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小小的身影慢慢消失在曲折的迷宫中。他们都不知道,此刻,在他们头顶上的东宫轰然崩塌,巍峨的宫殿瞬间化作一堆炽热的瓦砾。
金蝉脱壳(上)
百里骥悄悄探出头,向四周扫了几眼,见东南方火光冲天,映的半边天都是血色绯红,即便隔了好远,宫人救火的喧哗声还是能时断时续地传到耳朵里。周围草木森森,满是怪石奇葩,正是东渝宫中的御花园所在,待要再仔细探察,身边的人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问道:“外面情况如何?”
缩回假山之中,百里骥倚着山石席地坐下,身上的乏力感时断时续,他也明白应该尽快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休整,清除体内的毒素,但在着皇宫之中哪有半寸净土?理着自己散乱的头发,百里骥应道:“没有人,上夜的宫人恐怕都调去救火了。”
听说没人,李榕悦方才扒着石头向外望了望,然后也学百里骥的样子在地上坐下来。
百里骥不动声色地摸了摸贴身戴着的玉佩,戳了戳腰间荷包里的银票,又向腿上绑着的小匕首探了探。
还好,都在。万幸!
依东宫的火势,他那些私房体己八成已经灰飞烟灭了吧?还好前世的从商经历让他懂得未雨绸缪、狡兔三窟的道理。也亏了那些人想害他的人没有搜他的身,孩童的样貌还是或多或少麻痹了敌人。一利一弊,事物的两面性啊,呵呵……
这一场火会把许多问题烧出来,他无意管那些与自己没有几分钱关系的事,想保全自己的最好办法莫过于“隐”,但依他现在的处境恐怕难以独善其身,想向小娘亲示警更是无从说起。问题一大堆,但活着出去是前提,怎么才能安全离开这场斗争的核心地呢?百里骥的目光瞥向身旁。
李榕悦拈着小树枝抬起头,见百里骥正打量他呢,便指着地上刚画好的图面有得色地说:“你看,我们现在的位置在这儿……若到这里就安全了!”
百里骥看了眼地上的简图,即便早就料到是如此局势心里还是暗叹了一声。都说血浓于水,但皇家亲情何其浅薄,堂堂太子有了危险首先想到的竟然不是当皇帝的老爹,反倒要向外戚寻求庇护。联想到东宫中松散的守备,大火中晚至的宫人,却是不禁有了一丝了然。想到此处,百里骥真有些佩服眼前的小太子了,脑中灵光一闪顺口问道:“晨曦现在就在西阁吧。”
细微的错愕惊讶浮现在李榕悦的脸上,虽然只是刹那而逝,也足够百里骥知道答案了。不乐见他为难的样子,更不想听无聊的谎言,百里骥掸了掸衣袖站起身来,若无其事地低声说:“这会就趁乱过去吧,省得郑相担心。”李榕悦有些尴尬的虚应一声。两人将外衫反穿,把深色的里子露在外面,在这人心慌乱的一夜,迅速融进了黑暗中。
李榕悦对自己住了八年的皇宫自然是十分熟悉,百里骥也不多让,由着他领路。两人左拐右闪,一路躲避寥寥的上夜宫人和守兵。经过御医馆时,李榕悦留心多看了几眼,远远的就见屋里透出昏暗的灯光,隐约还有人影。迟来的恐慌袭上心头,李榕悦转头向百里骥使眼色,谁知百里骥正若有所思的望着侧后方,根本没注意他。李榕悦顺着他的目光寻去,却只有一片黑暗,心里有些奇怪不安。还没等他问点什么,百里骥已经转回头来向御医馆瞟了一眼,然后催促李榕悦继续走。李榕悦并非不知轻重的人,当下将疑惑丢开,引着百里骥继续前行。又走了一柱香的工夫,西阁的廊角已经出现在两人前方。
西阁的正式名称叫明正阁,前朝时曾经是皇帝的御书房所在。不过本朝被弃用,因离朝堂较近,故改作重臣们候诏待朝的歇脚处。自从与北姜关系吃紧后,左右相和各部高官就在此轮流值夜,以便协助皇帝处理紧急的军情。今夜值夜的正是李榕悦的舅舅,当朝的左丞相郑辛。
西阁近在咫尺,李榕悦悬了许久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步子也不觉加快了。忽然,他诧异的停了下来,转身看着停在身后几步远处的百里骥。
夏季昼长夜短,天边已经隐隐现出灰白,东宫方向的火光也暗了下去。淡淡的晨光中,李榕悦看着这个刚刚与自己共同逃出火海的人,他面带微笑的站在几步之遥的对面,却使人生出远隔万里的错觉。两人就这么对峙着,李榕悦仿佛忽然不认识眼前的人了。那个身着红衣温和地扶着他手的人,那个端着药酒凉凉瞥着他的人,那个大火中和他共裹一条被子的人……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他?一阵仓皇若失,他下意识的开口说道:“你要走了。”此言一出,连李榕悦自己都吃了一惊,这是笃定的陈述而非疑问,似乎只是想向自己确定这个事实。
百里骥略一点头:“是要走了。西阁已经到了,太子多多保重。”
“慢着!”见他真的转身要走,李榕悦有些着急地叫住他,可见他停下来望着自己又觉无话,支吾了两声,才勉强说道:“你救驾有功,待我向父皇禀明,定会嘉奖予你。”
好大的官腔啊。百里骥挑了挑眉毛,略一福身道:“多谢太子美意,分内之事不敢请赏,还是就此别过了。”说罢又向李榕悦一揖。
“等等!”李榕悦攥着袖口,猛然盯住百里骥的眼睛:“我知道我现在是个失势的太子,母后早逝,父皇宠信沈氏疏远于我,但我不会那么容易就死掉的!总有一天,本宫定然要君临天下!你有恩于我,我绝对不会忘记的,留下来吧,将来高官厚禄封侯列土定不相吝!所以,请你留在我身边,看我黄袍加身那一日!”
百里骥看着眼前爆发出惊人气势小小少年,心里由衷的对他赞叹有加,面上的笑容也真了几分。
见对方没有搭腔,李榕悦继续说:“自我懂事起,周围的人对着我时几乎都带着面具,少数几个真心待我的人也都死的死伤的伤……晨曦说你没有恶意,我现在真的信了,我……不!你还是走吧,走的远远的,他们是冲着我来的,何苦牵连你们,都走吧……”说着说着竟呜咽起来。
他这一哭,百里骥倒笑了,抚掌赞道:“好好好,好个‘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你若留住性命长大成人,将来定能成功,对此骥毫不怀疑!”
李榕悦闻言抬起头来,含着眼泪的眼睛已然变冷:“你不留下来我不怪你,你为何要挖苦我,我想活下来有什么错!”
“我并没有挖苦你的意思”,百里骥轻笑着摇头走近李榕悦,抬手想替他擦去挂在脸庞的泪水,被李榕悦狠狠甩开手。百里骥正色道:“你想活,我也一样。他们很快就会发现东宫中没有我的‘尸体’,继而我的家人都会有危险……你还可以寻求郑丞相的帮助,我呢?如果我得到的消息是真的,那我现在就已经失去人质的作用了,继续留在这里就算他们不杀我,皇上也断不会留我的性命!”
“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李榕悦惊讶地看着百里骥的眼睛:“莫非……不会的!我都没得到消息你怎么会知道?”
百里骥垂目而立,脸上的笑容尽褪,声音平板的没有一丝温度:“我也希望是我弄错了,如若不然,今后骥定要向皇上皇后理论理论。”
见李榕悦的震惊尚在持续,百里骥也不多言,只眯眼看天,金星在晨光中依然闪量。
两人一个望天一个看地,一时无语。百里骥忽然几不可见的抖了一下,既而收回视线向犹自沉思李榕悦道:“太子可知申生、重耳的典故?”
李榕悦茫然地摇摇头。
“那我说给太子听听,兴许会有助益。”
……
好不容易把一步三回头的李榕悦忽悠走了,百里骥溜到一堵墙根下,清着嗓子咳了一声。微风过处,果然闪出一人来。
金蝉脱壳(下)
看不清来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儒衫当风,未着官服,只作常日里打扮,却是潇洒倜傥。
百里骐骥和他对视了片刻,方才笑着见礼道:“不知先生如何称呼?”
那人弯起嘴角,眼睛亮晶晶的,十分好奇地打量着百里骥。
“文先生不是第一次见我吧。”再看?再看就把你喝掉!
“是啊,但上次隔的远,时间又很短,我还真没发现你是这么有趣的孩子!嘻嘻……来让我摸一把!”说着手就往百里骥脸上“招呼”。
听了文涵蕴的声音,百里骥吃惊的忘记了躲闪,任由那只魔爪在自己的脸颊上一顿猛摸。此刻的文涵蕴哪里还有半分师长的样子,活脱脱一副无赖相,并且无赖得深以为乐,无赖得怡然自得。
百里骥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躲避着魔爪的攻势,一把扯住文涵蕴的袖子怒道:“你不是说摸一把么!有完没完,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么!”
“啊哈哈哈……”文涵蕴毫无形象的捂着肚子笑道:“就你还算‘男’?毛还没长齐呢吧!哈哈哈,你个臭小子……笑死我了……”
百里骥看着眼前十分欠扁的人,忽然觉得他和某人像极了。
文涵蕴半天才直起腰来,伸手点着百里骥的额头道:“小子,你知足吧,多少人排队等着本姑娘摸我还不稀罕呢!”
百里骥暗翻白眼,不欲与这个自恋狂计较,拨开她的手道:“我叫什么想必姐姐早就知道了,却不知姐姐如何称呼?”
“切!我和你娘差不多大了,还姐姐呢,应该叫姑姑!”
“我还以为女人都喜欢自己被说的年轻些呢……姑姑?你以为你是小龙女啊!”百里骥小声嘀咕道。
“你个小毛孩别装出一副很了解女人的样子好不好!你见过几个女人啊?啧啧,肯定是被那‘梦桃花’给带坏了!对了,小龙女是谁?我怎么没听说过江湖上有这等名号?”
百里骥暗道你要是听过就见了鬼了!一偏头一撇嘴,索性不理。
“你那是什么表情!切!算了,我大人大量不和你一般见识。我是何姝,你跟我走。”
百里骥扑哧一笑:“我若跟你走了,‘何婶’怎么办?”
何姝一愣,悟到百里骥打趣她的名字,整个人摆出个水壶状的姿势,撑着腰骂道:“臭小子皮紧了是不是……”
一道蓝光倏然划过深青色的天空,像反向的流星一闪而逝,隐隐伴着尖锐的嘶鸣。何姝皱眉道:“又催人了……”一把拉过百里骥,像捉小鸡崽似的把他夹在胳膊下,一边施展轻功而行。
百里骥没料到她竟然如此力大,自己被她带着直似鸿毛般的飞掠起来。周围的景物迅速向后退去,猎猎凉风卷着晨雾灌进衣领,惹得他闭上眼睛一阵瑟缩。待到何姝停稳,百里骥睁眼一看,面前竟是一溜低矮的砖瓦房。若是在民间,能住上这样瓦房人家定然温饱无虞,但在这金碧辉煌的皇宫,这里只能充作宫中仆役的薪库伙房。
空中又一道蓝光闪过。
何姝嘟囔着将他放下,咂嘴叹气道:“讨厌!老是催我!”
百里骥用衣袖蹭了蹭脸上的水气,无奈的向何姝道:“我说何姑姑,拜托你别用文涵蕴的脸作出女子的表情,这样容易让人有不寒而栗的感觉。”看到衣袖上粘满了褐黑的污渍,百里骥诧异地问:“我的脸上有血?”
“你不知道么?”何姝奇道:“我刚才忘了问,还以为你是见了那美貌的小太子才流了鼻血呢!”
百里骥无语向天,怪不得李榕悦见他醒来活像见了鬼……不过真没见过如眼前这家伙这般脱线的女人。
被何姝提着脚不沾地的进了最靠右侧那间瓦房的木门,满室的薪柴木炭印入眼帘。何姝掩了门,径直走到墙边,伸手向墙上半旧的灶神像摸了摸,墙角出的一堆柴火哗啦一声陷了下去,百里骥凑过去一看,果然又是一个密道入口。钻密道已经钻到恶心的百里骥认命地叹了口气,朝那入口走过去,却被何姝一把拉住。正疑惑间,就见那入口处落入的柴火又升了起来,一切都恢复了原样,接着一阵低沉的摩擦声,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仿佛凭空出现在百里骥脚边,吓得他下意识就往旁边跳开一步。
何姝看着洞口道:“你要是进了刚才那个假入口,眼下恐怕连渣都不剩了。”说完便自顾自地跃进了洞口,百里骥怔忪片刻,也跟着跳了进去。
沿着倾斜度颇大的斜坡一路滑下去,百里骥还真找着了小时候在幼儿园玩滑梯的感觉,斜坡末端微翘,强大的惯性把他小小的身体抛了起来,正落在等着接他的何姝怀里。何姝露齿一笑,将略显兴奋的百里骥放下,顺手在他脑门一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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