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起疑。我解开布包,瓷砖分成两块掉出来。瓷砖从中间断开,男孩和女孩就这么分成两块。现在男孩回过头什么也看不到,女孩独自一人,她的脸藏在帽子里。
然后我哭了。可妮莉亚绝对猜不到这样会伤我多深,就算她把我们的头和身体折断分开,我都不会这么难过。
戴珍珠耳环的少女 30
他开始叫我做其他的事。有一天他请我在从鱼市回来的路上,去药剂师那里买亚麻籽油,我得把东西留在楼梯脚给他,这样才不会打扰到他和模特儿,至少他是这么说的。或许他知道玛莉亚·辛或卡萨琳娜或坦妮基或可妮莉亚,可能会注意到我在非打扫的时间上楼到画室。
要在这间屋子里守秘密,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另一天他叫我向肉贩要一个猪膀胱,我不知道他要那个东西干吗,直到后来他要求我每天早上打扫完毕后,帮他把当天所需要的颜料排列出来,我才明了它的用途。他拉开画架旁边一个小柜子的抽屉,让我看看哪一种颜料放在哪里,并逐一念出颜色的名字。很多字我都没有听过——群青、朱红、铅黄。褐色、土黄色、骨黑色与铅白色储存在小小的陶瓶里,上面覆盖着羊皮纸、保让它们不会干掉。比较珍贵的颜色——蓝色、红色与黄色,则少量地装在猪膀胱里。上头开了一个洞,让颜料可以被挤出来,平常就用一个钉子塞紧堵上。
一天早上在我打扫的时候,他走了进来,请我代替面包师的女儿摆一下姿势,因为她生病了,没有办法过来。“我想看一下,”他解释,“需要有人站在那里。”
我顺从地取代她的位置,一只手握着水罐的把手,另一只手放在窗框上,微微打开窗户,让冰冷的空气扫上我的脸和胸。
或许这是面包师的女儿会生病的原因,我心想。
他打开所有的百叶窗,我从没见过房间这么明亮。
“下巴往下一点,”他说,“眼睛看下面,不要看我。对,就是这样,别动。”
他坐在画架旁,然而他并没有拿起调色板或画刀或画笔,只是坐着,手放膝上,凝神观看。
我的脸泛起红晕。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聚精会神地盯着我。
我试着去想别的事情,望出窗外,看到一艘船沿着运河行驶,撑船的男人正是我来这里第一天,帮我从河里捡水壶的那个人。自从那天早晨,我心想,好多事都变了。那个时候他的画我连一幅都没看过,而现在我却站在其中一幅里。
“不要看你现在观看的东西,”他说,“我从你脸上可以看出来,它让你分心。”
我试着什么都不看,而去想别的事。我想到有一天我们全家去乡间摘药草;我想到好几年前我在市集广场看到的一场吊刑,受刑的是一个酒醉发狂杀死亲生女儿的女人;我想到我最后一次见到阿格妮丝时,她脸上的表情。
“你想得太多了。”他说,在椅子上移动了一下。
我觉得自己好像洗完了满满一盆衣服,可是还是弄不干净它们。“先生,对不起,我不知道怎么做。”
“试着闭上眼睛。”
我闭上眼。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手里的窗框和水罐,稳定着我的方向。接着我感觉到身后的墙、左边的桌子,以及从窗口吹进来的冷空气。
这一定就是父亲的感觉,我心想,置身在一个空间里,由身体来感知周遭的环境。
“很好,”他说,“那样很好。葛丽叶,谢谢,你现在可以继续打扫了。”
戴珍珠耳环的少女 31
我没有看过一幅画是怎么起头的,我以为那就是把你所看到的东西,用你所看到的颜色画下来。
他教了我。
《面包师的女儿》这幅画,他一开始先在白色的画布上涂一层淡灰色,然后用红褐色的颜料在女孩、桌子、水罐、窗户和地图所在的地方标上许多记号。接下来我以为他会开始画他看到的东西——女孩的脸、蓝色的裙子、黄和黑的紧身上衣、褐色的地图、银色的水罐及水盆、白色的墙壁。相反的,他涂上一片片色块——在她裙子的地方涂上黑色、她的紧身上衣及墙上地图的位置涂上赭色、水盆和摆在里面的水罐所在之处涂上红色、墙壁则涂上另一块灰色。这些颜色都不对,都不是那样东西原本的颜色。他花了很长的时间,在这些我称为错误的颜色上。
有时候女孩会来,花上好几个小时站在那里,可是当我第二天看画的时候,却没看到任何的增加或删减。无论我研究多久,画布上就只是一片一片什么都不是的颜色。我之所以明白它们代表什么,只是因为我亲自清理过这些物品,而且看过女孩穿的衣服,有一天我瞥见她在大房间里换上卡萨琳娜的黄黑色紧身上衣。
每天早上我不情愿地摆出他所吩咐的颜料。有一次我擅自摆出了蓝色,第二次我再这么做时,他对我说:“不要群青,葛丽叶,只要我说的颜色。我没有吩咐你,为什么要把它摆出来?”他的语气不大高兴。
“先生,对不起。只是——”我深吸一口气,“她穿着蓝裙子,我想您可能会需要,不会就让它是黑的。”
“我需要的时候会告诉你。”
我点点头,转过身去擦雕着狮头的椅子。我的胸口隐隐作痛,我不希望他对我生气。
他打开中间的窗户,让寒冷的空气灌进屋内。
“过来,葛丽叶。”
我把抹布搁在窗台,然后走向他。
“看看窗外。”
我看出去,外头微微有风,天上的云消失在新教教堂的尖塔之后。
“云是什么颜色的?”
“白色啊,先生。”
他微微扬起眉毛。“是吗?”
我望着它们。“有点灰灰的,可能要下雪了。”
“噢,葛丽叶,你的程度不只是这样而已,想想你的蔬菜。”
“我的蔬菜?”
他偏了偏头,我又惹恼他了,我的下颚僵硬起来。
“想想你是怎么把白色的分开,你的芜菁和洋葱——它们是同样的白色吗?”
突然间我懂了。“不是,芜菁里面有点绿色,洋葱有点黄色。”
“一点也不错,现在你看云里面有什么颜色?”
“有一点蓝色,”我仔细看了几分钟之后,回答说,“而且——也有黄色。还有一点绿!”我兴奋起来,伸手去指。虽然我这辈子不知道看过多少云,但此时却仿佛第一次见到它们。
他微笑了。“虽然大家都说云是白的,但你会发现里面几乎没有纯白色。现在你明白为什么我还不需要用蓝色了吗?”
“我明白了,先生。”我并不完全了解,但我不想承认,我觉得我大概懂了。
等到最后,他开始在错误的颜色上加别的颜色时,我才明白他的意思。他在女孩的裙子上涂上浅蓝,让它变成一件透着黑色阴影的蓝裙子,在桌子阴影下的部分比较深,越靠近窗户颜色越浅。墙壁的区域他加了黄赭色,隐隐可见覆在下面的灰色。墙壁明亮了起来,但不是白色。我发现当光线照在墙上时,墙并不是白的,而有各种颜色。
水罐与水盆最为复杂——它们变成黄色、褐色、绿色和蓝色。它们映照出地毯的花纹、女孩的紧身上衣,以及垂挂在椅背上的蓝布——完全不是它们原本的银色。然而它们看起来却非常真实,就像一个水罐和水盆应有的样子。
从此以后,我无法停止观看事物。
戴珍珠耳环的少女 32
等他开始要我帮他制作颜料后,我的秘密工作就越来越藏不住。有一天早晨,他带我从画室旁边的储藏室爬上梯子,来到阁楼。我从来没去过那里,阁楼是个小房间,有一片非常倾斜的屋顶和一扇让光线透进来的窗,望出去可以看到新教教堂。房里没什么家具,只有一个小橱柜和一张石桌,桌子的中央有个凹陷,里面摆着一块石头,形状像顶端被切掉的蛋。我曾经在我父亲的瓷砖工厂看过类似的桌子。火炉边还有一些容器——盆子和浅陶盘,和几个夹子。
“葛丽叶,我要你在这里替我研磨一些东西。”他拉开橱柜抽屉,拿出一条和我小指一样长的黑色棒子,“这是一块象牙,用火烤焦了,”他解释,“用来做黑色的颜料。”
他把它扔进桌上的碗里,再加入一种有腥味的胶状物质,然后拿起一块他称之为杵的石头,教我如何握住它,如何倾身向桌面,用我自己的重量加诸石头上来压碎象牙。几分钟后,他已经把它磨成细滑的糊状物。
“现在你试试。”他挖起黑色的糊状物放进一个小瓶,然后拿出另一条象牙。我拿起杵,试着模仿他的姿势,倾身弯向桌面。
“不对,你的手必须这样。”他伸手过来抓住我的手。他的触碰让我一震,杵从我手里掉下来,滚下桌面,跌落于地板。
我从他身旁跳开,弯身把杵捡起来。“先生,对不起。”我低声说,把杵放回碗里。
他没有再尝试碰我。
“手稍微抬高一点,”他改用言语向我指示,“就是这样,现在用你的肩膀转动,用手腕的力气磨细。”
我的这一块花了很长的时间才磨成,他的触摸弄得我紧张狼狈、笨手笨脚,而且因为我的身材比他矮小,又不熟悉他要我做的动作。不过,至少由于长期拧湿衣服,我的手臂已经变得很有力。
“再细一点。”他检查碗里的成果,然后说。我又磨了几分钟,直到他认为够了,叫我捏一点起来用指头搓搓看,让我知道这就是他要的细度。接着他又拿出几条象牙放在桌上。“明天我会教你磨白铅,那比象牙简单多了。”
我盯着象牙。
“怎么了,葛丽叶?你不会是害怕这些骨头吧?它们跟你用来梳头发的象牙梳子没什么差别。”
我永远不会有钱到能拥有象牙梳子,我都用手指梳头发。
“不是这件事,先生。”他所要求的其他事情,我都有办法在打扫或外出采买的时候做,除了可妮莉亚之外没有任何人起疑。可是磨东西需要时间,我没有办法在应该打扫画室的时候做,我也没有办法向别人解释为什么我得常常丢下别的工作不做,而跑上阁楼。“这可能要花一些时间来做。”我微弱地说。
“只要你熟悉了,以后不会像今天一样花那么长的时间。”
我实在不愿质疑或违逆他——他是我的主人。但我惧怕楼下那些女人,她们若知道了,一定会极为愤怒。“先生,我现在应该要去市场买肉,还要熨衣服,太太吩咐的。”我的话听起来很卑微。
他没有动。“去市场买肉?”他皱起眉头。
“是的,先生。太太会想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做我的工作,她会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在楼上帮您。我不大可能无缘无故到上面来。”
一段很长的寂静。新教教堂的钟敲完了七响。
“哦,”当钟声停止时,他喃喃地说,“让我考虑一会儿。”他拿走几块象牙,放回抽屉里。“现在就弄这一块吧,”他挥手比了比留下来的,“不会花很久。我得走了,你弄完后就留在这里。”
他应该要和卡萨琳娜谈,告诉她我的工作,这么一来我以后帮他做事会容易得多。
我等待着,但他什么都没对卡萨琳娜说。
戴珍珠耳环的少女 331
出乎意料地,坦妮基为我们提出了解决颜料问题的方法。法兰西斯出生后,奶妈就一直和坦妮基共同睡在耶稣受难室里。因为晚上如果婴儿醒了,从那里她可以随时过去喂他。虽然卡萨琳娜自己不喂奶,可是她坚持让法兰西斯睡在她床边的摇篮里。我觉得这样的安排很奇怪,不过等我更了解卡萨琳娜后,我明白她是想要保持她母性的外表,尽管没有实质的作为。
坦妮基对于把自己的房间分给奶妈睡这件事感到不怎么高兴,抱怨奶妈不时要起床照顾婴儿,而当她留在床上睡觉的时候,她就打鼾。她向每个人吐苦水,也不管人家听不听。坦妮基开始怠惰工作,然后把一切怪罪于睡眠不足。玛莉亚·辛告诉她,他们没办法,可是坦妮基还是继续唠叨,她常常对我怒目相视——在我还没住进屋里之前,如果他们请了奶妈,坦妮基就会搬到我睡的地窖去。她似乎认为是我让奶妈鼾声大作的。
一天晚上她甚至跑去向卡萨琳娜哀诉。尽管天气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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