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珍珠耳环的少女_完结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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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本来就是她的。她把耳环的银针滑进耳垂上的小洞,接着拿起珍珠项链环绕脖子,我接过丝带,正要帮她把项链系上时,他开口:“不要戴项链,放在桌上。”

    她再次坐下。他坐在他的椅子上研究着她,她似乎一点也不在乎——她望着空气,什么都没有看,就像他之前要我做的一样。

    “看向我。”他说。

    她看向他。她的眼睛很大,颜色又深,几乎是黑色的。

    他在桌上铺了一块桌布,然后又把它换成蓝布。他把珍珠项链拉直放在桌上,堆成一堆,然后又拉直。他叫她站起来,坐下,往后坐,再往前坐。

    我以为他忘记我正在角落观看,直到他说:“葛丽叶,去帮我拿卡萨琳娜的粉刷。”

    他要她把刷子拿到脸颊边,握在手里,又搁在桌子上,放在一旁。他把粉刷拿给我,“放回去。”

    我回来的时候,他给了她一支羽毛笔和一张纸,她坐在椅子里,身体前倾,手拿着笔写字,她的右边有一个墨水台。他打开上面的一对百叶窗,关起下面的一对,房间暗了下来,光线从上方洒落,映着她圆润高挑的额头、搁在桌面的手臂,以及黄色罩袍的袖子。

    “你的左手稍微往前一点,”他说,“就是那儿。”

    她写字。

    “看着我。”他说。

    她看着他。

    他去储藏室拿了一张地图,挂在她身后的墙壁上。他又把它取下来,换了一小幅风景画、一幅海上船只画,然后什么都不挂。接着他离开,下楼。

    他不在的这一段时间,我仔细观察凡路易文的太太,我这么做想必很无礼,但我想看看她会有什么反应。她一动也不动,似乎完全融入布景里。等他拿着一幅乐器的静物画回来时,她看起来好像一直都是这样坐在桌子边,写她的信。我听说在上一幅戴项链的画之前,他已经画过她一次,画中她吹着笛子。几次下来,她一定很清楚他希望一个模特儿做些什么,或许她就是他想要的。

    他把画挂在她身后,然后再次坐下来研究她。他们互望彼此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仿佛不存在,我想离开,回去弄我的颜料,但是我不敢打断那个时刻。

    “下次你来的时候,头上的缎带不要用粉红色而用白色,还有你绑在后面的缎带要用黄色的。”

    她点点头,轻得几乎没有移动。

    “你可以休息了。”

    等他释放她后,我才觉得自己可以自由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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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戴珍珠耳环的少女 42

    第二天他拉了另一张椅子到桌子边。再隔天他把卡萨琳娜的珠宝盒拿上楼来,放置在桌上,珠宝盒抽屉的钥匙孔周围镶着一圈珍珠。

    当我在阁楼里工作的时候,凡李维欧带着他的暗箱来了。“你实在应该哪一天自己去弄一个来,”我听见他以低沉的声音说,“不过我承认,我可以借这个机会来看看你在画什么。你的模特儿呢?”

    “她不能来。”

    “这就麻烦了。”

    “不会。葛丽叶。”他喊道。

    我爬下梯子。看到我走进画室,凡李维欧惊愕地瞪着我。他有一双非常清澈的褐色眼睛,厚厚的眼皮让他看起来像刚刚睡醒。然而他清醒得很,不但惊讶,而且很困惑,嘴角绷得紧紧的。尽管看到我让他一脸错愕,他仍流露出一种和蔼的神情,等他从惊讶中恢复过来后,他甚至向我行了一个礼。

    从来没有一位绅士向我行过礼,我忍不住微微一笑。

    凡李维欧大笑。“你刚才在上面做什么啊,亲爱的?”

    “研磨颜料,先生。”

    他转向我主人。“一个助手!你还有什么别的惊奇要告诉我?接下来,你要教她帮你画画了。”

    我主人并不觉得有趣。“葛丽叶,”他说,“过去那边,像前几天你看到的凡路易文太太那样摆姿势。”

    我紧张地走向椅子,坐下,身体前倾,像她做的一样。

    “拿起羽毛笔。”

    我拿起笔,手不停地颤抖,羽毛也跟着微微抖动。我把双手放在记忆中她放的位置,祈祷他不会像要求凡路易文太太一样叫我写字,因为除了父亲曾教过我写自己的名字外,其他的我都不会写。至少我还知道怎么握羽毛笔。我望了一眼桌上的纸张,不知道凡路易文的太太在上面写了什么。我能够读一些比较熟悉的东西,像是我的祈祷书,可是看不懂一位女士的笔迹。

    “看向我。”

    我看向他,试着充当凡路易文的太太。

    他清了清喉咙。“她到时候会穿那件黄色罩袍,”他对凡李维欧说,后者点点头。

    主人站着,他们把暗箱对准我架设好,然后轮流观看。当他们头上盖着黑袍子,弯身朝木箱里望时,我能够比较自然地坐在那里,如他所希望的一样,什么也不想。

    他叫凡李维欧把后面墙上的画移动了好几次,直到移至他满意的位置,接着他将百叶窗打开又关上,头仍然覆盖在袍子下。终于,他好像满意了,他站直身体,折好长袍披在椅背上,然后走向书桌,拿起一张纸交给凡李维欧看,两个人开始讨论起上面的内容——主人向他询问一些公会里的公事。他们谈了很长一段时间。

    凡李维欧不经意地抬起头。“看在老天的分上,老兄,让那女孩回去做她的工作吧。”

    主人看着我,好像很惊讶我怎么还坐在桌子边,手里拿着羽毛笔。“葛丽叶,你可以走了。”

    在我离开的时候,我似乎看到凡李维欧的脸上掠过一丝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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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戴珍珠耳环的少女 431

    架好的暗箱在画室里留了几天,我趁着这个机会自己去看了好几次,反复观察桌上的物品。他即将画的布景中,有样东西让我觉得怪怪的,好像看着一幅挂歪的画。我想做点改变,可是不知道是哪一样,暗箱没有给我答案。

    有一天凡路易文的太太又来了,他从暗箱里看她看了很久。我经过画室的时候,他的头还埋在长袍下,于是我尽可能放轻脚步,唯恐打扰他们。走到他身后时,我停下来一会儿,观看有她在其中的整个画面。她一定也发现我了,但她没有任何表示,只是继续用黑色的眼睛直直地凝视着他。

    然后我忽然发觉整个画面太过整齐。尽管我自己最重视事物的整洁,但从他别的画作中,我知道桌上应该要有一点凌乱、一点攫取视线的东西。我仔细考虑每一样物品——珠宝盒、蓝色桌布、珍珠项链、信、墨水台,然后决定我会作什么改变。我安静地回到阁楼,不敢相信自己有这么大胆的想法。

    一旦我想清楚他应该怎么变动画中布景后,我开始等待他的行动。

    他没有动桌上的任何东西,他稍微调整了百叶窗、她头部的倾斜度、手上羽毛笔的角度,然而就是没有作我所期待的改变。

    它在我脑中盘旋不去,拧床单的时候我想着,替坦妮基转动烤肉串时我想着,擦拭厨房瓷砖时我想着,冲洗颜料时我想着。夜里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脑中也想着,有时候我会爬起来再看一遍。不,我并没有错。

    他把暗箱还给了凡李维欧。

    每当我望向角落的布景,我的胸口就一紧,仿佛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

    他在画架上摆好画布,涂上一层铅白和白垩,混着一点焦黄和赭黄。

    我的胸口越来越紧,我等待着他。

    他用红褐色淡淡地描出女人和每件物品的轮廓。

    当他开始涂上一大块一大块错误的颜色时,我觉得我的胸口像一只装了太多面粉的麻袋一样,就要胀开。

    一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决定自己动手改变。

    第二天早晨我打扫画室时,小心地把珠宝盒放回原位,重新排好珍珠项链,放好信纸,擦亮墨水台并摆回去。我深吸一口气,放松胸口的压力,然后以一个迅速的动作把蓝布的前面一段拉到桌上,让它从桌下的阴影流出来,爬上桌子,蜿蜒在珠宝盒的前方。我调整了一些皱折的线条,然后退后几步检视。它的形状正好映衬了凡路易文太太放在桌上的手臂。

    对了,我心想,抿起嘴唇。他或许会因为我乱动布景而赶我走,但现在它看起来好多了。

    那天下午我没有上阁楼去,尽管那里有一堆工作等着,我坐在外面的长椅上和坦妮基一起缝补衬衫。那天早上他没有进画室,而是到公会去,并在凡李维欧家吃午饭。他还没看到我做的变动。

    我坐在长椅上焦虑地等待,甚至连最近对我视而不见的坦妮基都察觉了我的不安。“你是怎么了,女孩?”她问。她开始学她的女主人那样叫我女孩。“你的样子好像一只等着被宰的鸡。”

    “没事。”我说,“我问你,上次卡萨琳娜的哥哥来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我在市场听到别人讲,他们还一直提到你呢。”我加上一句,希望引开她的注意,并拍她的马屁,同时掩饰我转移问题的笨拙技巧。

    坦妮基挺起来身子,然而很快地她想起问的人是谁。“那不关你的事,”她冷冷地说,“那是家里的事情,跟你这种人没关系。”

    几个月前,她会很开心地诉说这个让她声名显赫的故事,然而此刻问的人是我,我没有资格问,也不配听她说这样的事迹。不过要她放弃这么一个吹嘘的机会,想必很痛苦。

    然后我看到他——他从奥兰迪克朝我们走过来,他的帽子斜向一边,挡住照在脸上的春日暖阳,黑色斗篷拢在肩膀后面。等他走向我们时,我移开目光,无法看他。

    “午安,先生。”坦妮基用完全不同的语调高喊。

    戴珍珠耳环的少女 432

    “你好,坦妮基,在晒太阳吗?”

    “噢,是的,先生。我喜欢阳光照在我脸上。”

    我低头望着手里缝好的针脚,我可以感觉到他正看着我。

    等他进屋后,坦妮基压低嗓子说:“主人跟你说话的时候,要跟他问好,女孩,你刚才的态度很没礼貌。”

    “可他是对你说话。”

    “当然他是对我说话。但你也不能这么无礼,不然到哪一天这里不要你了,你只能沦落街头。”

    他现在一定已经上楼了,我想,他一定已经看到我做的事了。

    我等着,几乎拿不住手里的针,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他会在坦妮基面前斥责我吗?打从我住进他的屋子以来,他会第一次对我提高音量吗,他会说我毁了他的画吗?

    或许他只是把蓝布拉下来,让它垂到原来的位置,或许他什么都不会对我说。

    那天晚上他下楼用餐的时候,我看了他一眼,他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情绪,没有高兴也没有生气,不冷漠也不焦虑。他没有故意忽略我,但也没有注意我。

    我上楼去睡觉时,查看了一下他是否把布拉回被我更动前的样子。

    他没有。我把蜡烛举向画架——他用红褐色重新描上蓝布的折痕,依此做了更动。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在黑暗中微笑。

    隔天早上,当我在擦拭珠宝箱周围桌子的时候,他走了进来。我正用一只手臂靠着盒子的边缘,然后把它移开,用另一只手掸去下面和附近的灰尘。我偏过头,看见他正望着我,他以前没看过我如何测量位置。他没说话,我也没开口——我正计算着把盒子毫无偏差地摆回原来的位置。然后我拿一块湿抹布沾拭蓝色桌布,在我做出来的皱折那边特别小心地打扫。我一边擦,双手一边微微颤抖。

    做完后,我抬头看他。

    “葛丽叶,我问你,你为什么要改变桌布?”他的语调,和之前在我父母家他问我蔬菜的事一样。

    我想了一会儿。“画面中需要一点凌乱,来衬托她的宁静。”我解释道,“需要一个可以抓住视线的东西,也必须是看起来很舒服的东西,而这个就是,因为布和她的手臂摆放的位置很相似。”

    接下来是很长的沉默。他凝视着桌子,我等待着,双手在围裙上来回擦拭。

    “我从没想过我会从女佣身上学到东西。”最后他终于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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