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白浪。 庆都堰的堤坝之上,赫然站着两人。 猎猎的冷风将他们的衣袂卷起,有种飘飘欲举,仿若即将乘风归去的虚无之感。 是孟子昂与白明微。 历经重重磨难,他们顺利到达了庆都堰。 而刘尧,也出色地完成了所有的计划,如今正在下游另一座堰坝,主持泄洪。 两人正站在堤坝上观察四周的情况。 巍峨高耸的堤坝,左右横跨,挡住陵江这头巨兽。 放眼望去,仿佛看不到堤坝与山相接的尽头。 仿佛这是天上掉下来的一道壁障,非人力可撼动。 从到达庆都堰的那一刻起,孟子昂便笃定江北的水患,解决之法便是这座被公认为东陵奇迹之一的堰坝。 他不假思索,便让白明微安排泄洪事宜。 而今,万事俱备,只待一声令下。 白明微问:“先生,时机到了么?” 孟子昂点头:“可以开闸了。” 白明微颔首:“还请先生尽快避开。” 孟子昂走了几步,复又回过头:“大将军,倘若泄洪过程中堤坝因不堪重负而倾覆,这堤坝上的人,将无一活口。” “您要发信号,也不是非要在堤坝上点火,不若您随在下,一同撤离吧。” 白明微闻言,笑着摇摇头:“下方有五百民徭役,一百名衙役,他们站的位置,都担着巨大的风险。” “信号在很多位置都可以发,但我站在这里,却是最合适。只有我在,他们才能心安。” 一排堆好的木柴,放在白明微的不远处。 只要她在这里点燃篝火燃起狼烟,随时准备开闸的徭役与衙役,看到这个信号后,便会解开闸门的铁索。 届时十道闸门同时打开,堰坝里蓄了十几丈深的水量,就会倾覆而下。 这堆篝火,两岸山峰便可以点燃,白明微不必要冒这个险。 然而正如她适才所言,下头数百条人命,同样承担着倘若堰坝倾覆,所有人将尸骨无存的风险。 这个时候,她在堰坝之上,不仅是为了安这数百人的心。 同时,也是她愿意与这数百人同进退的表达方式。 所幸近年来东陵未曾使用狼烟作为汇报敌情的信号。 正好能用在此处,否则他们不知道要从何处寻来,这能把信号快速传达数百里的东西。 “灰灰,你也快些离去吧。” 最后,她拍了拍肩膀上的小灰灰。 小貂儿看向越走越远的孟子昂,前爪刚伸出去,却又缩了回来,将她的脖颈紧紧抱住。 白明微没有多言,拍拍灰灰的背。 她抬眸望向孟子昂,只见孟子昂已然快要走离堤坝。 她打开火折子,往火堆上一丢。 染了松香的木头,底下埋着特殊的草。 大火燎燃时,滚滚浓烟升腾而起。 与此同时,堤坝的闸门上方,很快便发生一阵躁动。 “大将军点火了!” “我看到烟了!” “信号来了!” “我看到信号了!” “开闸!” “开闸!” “大家合力!开闸!” “……” 演练了无数遍的动作,刻在脑海深处的命令。 在这一刻,完成了实践。 只听“砰砰砰……”十声巨响。 霎时间,有滔天浊浪自闸口倾泄。 巨大的水量,霎时灌入河道,发出的声音震耳欲聋。 骇浪溅起的水雾,遮天蔽日。 无数道彩虹,在那盖天灭地的白浪之中若隐若现。 场面波澜壮阔。 而开闸的队伍,瞠目结舌过后,立即吓得四散逃亡! “啊!” “我要聋了!” “这么多水!好可怕!” “救命啊……” “娘啊!” “我要回家!” “我要回家!” “我不想死!” “我会死!” “不想死!” “死……” 他们早已经被吓得失去理智,在那狭小的空间之中,你推我挤,彻底乱了方寸。 衙役拼命敲打着手中的铜锣。 然而那用在战场上发信号的东西所发出的声响,很快便被排山倒海的海浪声盖过。 有人因为太过惊慌,推开身边的人,与身边的人一起,坠下站立的位置。 顷刻间,湮没在巨流之中。 连一朵小水花都不曾溅起。 “都冷静些!” “冷静!” “大将军就在我们上方!” “大将军在我们上方!” “冷静些!” “……” 每一组队伍的随行衙役把嗓子都叫毁了,都没能控制住场面。 所有人都被彻骨的恐惧驱动,如同惊慌失措的鸟兽,四散而逃。 衙役只能拼死堵在前后,避免更多的人因惊慌而坠落。 他们不是不怕,而是他们心底清楚,大将军与他们同在。 便是这份安心,使得他们保持理智,不至于与徭役一样,慌不择路。 白明微站在堰坝之上,她根本听不到下方的骚动。 她那一双平静的美丽双眸,望着堰塞湖里迅速形成的巨大旋涡,身体不由得调整重心,以求站得更稳。 堰坝震颤不绝,她的身后是巨浪滔天,仿佛只需要一点点,便能把她碾灭。 她从未见到过这般情景。 她不知晓当时的水患有着何等灭世的力量。 但她知道,一定如眼前这般,让所有生物在它面前,都渺小如蝼蚁。 小白貂早已钻进她的衣襟,躲在她怀里瑟瑟发抖。 而左右山上站着的人,皆被这场面所震撼,久久回不过神。 不一会儿,两岸的山峰点燃狼烟。 那是向下游两个堰坝所发送的信号。 憋了数年的庆都堰,泄了整整一日,都未能泄空。 而整个过程,这座耗费了数十万人心血,历时十二年才竣工的庆都堰,依然屹立不倒。 这是东陵最宝贵的水利堰坝,也是无数先辈用汗水垒砌的要冲。 它哺育了几乎整个江北的黎庶,以它壮丽宏伟的身躯,支撑着东陵这座多泽的小国。 望着这座堤坝,在白明微的心底深处,崇敬之情油然而生。 泄洪仍在持续,眼看流量变小,孟子昂来到白明微身边。 “大将军!在下去观察了,回水效果很好,沉积的泥沙逐渐被一扫而空!” “若是下游主要几个区域不出意外,陵江主流河道便能趁此机会,扫清大部分淤积的泥沙。” “待到河道通畅,洪水便能顺着河道褪去,届释江北的水患就能解决了!”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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