，那日在院落里，我又开始写芷晴的名字，一笔一划，无缘故的想与她分享我曾经的幸福。

    芷晴已经不在了，尽管生下凤南风，她还是不在了。

    这辈子我欠她多少，连自己都不忍去想，一双眼睛，一个完整的童年，半条性命……

    我问玄落可愿陪我呆在此处，话出口便后悔了，犯下这么多过错的我，哪里还有资格幸福。

    可是从她的犹豫中我也知晓，她对凤南风，还未断情。

    任由她再次回去，如今的凤南风，无需我动手，便能让玄落心灰意冷的离开。

    秦婉自从被我救回便安静呆在影居，我甚至会忘记有这个人的存在。可是那日她主动来找我，羞涩对我说：“影公子，秦婉可否……留在公子身边？”

    “好。”没有过多考虑我便答应。

    很早我便打算终身一人，但是那时，我放弃了复国，可是如今玄落回来，修氏血脉不可断，修氏幻术不可就此失传，我必须在余数不多的日子留下血脉。

    秦婉惊讶看着我，随即变作狂喜，红着脸行礼便离去。

    不过三日时间我便与她成婚，那夜烛火分外耀眼，却照不入双眸。

    我不知道天星老人为何会带走玄落，他身上秘密太多，总觉得他与我修国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他的气息太过祥和，不会加害玄落，那么就是，他的身份与玄落有关？

    本想坐等他想玄落表明身份，等来的却是凤南风与玄落大婚的消息。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若是玄落嫁给凤南风，死士不会放过她，而此时的凤南风，对玄落恐怕没有真心。

    容不得我继续隐瞒身份，我在皇子府找到玄落告知一切，在我意料中的，是玄落对我的隐瞒很是气愤，出乎我意料的，是玄落对她自己的身份并不惊奇。

    没有时间多问，只想带着她早点离开，凤南风却在这个时候出现，这个侄儿，不是我不想认，他和我，注定两立，更何况亲人于我而言，只是一个概念而已。

    他坚决要娶玄落，我心中讪笑，你逼我走最后一步棋，怪不得我，

    当初与玄落过来的，还有一名叫玄夜的男子，被天星老人收为唯一一名四弟子。他的眸色也是黑色，被天星老人用幻术变作绿色，变化眸色早已难不倒我，他对玄落的重要性，或许就如当初芷晴对于我，他在这个世界本就活不长，我不介意利用他斩断玄落和凤南风之间最后一根情丝。

    “玄夜已死，玄落已亡，从今往后这世上便只有修芊澜！”

    这，是我要的结局么？

    她说玄落已亡，可是心底有个声音在轻轻对我说，我要的只是玄落，不是修芊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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