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冲容华点点头:“起来吧。”很有公主派头。
然后她就提着裙子飞快地跑起来,一眨眼就消失在屏风后面了。不一会儿她吭哧吭哧抱了一只鸳鸯眼的大白猫过来,一人一猫在炕上爬起来。
长宁只是微笑着看她玩。容华站在一边看着看着女儿的长宁。
等到小姑娘全心全意都在跟猫玩之后,长宁轻声对容华道:“静承,坐下。”容华挨着他坐下,自然地就去伸手握住长宁的手。
长宁没有拒绝,任年轻人紧握着自己的手。
他们仿佛害怕打扰到小姑娘无忧无虑的游戏一样,挤在大炕的一隅低声地聊天。
此时容华心里非常安定。自从何问声对他将实情和盘托出之后,他从来没这么安定过。他只在长宁面前提到“我的老师那里……”长宁就全明白了,反问他“他告诉你蛟怪的事情了吧。”
蛟怪是代指杨默英。
只要几个字他们就能明白对方想说什么。容华想对长宁说谢谢,长宁要他跟着何问声好好干。
然后他们从海上的船队一直聊到元旦该如何安排。直到公主玩累了,倒在炕上瞌睡起来,八宝横在她的怀里也呼呼大睡起来。长宁做了个手势,便有嬷嬷过来用裘衣把公主和猫裹起来抱走了。
“她才九岁,”长宁和煦的笑容渐渐消失,“我后悔了。”
容华摇摇头:“陛下没有做错。”
惠昭公主闻名于天下的原因,不仅是因为她是皇帝唯一的女儿,还因为两年前皇帝诏告天下,将公主许配给了杨默英的长孙。如今杨家倾覆在即,公主的这个婚约将来必为天下耻笑。
“把公主许给他家,也许他能明白我的苦心会收敛一些……我一直这么劝自己,”长宁用手撑住额头,“可是我心里其实清楚……我这么做,只不过是向杨家示好,安抚杨家,麻痹杨家,好给自己争取一点时间罢了……”
容华几乎听不清长宁在说什么,他只看到了长宁不堪重负的样子和含在眼里的泪水,他想抱住长宁,想舔干他的泪水,想吻他,然后在床上做到什么都不能思考。
“等过几年她年纪大了些,能原谅我么?”长宁掏出手帕捂住眼睛。
容华森然道:“即使知道公主不会体谅,皇上也一定还是会这么做。”
长宁一颤,他缓缓放下捂着眼睛的手帕,黝黑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容华,半晌才道:“我有这么狠心么?”
容华垂着眼睛道:“这不是狠心,是帝王气度。”
长宁丢了手帕,道:“你呀……”忽然又起了逗弄容华的心,道:“贺霜庭可不会这么说。”
容华一堵气,终于伸手抱住长宁,像迫不及待的大犬一样吻上去:“那是他伪善!”
“即使公主不会原谅,皇上也一定还是会这么做。”——这是真相,但贺霜庭不会说这种话。贺霜庭会说“公主将来一定会体谅你”——这是空话,但贺霜庭能说得十分真诚,让他的心都烫起来。至于真相是什么,贺霜庭与他都心知肚明,所以他们谁也不说。
年轻人还在沉睡,不知道是梦到了海洋,还是杀戮,居然咬牙切齿哼出一声:“给我!割……了!”
长宁已经醒了,正静静看着年轻人的睡脸,听到年轻人杀气腾腾的梦呓不禁笑了出来——他正想象着自己身边躺着的是贺霜庭,没想到容华就是睡着了也能破坏他的幻想。
摸了摸容华高挺的鼻梁,然后用手指卷了他的一绺头发把玩起来。
他对贺霜庭发乎情,止乎礼,从来没有享受过这般亲密的举止。一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对熟睡中的容华耳语:“你的命已经很好了……”这世间多少人求不得,求心不得,求身也求不得。
容华至少已经求得了一半。
想到这里,皇帝愈加忿忿不平起来,沉思片刻,果断伸手用食指与中指夹住容华的鼻子。容华水师出身,颇能闭气,过了好一会儿才张开嘴发出“呼哧”一声,跟猪叫一样。
长宁一乐。容华迷瞪着,含糊间就缠上来吻了吻长宁:“什么时候了?”长宁低声道:“还早,你再眯一会儿。”
容华已经醒了,听了长宁的话就又闭上眼睛。
鸡骨香就要燃尽了,清淡的香味无力地弥漫着。容华闭着眼睛抚摸着长宁的身体,深深呼吸间全部都是长宁的气息。
等到打更的声音响起来了,容华才从床上起来,小太监来给他穿好衣服梳好头,收拾妥当,他便向长宁道别。长宁还在床上躺着。容华单膝跪在床边,低声道:“陛下不想起身是不是有什么不适?”
长宁笑了起来:“我难道不能偷懒?”
容华心里顿时轻快了些,忍不住又想去吻长宁。长宁已经闭上了眼睛,道:“今天就是二十九了。何问声跟谢曼儒年今天夜里去天津,你跟着他们万事小心。”
容华应道:“是!”
长宁十年正月初一的早晨,一条传闻疾走如风,迅速从天津蔓延到京中。
“杨默英被抄家了!”
官场上谁都不敢相信,但谁都在疯了一样传这个消息。所有人都在打探消息,甚至有人连年都不过了,直奔天津去证实消息真伪。
到了初一下午这件事情已经被从天津那边证实了。杨家是大年三十夜里被封了的,现在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杨默英跟他的三个儿子全被扣在里面。
到了初二,事情又向惊人的方向发展。杨默英的小儿子跟侄子在渤海上得了杨家被抄的消息,准备往朝鲜逃亡,结果被早有准备的舰队围困在海上,当场毙命。
初三的时候,长宁终于下了明旨,暂停杨默英一切公职,褫夺一等公爵位。
这时候就连街上百姓也都开始议论这桩公案,茶楼酒肆说的都是杨家过往如何显耀,朝夕之间就烟消云散。真是天威不可测,不可猜。
容华一直在天津待到正月十四才回京中。
何问声已经将塘沽的局势稳了下来。容华这半个月来吃睡全在船上,几乎昼夜待命。因此大过年的反而瘦了。
正月十五的时候他回了家过元宵节。他爹又念了他半天:“大过年的还要出海,我就说当初应当去考进士,留在堂部里,也不会有这些事情……”念了半天又问:“是为什么事情出海出得这么急?”
容华只道:“走了趟天津。”
他爹平日也是喜欢在茶楼里听别人吹牛的,这些日子大家说的都是天津的杨家。
“难道你是去……是去……那个杨家了?”
容华嗤笑:“那个是哪个?我可什么都没说!”
第六章
容华入内的时候,长宁正躺在摇椅中,仰面看着头顶上的树冠。谢曼儒站在他身边,满面严肃。
容华行了礼,长宁也不看他,只道:“静承,你瞧这树。”
容华方才进来的时候就已经被竖在长宁身边的两棵树给晃了眼了——他还是头一次看到用玉石、琥珀、宝石、金子做成的树。一棵桂树,一株榆树,都有一人多高。
桂树的树干用深色奇石雕成,上面用珊瑚与琥珀修饰,仿制得与真正树干毫无二致。桂叶都是碧玉琢磨而成,水润淡雅,真将桂树的风情描绘入骨,最让人惊叹的是玉叶中藏着点点米粒大小的桂花——全部都是用黄色钻石磨出来的,虽无桂花馥郁香气,但颜色光彩夺目,叫人一眼看去就挪不开目光。
另一棵榆树却与桂树不同,只用纯金打造,树干树枝树叶,全部都是金子,正是完完整整一棵摇钱树的样子。
“杨家后园还有百余株这样的树,杨默英每坐于林中,便自诩天上林海……奢糜如此,比严介溪如何?”
容华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这两棵树并不是宫中所制,而是杨家抄家抄出来的东西。不禁内心震动,他虽然知道杨家巨富,但没想到能到这种程度。听到长宁问话,便道:“有过之而无不及。”
长宁静静地看着那棵纯金的摇钱树,道:“传说两汉时候蜀地用摇钱树做葬器……杨默英造这么多死人用的东西放在家中,是他自己找死。”
一句话定了杨默英的生死。
谢曼儒与容华都有点喘不过气来。过了半晌,谢曼儒才道:“杨默英是跟过上皇的人,功勋卓著,不妨就留他一命,不要让当年衡光朝的老人寒心……”
长宁刷地站起身来,打断他:“他在上皇手里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你年纪小不记得了,朕却清楚得很。他在上皇眼皮底下敢做这些大逆不道的事情么?上皇叫他向东的时候他敢向西么?上皇时候他敢自己给自己免税,再给过往商船征私税么?他敢把不能放进来的毒品放进来,不该拿出去的枪火拿出去么!上皇从前夸他是海上蛟神,说有他在海上,北方门户无忧。上皇退位不过短短十年,他就堕落成蛟怪,居然敢噬主了!你现在却给这种怪物讨命?你……你是亲自去了天津的,最清楚杨家是一窝子什么东西,儿子侄子门生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朋友哪个不是捞得脑满肠肥!就是这种蛟怪,你还能若无其事为他求情?这国不是你的国?家不是你的家?你平日的忠君爱国都喊到哪里去了?是非不分,爱憎不明,怎么能混到这种地步!”
谢曼儒被他骂得已经跪了下来,伏地不起。
容华何曾见过长宁发怒,简直目瞪口呆,只觉心头狂跳,但他的目光仍追着长宁,不舍放开。长宁病后还未痊愈,正在气头上,面上涌了一点潮红,一通发泄之后额头上虚汗都冒了一层,手指也颤个不停。
容华瞧着他的样子,直觉不好,不由低声道:“陛下?”
长宁转过来看向容华,目光却空洞洞的,神都散了。晃了两晃就直挺挺地倒下来。幸好容华一个箭步上去兜住,才没让他摔了。
长宁只是一时虚晕,被容华一把捞住的时候已经清醒过来了。容华忙将他扶到榻上躺下。
谢曼儒大骇,扑到长宁面前已经泪流满面:“舅舅!”他没想到自己一句话竟惹得长宁如此。
长宁暗暗握了握容华的手,示意他安心,又向谢曼儒道:“你太叫我伤心。回去你自己同你母亲说说这事情,让她管教你。”谢曼儒无法,只好含泪退出。
长宁不出声,容华仍守在他身边。
如乐这边又要去叫太医,长宁只道:“你去把那个老参丸子拿过来给我含一含便好。”又见容华只是眼睛眨都不眨的看他,笑道:“这样子是做什么?我还死不了。”
容华只抓着长宁的手不放开,心里就像憋着一口气,憋得久了竟成了绝望。他看着长宁的眼睛,声音都哑了:“那为什么我会觉得看一眼就少一眼?”
长宁一愣。
容华已经乱了套,张嘴就道:“我求你……求你……”他其实不知道自己要求长宁什么,只好把这一句话翻来覆去。
长宁立刻勉力坐起来,抚了抚容华的背,道:“静承,我没事。”
这时候如乐取了药丸过来,容华眼巴巴看着长宁吃了,才觉得心里好过了些。
长宁吃了药又卧下来休息,容华握着他的手,陪他轻声说话,也不说朝中事情,只拣寻常百姓家的玩笑俚语、家长里短,说了给长宁解闷。
长宁听了半日,颜色好多了,才叹了口气道:“我今日叫你来,本是想认真给你跟谢曼儒之间搭个桥,没想到打了个岔。改日吧……让谢曼儒在他府上摆桌酒。”
容华忙道:“他是亲王,没个由头的,怎么好摆酒请我。”
长宁笑道:“怎么不好?先不说这次你的功劳不小,光凭你是我的人就够了。”
容华吃了一惊,长宁这话里意思竟像是不介意两人关系被人知晓。他含糊道:“这怎么行?”
长宁笑得更深:“他若摆酒,你就只管去吃。”
过了两日果然王府有人持了请贴去请容华。
容华知道这是长宁的安排,在心里估摸着这还是在给自己的官场上铺路,没多想就去了。
谢曼儒请贴上说请容华“小酌”,果然搞的就是小酌的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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